99.第九十九章
明早补全
王子腾问斩当日实在是个好日子。
东南的捷报正好进京, 皇上乐得合不拢嘴。
他还顾着面子, 没有真的傻笑，但是朝上的几个大臣到御书房里正跟他商议事呢, 当时就高兴的像傻狍子一样，一群人兴高采烈, 还有的甚至感动的痛哭流涕了。
“开疆扩土，百世之功啊！”
“陛下圣明, 此实乃我大昭中兴之时啊！”
“臣父生前就盼着这一天，如今可算是夙愿得尝啊！”
算了吧，即使是皇上都觉得听不太下去，竟然家祭无忘告乃翁都出来了。
以为谁不知道你家那位老父亲年轻的时候在太常寺做事，专门管着跟外国来使扯皮讲价，被海国来使恶心的……
反正后来他脾气就越来越差了, 即使调去了别的部门也还是一样的爆仗脾气没有救。
于是觉得应该结束这虚假追捧的皇上就出手了, 抬手做出压一压的手势，无奈道：“行了行了, 话不用多说，眼看着还有的是忙呢, 还是快安排签订合约、战俘关押还有军队回京的事, 这些都给朕安排下去，别在这儿傻站着了。”
“臣等遵旨。”
一群兴奋过头的人想了想，要做的事情确实是太多了, 打赢也不是一个字就能概括的, 欣喜兴奋之情全被压下来之后, 登时想起马上要到来的一大批公文，进入年终评定的失落状态，只想着赶紧回去干正事。
不然那不得忙死啊！
不想过年假，不想要俸禄的人，一般他也到不了进御书房的级别，所以他们都麻利的告退了。
相对于这样的快乐给人带来的复杂感觉，王子腾的死就变得无足轻重了，起码同僚里没什么人重视，除了去刑场外面爬网子看热闹的普通民众以外，就只有他外面没被牵连到的亲人们了——包括一个表情冷淡的王夫人，一个神情恍惚的薛姨妈，还有他痛不欲生的亲生小女儿王熙鸢。
王仁赶着去找乐子，就没来。
王熙凤怕被赖上，这段时间一直疯狂降低存在感，也没来。
看着这样的场景，做梦都想要名动天下、万万人之上的王子腾，心里的失望就别提了。
——人都要死了，也不给个出名的机会，他瞧不起的那些人都已经要凯旋而归，享受全京城的夹道欢迎了，可是他却只能背着轻飘飘的几个罪名，就这么轻如鸿毛的死了。
心情复杂难言，汇总一下就只有一句话。
他还是觉得自己是个枭雄，就是生不逢时而已！
做自己梦里的枭雄吧，那里没有刀，也没有正午出勤的刽子手。
而他的死也让场外伫立的薛姨妈头一次深刻地意识到……自己那个傻儿子是真的救不回来了——以往王家人做事无法无天的带头羊都死了，别说儿子了，她们所有人都不能照以前的样子过日子了。
――都得夹着尾巴活。
这时候就看出王熙凤的机灵来了……谁早年还不是个无法无天生冷不忌的女人了？
可是她看事不好，立刻就把挑子撂了，刚开始放的利子钱也全放弃了，不惜把借条当场焚毁权当白送钱，然后这几年来就一心洗白自己，安安分分的忙着管家和一双儿女。
啧啧啧，薛蟠听了要哭泣，他都没第二次机会。
这也没办法，毕竟她们女人做事总要更隐蔽一点，本来是为了防着自己家里男人知道，或者更可怕的是长辈们知道，直接一休……这种事才是她防范的主体，可是基于如此想法的成果，反而成为了她保住自己的防护罩。
――天知道她听到薛蟠噩耗的时候，整个人都疯狂抖动了好一会儿，下一刻甚至自掏腰包捐了一千两雪花纹银支援国家建设。
这突如其来的善心差点把贾琏给吓死，连着好几天不敢在家里大声说话。
这一切事情的发生，使得在很多人眼里，王熙凤都安分起来了，比当年刚进门的时候还要老实，还要更像个小媳妇……毕竟她嫁给贾琏只前就已经在贾家住过好几回了，作为亲戚家的女孩子，是最受贾母喜欢的那一个，进门之前就对府里的情况了如指掌，人际关系处的十分优秀，过渡过的非常顺利，都没拘泥哪怕三天。
所以现在她是从肉食系变成了草食系，在别人看来就是那么大转变。
本来还有人笑话她胆小呢，那么多钱打了个水漂，结果现在看来……打水漂反而是最好的情况了。
可是王熙凤真就老实了吗？
并不，遇到事她还是一样的不在乎手段，在这个女人心里没什么事是伤天害理的——因为她根本就不在乎天和理。
这使得她没有能不能做的概念，只有对自己好处够不够，有没有害处的问题。
所以她这几天正琢磨着要不要出手对付王仁。
王子腾接受刀尖亲吻的时候，她在家里抱着孩子独自思考，贾茂的胖手在一边挥来挥去，也没能打扰到她。
可能王仁确实是个社会败类，是王家之耻，而且一直在坑自家人，但是不得不说，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必须去死的理由。
王熙凤固然觉得没用的人就没有活着的理由，但是即使是她，即使是王仁，这样一对表面兄妹，搞死亲哥也要有点说得过去的理由才行。
不巧的是，王仁现阶段虽然已经坑了王熙鸢，盯上了薛姨妈，向人渣之路又一次迈进了一大步，但是对王熙凤他还只是考虑阶段，她们家是他准备以后开发的资源，等啃完手头的之后再用，当下还没有开动的必要。
深知王仁到底有多难搞，以及他会有何等想法的王熙凤，深深的犹豫了。
——反正暂时还坑不到自己……看在一个娘生的份上，要不就先留着他？
――可是要真等到他作妖，那也未免太让人难受了，简直跟生吞了只泥鳅一样恶心……
她快烦死了！
就不能干脆点自己把自己作死算了嘛！
不知道危险已经在悄悄的靠近自己，王仁正乐呵呵的呢——在赌坊乐呵。
