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秀卿看着被千梅卫带上来的傅公公, 不再撒泼嚎哭,一瞬间收回了表情,像是他依然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祁王,发红的眼像俯视蝼蚁一般看着众人,目光带着刻骨的恨意。

    这恨意如黏稠的沼泽一般紧紧贴在两个绿衣公公身上。

    段秀卿衣着凌乱,不屑地看着所有人,两个自小跟着他的公公的表情糅杂了愧疚,悲伤,其中一个更年长一些的公公趁着段秀卿就要开口的时期,猛地伏在地上开始磕头。

    边将头磕地“咣咣”响, 边大声喊道:“奴婢是孤寡贱人死不足惜, 奴婢也有父母在世,还望祁王不要怪罪于他人!”

    傅公公和段秀卿对视了一眼,眼中腥红带着祈求, 把头猛地往地上一磕,不动了。

    林府的地砖铺得很好, 缝隙也很细。

    一条红线从傅公公的额头快速地延伸出来,左拐, 右拐,再左拐, 再右拐, 迅速到达了段秀卿的脚下。

    血液缓缓顺着砖缝流出来。

    千梅卫上前翻动傅公公的身体, 脖子中间插了一把玉匕, 是王爷亲眷随身携带的款式, 一般用于装饰,傅公公拿它自尽了。

    段秀卿的眼神有一瞬间甚至看起来有一些悲悯,然后这悲悯就消散了,他重新闭上了双唇,主动向着苏惊贺走去。

    苏惊贺侧身让开,祁王段秀卿走进了千梅卫中,列于两侧的千梅卫跟在段秀卿身后,很快段秀卿的背影就看不见了,被千梅卫统一的制服给遮挡住了。

    “祁王需要在王府休养。”苏惊贺的面上带着适当的悲伤和无奈,显得没有那么不近人情。

    相比宋大夫人的失态,宋大人要平静地多,他带着些愤怒说道:“没想到祁王居然对今上居然有着这样的心思,今上对祁王大人之心上天可鉴,如父如兄赤诚相待。祁王他居然……居然做出这种事来,还心怀恶念。苏大人,在下一定会如实上奏。”

    林大人也高声附和:“世事难料,但此事事关重大,厌胜之术可恶,决不能隐瞒!