今天他已经输了一百两了，但是这不耽误他乐呵，按他的话来说：
“爷赌钱就是赌个乐子，钱算个什么啊？输就输了，享受的就是这么个过程！”
这话说的，好像他不是个落魄的公子哥儿，反而还是那个一掷千金的王家唯一的继承人。
……实在是潇洒的不是时候。
但是他的消费观念还是不会随便变的，平时之所以不择手段的往自己手里盘钱，找乐子又不在乎自己花多少钱，这些钱对王熙鸢来讲又如何有用――一个刚失去父母家世和未婚夫的孤女。
哦，她还是个年龄偏大的孤女。
说到王熙鸢，也真是个命途坎坷的女孩子了，情况跟当年的黛玉真的有点像。
一样的无父无母，一样的寄人篱下，一样的未来无望……而且父母是犯了罪的，家财是全被没收了的，还跟着一个极其不着调没良心的堂哥，心软点的姑妈因为儿子的事对自己有芥蒂，心硬的那个从头到尾没想过让自己进她的门，堂姐打小是个面甜心苦的，对她却面上也不怎么甜。
算了，这比林黛玉还惨，简直就是典范版本的小白菜。
可是她能怪谁呢？
她亲爹王子腾？
子不言父过，而且她确实享受了很多年父亲的“劳动成果”，这样就很尴尬了，抱怨都不能义正言辞。
她那几个姑妈堂姐？还有一直没出面的亲姐姐？
王家给孩子的教育就是独善其身，她们要是特别热心才奇怪……她现在多希望家里教孩子更真善美一点啊。
她没良心的未婚夫？
算了吧，这个人确实是个又怂又狠的混蛋，但是听说也快要玩完了，她知道以后还挺庆幸自己没嫁过去的，否则还要当个寡妇――头婚总要容易些的。
其实实情倒没有那么严重，孙绍祖被抓了没错，可是他打死的女子虽然不少，却都是他自己从这里那里买回来的，他也都能从这里那里找了理由开脱，最后审了审愣是没找到搞死他的理由。
……最后大概了也就是流放了，贿赂的那么厉害，总也要流放个二十来年，年纪轻轻一把子力气的，去了西北，在那里好好种地不比干什么都强吗？
不过流放也差不多，王熙鸢一盘算，孙绍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也没成亲，但是实际上已经二十几了，再去西北干他二十几年，这不就相当于一辈子过去了吗！
如果那混蛋有良心跟她成了亲，她反正是不会跟去大西北的，毕竟那里日子肯定不好过，守活寡的生活谁想要啊！
这无望的人生，绝望了。
这场轰动京城的事件，因为打赢海国的大好消息要好好庆祝，而且等庆祝完了也快要过年了，所以遭遇了迫不及待的结尾。
皇上觉得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了点。
他撑着脑袋坐在桌前，整个人都有点震惊，“北静郡王怎么就这么没了呢？他去年不是还要娶这娶那的吗？”
……娶的太多了？身体跟不上了？
皇上不是故意这么想的，只是北静郡王的龙凤胎半个月之前才出生，还没满月呢。
他家里人都说他病了，还病的很严重，但是皇上因为这孩子都没怎么信――你吊着一口气了还顺便生了个孩子呢？还一口气俩？
别逗了！
结果孩子刚出生，这人就没了。
难道这大半年就是为了看着儿子出生，所以才一直撑着一口气没散？
他倒不是真怎么惋惜北静郡王的“英年早逝”，毕竟这个人得罪过他，即使当时就报复回去了，但是不耽误陛下他保持自己的讨厌情绪，只是――只是这档口他们家干嘛非要给人找事呢？
大家都在做正经事，可是你这么一死，我们不就又多了件事干吗？
还不好拦着人请假去给你上香，也不能不对你的爵位再做处理……否则他这个皇上的人性一定会受到质疑。
“这水溶……”他叹道，“怎么做事儿从来不找个好日子呢？”
喃喃自语，幸好没人听到。
北静郡王的死之所以能有一定的知名度，而且给别人造成一定的困扰，都是因为他祖宗给了他一个还算有点高度的地位。
可是有的人就没有这个地位，即使跟他一天没了性命，也没多少人知道，只有自己家的亲人们哭了一场。
这个人就是薛蟠……
说来也巧，北静郡王和薛蟠是在同一天去见阎王的，两个命运截然不同的男人，人生的结束却都带了些仓促的色彩。
薛姨妈哭过去了好几次，整个人都不行了，老年丧子的痛苦真的不是一般人受得了的，尤其是她还中年丧夫，守寡多年，就只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已经出嫁好几年的女儿。
――幸亏他们家帮齐国府还了债，而且薛宝钗有脑子会做人，还已经有了儿子，否则这么一套操作下来，她也别想过日子了。
话说邢夫人将将上任，就面对着过年的一派繁乱景象，凭着自己的聪明才智，倒是没有出什么大乱子，贾母也放心的很，整天就忙着跟孙子孙女儿一起玩乐，万事不管。
只是这一天，邢夫人本来在自己院里忙着吩咐婆子们一些琐事，又听人回禀一些杂事，一切都是在正轨上运行的非常完美，结果就见到去库房拿着单子找东西的婆子过来了。
那婆子对邢夫人说道：“太太，我去问了问，您让我去找的那个摆件已经毁损了。”
邢夫人想起来，这婆子她刚才才派出去，去找老太太一定要拿出来的那个珊瑚摆件了，不过既然这样，她也没有办法，就摆了摆手道：“那就罢了，你再去找个差不多的来，我去跟老太太说就是了。”
婆子听了，赶紧应了，又一溜烟出去干这第二件差事了。
邢夫人想了想，大致上都已经安排好了，鸡毛蒜皮的小事也懒得跟他们扯了，就挥了挥手，说道：“我说的也够多了，你们先去做事吧，再有支钱的先去找王善保家的，多了再让她叫我就是了。”
就这么把他们都打发走了，邢夫人收拾收拾，就带着几个丫鬟婆子去荣庆堂了。
贾母正在房里点今年自己私房的出产，自己今年来了以后，这是第一次好好把自己私房看一看，果然这老太太的私房是最好的，比起那天点王夫人的小库房来说，真是工作量大了不是一点半点，不过也是幸福的忙碌。
就在看账本的时候，就听见外面说大太太过来了，贾母就先停下来，让人去准备好茶水点心，给大太太招待好了。
邢夫人进来坐下，就开口道：“您昨个儿让我去找的那个摆件，我让人去好好找了一遍，说是已经损毁了清理出去了，我寻思着找个差不多的您说怎么样？”
邢夫人想着也不算什么大事，再说了，那个摆件听说年头也不短了，想必不够鲜亮，再寻个新鲜些的岂不是更美？所以本来以为老太太也不会如何放在心上。
没想到老太太倒是急起来了，只见她登时把茶杯一放，表情那叫一个神秘莫测，说道：“毁损？”
邢夫人开始觉得不对了，心虚的点点头。
只见贾母说道：“那可是你们老太爷还在的时候，太上皇赏下来的东西！都是宫廷御制的，我早交代好了，要好好保存的！御赐的东西也敢毁损，这是哪个干出来的？”
邢夫人一听贾母所说，心里也急了，怪不得老太太这么着急呢，这御赐的东西就这么坏了，还给人扔了，怕是牵连到家里，扣一个“大不敬”的罪名出来，到那个时候，可是没有后悔药吃了。
于是邢夫人着急着就问了：“老太太！这、这我不知道啊，这可怎么办啊！”
贾母看邢夫人都急的哭出来了，也不愿意再怎么吓唬她了，就说道：“你也别管这些了，不闹出去也没有人认真愿意追查这个罪名。”
邢夫人这真叫柳暗花明又一村，登时眼前一亮，赶紧停住了哭。
可是贾母又说道：“只是这件事确实是不小，只怕还有别的东西也叫他们慢待了，你去找一找，拟个单子，碰见又有人看管不力叫东西毁损的，你只管绑了拿过来，也要让他们知道这个事的要紧。”
邢夫人如今知道了这些东西是如何要紧之物，也不敢慢待，听了老太太吩咐 ，就赶紧应了，不敢耽搁，立刻就出去吩咐众人行事去了。
贾母却在她身后默默露出了一个缓缓的、缓缓的得逞笑容。
邢夫人出去以后，就叫王善保家的赶紧找人去叫库房的各个管事的，都叫到正院里，老太太有事要问。
于是荣国府各个库房管事都到了正院里，这里院子里空地最大，贾母和邢夫人已经早有人设好桌案椅凳，茶水点心，俩人被伺候着过来坐下了，邢夫人看看贾母脸色，见贾母点头，她先开口讲话了，说道：“近日发现，我们家库房里坏了不少东西，其中不乏紧要的玩意，今个儿老太太和我就问问你们这事儿。”
下面的人一听是这么个事，倒是不乏冒冷汗的，其实····说实话，可能不冒冷汗的却屈指可数了。
毕竟嘛，贾府库房多年以来的管理一直是松松垮垮，只要是在库房管事的，谁能忍得住不拿两件？这个便宜不占的，可以说是都被人嘲笑成傻子了，还有的是有权有势的管家和管家娘子，仗着自己的地位，跨界拿些值钱的物件回家，说不得连当都不愿意当，直接在家摆着，富贵得很。
反正就是底下一个人也没有敢吭声的，贾母和邢夫人在上面黑着脸也不说话，就在那里慢悠悠的喝着茶，大冬天的，大家都在屋子外面，就是个活受罪。
大家都安静的时候，就好几个人过来了，把份单子交给王善保家的，王善保家的又赶紧拿着走到贾母和邢夫人旁边，给上面禀报道：“老太太，太太，单子都在这里了。”
正是邢夫人为有根据，特地命人带着老太太给的单子，去细细查了一遍库房里需要注意的东西，又让他们把毁损的、丢失的之类的都好好记到单子上，拿过来给自己和老太太看看。
话说邢夫人这么接过来一看，心里一下子就气炸了，只见得失物单子已经占了原来单子的一半儿，就是管事啥也不干就那么堆在那里，怕也不能毁损到这个地步，简直是把他们这些主子当傻子糊弄了。
邢夫人看完以后，忍着怒气，先把单子交给贾母瞧瞧。
贾母心中早有数了，看了单子，面上不动声色的折了折，慢悠悠的说道：“一库房的东西，我也不说要全都光鲜亮丽、保养得当，这些都是些要紧东西了，万万没想到竟毁了一半！”
说到最后，把单子扔到下面，怒道：“你们是如何做事的？！”
下面的好几位管事都吓得赶紧跪下了，不住地喊“老太太、太太息怒啊！”
贾母就不说话了，示意邢夫人开口训话。
邢夫人就说道：“这也不是我们寻你们晦气，只是这说起来也是真不像话，叫你们看着库房，是信任你们的意思，你们做的是什么事？”
看下面的人还只是不说话，邢夫人也不愿意再好好说话了，就说道：“我也不多说了，就这么好好好好说话你们也没有个听的，我心也冷了。就再给你们两刻钟，不好好交代，我也不管你们是不是家生的，是不是有什么关系，就一股脑告到衙门去偷窃主家，反正你们这么弄，咱们家里早就没什么脸面了！”
下面的人一听要告官去，知道自己这种富贵之家的奴仆，被告了这种罪，纵使荣国府没那么有权势了，搞死他们几个也没什么问题，登时一片哭爹喊娘，都求着邢夫人高抬贵手。
邢夫人一概不理，亲自扶着贾母进了屋里，只等着两刻钟以后再来提人问话。
贾母看到珍珠，心中又想起自己原来的打算，不过脸上倒是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让鸳鸯把身边的人都带出去，然后又把史湘云叫到身边坐下，脸色严肃的样子。
倒是把史湘云吓的不敢说话，贾母先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云儿，你如今也该懂事了，如何就还能这么口无遮拦？”
史湘云这就知道，定是贾母耳朵里听到了她抱怨的话，只是见贾母这个素来放纵她的姑祖母开始教训，心里还有点儿委屈，以往她就是在贾母面前说这些个话，贾母也只是抱着她为她抱不平，安慰她，现在为什么就突然间开始正经说起来了。
贾母见她嘟着个嘴，也知道这孩子心里怕是真有怨气，只是她却不能让孩子这么钻牛角尖儿下去了，于是她说道：“你个傻丫头，我就问你，你带来的婆子丫鬟，就真的能一句话也不跟你婶子说？你如今在这里说的痛快了，心里是开心了，可是回去定然不会有你什么好结果。”
“再说了，你婶娘也不容易，往日里是没有跟你说的人，咱们史家，你爹爹去了以后早已经把欠银归还，所以你二叔才能顺顺当当袭了爵位，否则如今咱们家也没有这个景儿，怕是早就败了，如今家里的银钱定是不凑手，可你婶娘还是撑着给你安排了那些个婆子丫鬟的，也没有伤了体面，日后你的嫁妆定也会是最体面的那一份儿才行，否则叫人说嘴。”
见湘云听了两句真话就眼圈儿红红，看来是显然从未想过这许多事儿，贾母又说道：“只是你若是不好好儿跟着你婶子过活，日日在我这里排揎她，她冷了心肠，那到时候还不是有的是办法，让你嫁妆再好看也没用处，远远地打发了你，你就知道今日对她的结果了。”
听贾母这一番实心的道理，湘云心里难受的很，又撅着个脾气，争道：“他们那家里还不都是从我爹那里拿来的！要是我爹爹娘亲没有去，”她一时忍不住，眼泪就这么落下来，“我哪里用得着如此小心，给人伏低做小！”
说完这句话，她竟是忍不住心中的难过，大哭出来。
贾母看着她的样子，心里也是可怜她，这孩子是个苦命的，她说的也都是真的，贾母拍拍她的背，叹道：“你说的自然是对，你爹娘若是还在，你自然是侯门嫡长女，金尊玉贵，可是如今既然他们俩苦命的，都去了，你又没有个亲兄弟帮扶，自然得为自己打算，等你以后离了家，还不是自己过好自己的日子？为了你个大脾气葬送了未来，又哪里值得啊！”
史湘云听了贾母原来之话，心里知道是好话，只是心里自己那份儿没来由的傲气着实是个坎儿，听了这话才觉出自己自爹娘去后，身份已经天差地别，再无法有什么底气与婶娘找茬了。
贾母看她渐渐停了哭泣，现出几分沉思之色，知道这是听进去了，又道：“你也别跟他们别着了，回去以后对你叔叔婶娘更尊敬些，日后你是个大姐姐，对妹妹们的事儿也要注意，听你婶娘的话，就是不是亲闺女，贴心的女孩儿谁不疼呢？你尽管好好跟着婶娘，亲近些，谁的心不是肉做的？对你没有坏处的！”
史湘云就默默点头，扑到贾母怀里，脸上还带着没干的泪珠，小声说道：“湘云知道了，还是老太太最疼湘云。”
贾母头疼又心疼的亲自给她擦了擦脸，说道：“知道了，以后就注意些，你自己过得好了，我老婆子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说起来又想到珍珠，说道：“你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我这里那个珍珠，心思倒是个圆滑的，平日里伺候的你可还好？”
湘云说道：“珍珠姐姐很是贴心，我喜欢她。”
贾母听了，就说道：“那就把她给了你，你带到家里去好不好？”
湘云倒是高兴得很，她素来喜欢这个丫头，对自己特别好，赶紧答应了。
贾母却不能叫她对珍珠太宽松，像原来书里一样，叫个丫头用主子家里发了自己家，就又嘱咐道：“这丫头的卖身契我交给你，不许交还给她，记住了，”看湘云不如何重视的样子，又着重强调，“你屋子里翠缕是个真心为你的，你日后就让她们俩一起管着屋里，不许看珍珠是我送过去的就如何如何重用，翠缕是你婶娘给的不假，却是个好的。”
湘云想到贾母刚才所述之语，心里明白为何有此一语，自然是答应了。
贾母又跟她说了几句，“珍珠我看是个有心思的才想让她去你那里，帮着你察言观色，审时度势，可你却不能把不住她的心思，你只管先老老实实拿着她的卖身契，别的就听着她的也未尝不可，她是不敢害你的。”
说完了这些话以后，贾母才叫外面的人都进来，又单单叫出珍珠来，问道：“你是个尽心的，云儿素来对你赞不绝口的，今儿个我倒有个心思，我这侄孙女儿在咱们这儿也总是住不长，你倒不如直接跟着她，也省的常常调来调去的，只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珍珠哪里有敢不愿意的胆子，于是不管如何想，面上倒是欢欢喜喜的应了：“奴婢愿意。”
贾母听了，满意的点了点头，说道：“果然是个好的，来人啊，给她一份赏，再把这丫头的卖身契给云丫头那里收好了。”
于是就如此定下不提。
话说最近，这王夫人因为买卖祭田被撸下来了，小金库还补足了账上的亏空，虽然贾政也因此获得了作为补偿的机会，可是说起来自己一家也得利不少，如今管家的终于是自己人了，所以他老人家最近是开心得很。
王子腾问斩当日实在是个好日子。
东南的捷报正好进京, 皇上乐得合不拢嘴。
他还顾着面子, 没有真的傻笑，但是朝上的几个大臣到御书房里正跟他商议事呢, 当时就高兴的像傻狍子一样，一群人兴高采烈, 还有的甚至感动的痛哭流涕了。
“开疆扩土，百世之功啊！”
“陛下圣明, 此实乃我大昭中兴之时啊！”
“臣父生前就盼着这一天，如今可算是夙愿得尝啊！”
算了吧，即使是皇上都觉得听不太下去，竟然家祭无忘告乃翁都出来了。
以为谁不知道你家那位老父亲年轻的时候在太常寺做事，专门管着跟外国来使扯皮讲价，被海国来使恶心的……
反正后来他脾气就越来越差了, 即使调去了别的部门也还是一样的爆仗脾气没有救。
于是觉得应该结束这虚假追捧的皇上就出手了, 抬手做出压一压的手势，无奈道：“行了行了, 话不用多说，眼看着还有的是忙呢, 还是快安排签订合约、战俘关押还有军队回京的事, 这些都给朕安排下去，别在这儿傻站着了。”
“臣等遵旨。”
一群兴奋过头的人想了想，要做的事情确实是太多了, 打赢也不是一个字就能概括的, 欣喜兴奋之情全被压下来之后, 登时想起马上要到来的一大批公文，进入年终评定的失落状态，只想着赶紧回去干正事。
不然那不得忙死啊！
不想过年假，不想要俸禄的人，一般他也到不了进御书房的级别，所以他们都麻利的告退了。
相对于这样的快乐给人带来的复杂感觉，王子腾的死就变得无足轻重了，起码同僚里没什么人重视，除了去刑场外面爬网子看热闹的普通民众以外，就只有他外面没被牵连到的亲人们了——包括一个表情冷淡的王夫人，一个神情恍惚的薛姨妈，还有他痛不欲生的亲生小女儿王熙鸢。
王仁赶着去找乐子，就没来。
王熙凤怕被赖上，这段时间一直疯狂降低存在感，也没来。
看着这样的场景，做梦都想要名动天下、万万人之上的王子腾，心里的失望就别提了。
——人都要死了，也不给个出名的机会，他瞧不起的那些人都已经要凯旋而归，享受全京城的夹道欢迎了，可是他却只能背着轻飘飘的几个罪名，就这么轻如鸿毛的死了。
心情复杂难言，汇总一下就只有一句话。
他还是觉得自己是个枭雄，就是生不逢时而已！
做自己梦里的枭雄吧，那里没有刀，也没有正午出勤的刽子手。
而他的死也让场外伫立的薛姨妈头一次深刻地意识到……自己那个傻儿子是真的救不回来了——以往王家人做事无法无天的带头羊都死了，别说儿子了，她们所有人都不能照以前的样子过日子了。
――都得夹着尾巴活。
这时候就看出王熙凤的机灵来了……谁早年还不是个无法无天生冷不忌的女人了？
可是她看事不好，立刻就把挑子撂了，刚开始放的利子钱也全放弃了，不惜把借条当场焚毁权当白送钱，然后这几年来就一心洗白自己，安安分分的忙着管家和一双儿女。
啧啧啧，薛蟠听了要哭泣，他都没第二次机会。
这也没办法，毕竟她们女人做事总要更隐蔽一点，本来是为了防着自己家里男人知道，或者更可怕的是长辈们知道，直接一休……这种事才是她防范的主体，可是基于如此想法的成果，反而成为了她保住自己的防护罩。
――天知道她听到薛蟠噩耗的时候，整个人都疯狂抖动了好一会儿，下一刻甚至自掏腰包捐了一千两雪花纹银支援国家建设。
这突如其来的善心差点把贾琏给吓死，连着好几天不敢在家里大声说话。
这一切事情的发生，使得在很多人眼里，王熙凤都安分起来了，比当年刚进门的时候还要老实，还要更像个小媳妇……毕竟她嫁给贾琏只前就已经在贾家住过好几回了，作为亲戚家的女孩子，是最受贾母喜欢的那一个，进门之前就对府里的情况了如指掌，人际关系处的十分优秀，过渡过的非常顺利，都没拘泥哪怕三天。
所以现在她是从肉食系变成了草食系，在别人看来就是那么大转变。
本来还有人笑话她胆小呢，那么多钱打了个水漂，结果现在看来……打水漂反而是最好的情况了。
可是王熙凤真就老实了吗？
并不，遇到事她还是一样的不在乎手段，在这个女人心里没什么事是伤天害理的——因为她根本就不在乎天和理。
这使得她没有能不能做的概念，只有对自己好处够不够，有没有害处的问题。
所以她这几天正琢磨着要不要出手对付王仁。
王子腾接受刀尖亲吻的时候，她在家里抱着孩子独自思考，贾茂的胖手在一边挥来挥去，也没能打扰到她。
可能王仁确实是个社会败类，是王家之耻，而且一直在坑自家人，但是不得不说，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必须去死的理由。
王熙凤固然觉得没用的人就没有活着的理由，但是即使是她，即使是王仁，这样一对表面兄妹，搞死亲哥也要有点说得过去的理由才行。
不巧的是，王仁现阶段虽然已经坑了王熙鸢，盯上了薛姨妈，向人渣之路又一次迈进了一大步，但是对王熙凤他还只是考虑阶段，她们家是他准备以后开发的资源，等啃完手头的之后再用，当下还没有开动的必要。
深知王仁到底有多难搞，以及他会有何等想法的王熙凤，深深的犹豫了。
——反正暂时还坑不到自己……看在一个娘生的份上，要不就先留着他？
――可是要真等到他作妖，那也未免太让人难受了，简直跟生吞了只泥鳅一样恶心……
她快烦死了！
就不能干脆点自己把自己作死算了嘛！
不知道危险已经在悄悄的靠近自己，王仁正乐呵呵的呢——在赌坊乐呵。
今天他已经输了一百两了，但是这不耽误他乐呵，按他的话来说：
“爷赌钱就是赌个乐子，钱算个什么啊？输就输了，享受的就是这么个过程！”
这话说的，好像他不是个落魄的公子哥儿，反而还是那个一掷千金的王家唯一的继承人。
……实在是潇洒的不是时候。
但是他的消费观念还是不会随便变的，平时之所以不择手段的往自己手里盘钱，找乐子又不在乎自己花多少钱，这些钱对王熙鸢来讲又如何有用――一个刚失去父母家世和未婚夫的孤女。
哦，她还是个年龄偏大的孤女。
说到王熙鸢，也真是个命途坎坷的女孩子了，情况跟当年的黛玉真的有点像。
一样的无父无母，一样的寄人篱下，一样的未来无望……而且父母是犯了罪的，家财是全被没收了的，还跟着一个极其不着调没良心的堂哥，心软点的姑妈因为儿子的事对自己有芥蒂，心硬的那个从头到尾没想过让自己进她的门，堂姐打小是个面甜心苦的，对她却面上也不怎么甜。
算了，这比林黛玉还惨，简直就是典范版本的小白菜。
可是她能怪谁呢？
她亲爹王子腾？
子不言父过，而且她确实享受了很多年父亲的“劳动成果”，这样就很尴尬了，抱怨都不能义正言辞。
她那几个姑妈堂姐？还有一直没出面的亲姐姐？
王家给孩子的教育就是独善其身，她们要是特别热心才奇怪……她现在多希望家里教孩子更真善美一点啊。
她没良心的未婚夫？
算了吧，这个人确实是个又怂又狠的混蛋，但是听说也快要玩完了，她知道以后还挺庆幸自己没嫁过去的，否则还要当个寡妇――头婚总要容易些的。
其实实情倒没有那么严重，孙绍祖被抓了没错，可是他打死的女子虽然不少，却都是他自己从这里那里买回来的，他也都能从这里那里找了理由开脱，最后审了审愣是没找到搞死他的理由。
……最后大概了也就是流放了，贿赂的那么厉害，总也要流放个二十来年，年纪轻轻一把子力气的，去了西北，在那里好好种地不比干什么都强吗？
不过流放也差不多，王熙鸢一盘算，孙绍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也没成亲，但是实际上已经二十几了，再去西北干他二十几年，这不就相当于一辈子过去了吗！
如果那混蛋有良心跟她成了亲，她反正是不会跟去大西北的，毕竟那里日子肯定不好过，守活寡的生活谁想要啊！
这无望的人生，绝望了。
这场轰动京城的事件，因为打赢海国的大好消息要好好庆祝，而且等庆祝完了也快要过年了，所以遭遇了迫不及待的结尾。
皇上觉得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了点。
他撑着脑袋坐在桌前，整个人都有点震惊，“北静郡王怎么就这么没了呢？他去年不是还要娶这娶那的吗？”
……娶的太多了？身体跟不上了？
皇上不是故意这么想的，只是北静郡王的龙凤胎半个月之前才出生，还没满月呢。
他家里人都说他病了，还病的很严重，但是皇上因为这孩子都没怎么信――你吊着一口气了还顺便生了个孩子呢？还一口气俩？
别逗了！
结果孩子刚出生，这人就没了。
难道这大半年就是为了看着儿子出生，所以才一直撑着一口气没散？
他倒不是真怎么惋惜北静郡王的“英年早逝”，毕竟这个人得罪过他，即使当时就报复回去了，但是不耽误陛下他保持自己的讨厌情绪，只是――只是这档口他们家干嘛非要给人找事呢？
大家都在做正经事，可是你这么一死，我们不就又多了件事干吗？
还不好拦着人请假去给你上香，也不能不对你的爵位再做处理……否则他这个皇上的人性一定会受到质疑。
“这水溶……”他叹道，“怎么做事儿从来不找个好日子呢？”
喃喃自语，幸好没人听到。
北静郡王的死之所以能有一定的知名度，而且给别人造成一定的困扰，都是因为他祖宗给了他一个还算有点高度的地位。
可是有的人就没有这个地位，即使跟他一天没了性命，也没多少人知道，只有自己家的亲人们哭了一场。
这个人就是薛蟠……
说来也巧，北静郡王和薛蟠是在同一天去见阎王的，两个命运截然不同的男人，人生的结束却都带了些仓促的色彩。
薛姨妈哭过去了好几次，整个人都不行了，老年丧子的痛苦真的不是一般人受得了的，尤其是她还中年丧夫，守寡多年，就只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已经出嫁好几年的女儿。
――幸亏他们家帮齐国府还了债，而且薛宝钗有脑子会做人，还已经有了儿子，否则这么一套操作下来，她也别想过日子了。
话说邢夫人将将上任，就面对着过年的一派繁乱景象，凭着自己的聪明才智，倒是没有出什么大乱子，贾母也放心的很，整天就忙着跟孙子孙女儿一起玩乐，万事不管。
只是这一天，邢夫人本来在自己院里忙着吩咐婆子们一些琐事，又听人回禀一些杂事，一切都是在正轨上运行的非常完美，结果就见到去库房拿着单子找东西的婆子过来了。
那婆子对邢夫人说道：“太太，我去问了问，您让我去找的那个摆件已经毁损了。”
邢夫人想起来，这婆子她刚才才派出去，去找老太太一定要拿出来的那个珊瑚摆件了，不过既然这样，她也没有办法，就摆了摆手道：“那就罢了，你再去找个差不多的来，我去跟老太太说就是了。”
婆子听了，赶紧应了，又一溜烟出去干这第二件差事了。
邢夫人想了想，大致上都已经安排好了，鸡毛蒜皮的小事也懒得跟他们扯了，就挥了挥手，说道：“我说的也够多了，你们先去做事吧，再有支钱的先去找王善保家的，多了再让她叫我就是了。”
就这么把他们都打发走了，邢夫人收拾收拾，就带着几个丫鬟婆子去荣庆堂了。
贾母正在房里点今年自己私房的出产，自己今年来了以后，这是第一次好好把自己私房看一看，果然这老太太的私房是最好的，比起那天点王夫人的小库房来说，真是工作量大了不是一点半点，不过也是幸福的忙碌。
就在看账本的时候，就听见外面说大太太过来了，贾母就先停下来，让人去准备好茶水点心，给大太太招待好了。
邢夫人进来坐下，就开口道：“您昨个儿让我去找的那个摆件，我让人去好好找了一遍，说是已经损毁了清理出去了，我寻思着找个差不多的您说怎么样？”
邢夫人想着也不算什么大事，再说了，那个摆件听说年头也不短了，想必不够鲜亮，再寻个新鲜些的岂不是更美？所以本来以为老太太也不会如何放在心上。
没想到老太太倒是急起来了，只见她登时把茶杯一放，表情那叫一个神秘莫测，说道：“毁损？”
邢夫人开始觉得不对了，心虚的点点头。
只见贾母说道：“那可是你们老太爷还在的时候，太上皇赏下来的东西！都是宫廷御制的，我早交代好了，要好好保存的！御赐的东西也敢毁损，这是哪个干出来的？”
邢夫人一听贾母所说，心里也急了，怪不得老太太这么着急呢，这御赐的东西就这么坏了，还给人扔了，怕是牵连到家里，扣一个“大不敬”的罪名出来，到那个时候，可是没有后悔药吃了。
于是邢夫人着急着就问了：“老太太！这、这我不知道啊，这可怎么办啊！”
贾母看邢夫人都急的哭出来了，也不愿意再怎么吓唬她了，就说道：“你也别管这些了，不闹出去也没有人认真愿意追查这个罪名。”
邢夫人这真叫柳暗花明又一村，登时眼前一亮，赶紧停住了哭。
可是贾母又说道：“只是这件事确实是不小，只怕还有别的东西也叫他们慢待了，你去找一找，拟个单子，碰见又有人看管不力叫东西毁损的，你只管绑了拿过来，也要让他们知道这个事的要紧。”
邢夫人如今知道了这些东西是如何要紧之物，也不敢慢待，听了老太太吩咐 ，就赶紧应了，不敢耽搁，立刻就出去吩咐众人行事去了。
贾母却在她身后默默露出了一个缓缓的、缓缓的得逞笑容。
邢夫人出去以后，就叫王善保家的赶紧找人去叫库房的各个管事的，都叫到正院里，老太太有事要问。
于是荣国府各个库房管事都到了正院里，这里院子里空地最大，贾母和邢夫人已经早有人设好桌案椅凳，茶水点心，俩人被伺候着过来坐下了，邢夫人看看贾母脸色，见贾母点头，她先开口讲话了，说道：“近日发现，我们家库房里坏了不少东西，其中不乏紧要的玩意，今个儿老太太和我就问问你们这事儿。”
下面的人一听是这么个事，倒是不乏冒冷汗的，其实····说实话，可能不冒冷汗的却屈指可数了。
毕竟嘛，贾府库房多年以来的管理一直是松松垮垮，只要是在库房管事的，谁能忍得住不拿两件？这个便宜不占的，可以说是都被人嘲笑成傻子了，还有的是有权有势的管家和管家娘子，仗着自己的地位，跨界拿些值钱的物件回家，说不得连当都不愿意当，直接在家摆着，富贵得很。
反正就是底下一个人也没有敢吭声的，贾母和邢夫人在上面黑着脸也不说话，就在那里慢悠悠的喝着茶，大冬天的，大家都在屋子外面，就是个活受罪。
大家都安静的时候，就好几个人过来了，把份单子交给王善保家的，王善保家的又赶紧拿着走到贾母和邢夫人旁边，给上面禀报道：“老太太，太太，单子都在这里了。”
正是邢夫人为有根据，特地命人带着老太太给的单子，去细细查了一遍库房里需要注意的东西，又让他们把毁损的、丢失的之类的都好好记到单子上，拿过来给自己和老太太看看。
话说邢夫人这么接过来一看，心里一下子就气炸了，只见得失物单子已经占了原来单子的一半儿，就是管事啥也不干就那么堆在那里，怕也不能毁损到这个地步，简直是把他们这些主子当傻子糊弄了。
邢夫人看完以后，忍着怒气，先把单子交给贾母瞧瞧。
贾母心中早有数了，看了单子，面上不动声色的折了折，慢悠悠的说道：“一库房的东西，我也不说要全都光鲜亮丽、保养得当，这些都是些要紧东西了，万万没想到竟毁了一半！”
说到最后，把单子扔到下面，怒道：“你们是如何做事的？！”
下面的好几位管事都吓得赶紧跪下了，不住地喊“老太太、太太息怒啊！”
贾母就不说话了，示意邢夫人开口训话。
邢夫人就说道：“这也不是我们寻你们晦气，只是这说起来也是真不像话，叫你们看着库房，是信任你们的意思，你们做的是什么事？”
看下面的人还只是不说话，邢夫人也不愿意再好好说话了，就说道：“我也不多说了，就这么好好好好说话你们也没有个听的，我心也冷了。就再给你们两刻钟，不好好交代，我也不管你们是不是家生的，是不是有什么关系，就一股脑告到衙门去偷窃主家，反正你们这么弄，咱们家里早就没什么脸面了！”
下面的人一听要告官去，知道自己这种富贵之家的奴仆，被告了这种罪，纵使荣国府没那么有权势了，搞死他们几个也没什么问题，登时一片哭爹喊娘，都求着邢夫人高抬贵手。
邢夫人一概不理，亲自扶着贾母进了屋里，只等着两刻钟以后再来提人问话。
贾母看到珍珠，心中又想起自己原来的打算，不过脸上倒是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让鸳鸯把身边的人都带出去，然后又把史湘云叫到身边坐下，脸色严肃的样子。
倒是把史湘云吓的不敢说话，贾母先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云儿，你如今也该懂事了，如何就还能这么口无遮拦？”
史湘云这就知道，定是贾母耳朵里听到了她抱怨的话，只是见贾母这个素来放纵她的姑祖母开始教训，心里还有点儿委屈，以往她就是在贾母面前说这些个话，贾母也只是抱着她为她抱不平，安慰她，现在为什么就突然间开始正经说起来了。
贾母见她嘟着个嘴，也知道这孩子心里怕是真有怨气，只是她却不能让孩子这么钻牛角尖儿下去了，于是她说道：“你个傻丫头，我就问你，你带来的婆子丫鬟，就真的能一句话也不跟你婶子说？你如今在这里说的痛快了，心里是开心了，可是回去定然不会有你什么好结果。”
“再说了，你婶娘也不容易，往日里是没有跟你说的人，咱们史家，你爹爹去了以后早已经把欠银归还，所以你二叔才能顺顺当当袭了爵位，否则如今咱们家也没有这个景儿，怕是早就败了，如今家里的银钱定是不凑手，可你婶娘还是撑着给你安排了那些个婆子丫鬟的，也没有伤了体面，日后你的嫁妆定也会是最体面的那一份儿才行，否则叫人说嘴。”
见湘云听了两句真话就眼圈儿红红，看来是显然从未想过这许多事儿，贾母又说道：“只是你若是不好好儿跟着你婶子过活，日日在我这里排揎她，她冷了心肠，那到时候还不是有的是办法，让你嫁妆再好看也没用处，远远地打发了你，你就知道今日对她的结果了。”
听贾母这一番实心的道理，湘云心里难受的很，又撅着个脾气，争道：“他们那家里还不都是从我爹那里拿来的！要是我爹爹娘亲没有去，”她一时忍不住，眼泪就这么落下来，“我哪里用得着如此小心，给人伏低做小！”
说完这句话，她竟是忍不住心中的难过，大哭出来。
贾母看着她的样子，心里也是可怜她，这孩子是个苦命的，她说的也都是真的，贾母拍拍她的背，叹道：“你说的自然是对，你爹娘若是还在，你自然是侯门嫡长女，金尊玉贵，可是如今既然他们俩苦命的，都去了，你又没有个亲兄弟帮扶，自然得为自己打算，等你以后离了家，还不是自己过好自己的日子？为了你个大脾气葬送了未来，又哪里值得啊！”
史湘云听了贾母原来之话，心里知道是好话，只是心里自己那份儿没来由的傲气着实是个坎儿，听了这话才觉出自己自爹娘去后，身份已经天差地别，再无法有什么底气与婶娘找茬了。
贾母看她渐渐停了哭泣，现出几分沉思之色，知道这是听进去了，又道：“你也别跟他们别着了，回去以后对你叔叔婶娘更尊敬些，日后你是个大姐姐，对妹妹们的事儿也要注意，听你婶娘的话，就是不是亲闺女，贴心的女孩儿谁不疼呢？你尽管好好跟着婶娘，亲近些，谁的心不是肉做的？对你没有坏处的！”
史湘云就默默点头，扑到贾母怀里，脸上还带着没干的泪珠，小声说道：“湘云知道了，还是老太太最疼湘云。”
贾母头疼又心疼的亲自给她擦了擦脸，说道：“知道了，以后就注意些，你自己过得好了，我老婆子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说起来又想到珍珠，说道：“你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我这里那个珍珠，心思倒是个圆滑的，平日里伺候的你可还好？”
湘云说道：“珍珠姐姐很是贴心，我喜欢她。”
贾母听了，就说道：“那就把她给了你，你带到家里去好不好？”
湘云倒是高兴得很，她素来喜欢这个丫头，对自己特别好，赶紧答应了。
贾母却不能叫她对珍珠太宽松，像原来书里一样，叫个丫头用主子家里发了自己家，就又嘱咐道：“这丫头的卖身契我交给你，不许交还给她，记住了，”看湘云不如何重视的样子，又着重强调，“你屋子里翠缕是个真心为你的，你日后就让她们俩一起管着屋里，不许看珍珠是我送过去的就如何如何重用，翠缕是你婶娘给的不假，却是个好的。”
湘云想到贾母刚才所述之语，心里明白为何有此一语，自然是答应了。
贾母又跟她说了几句，“珍珠我看是个有心思的才想让她去你那里，帮着你察言观色，审时度势，可你却不能把不住她的心思，你只管先老老实实拿着她的卖身契，别的就听着她的也未尝不可，她是不敢害你的。”
说完了这些话以后，贾母才叫外面的人都进来，又单单叫出珍珠来，问道：“你是个尽心的，云儿素来对你赞不绝口的，今儿个我倒有个心思，我这侄孙女儿在咱们这儿也总是住不长，你倒不如直接跟着她，也省的常常调来调去的，只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珍珠哪里有敢不愿意的胆子，于是不管如何想，面上倒是欢欢喜喜的应了：“奴婢愿意。”
贾母听了，满意的点了点头，说道：“果然是个好的，来人啊，给她一份赏，再把这丫头的卖身契给云丫头那里收好了。”
于是就如此定下不提。
话说最近，这王夫人因为买卖祭田被撸下来了，小金库还补足了账上的亏空，虽然贾政也因此获得了作为补偿的机会，可是说起来自己一家也得利不少，如今管家的终于是自己人了，所以他老人家最近是开心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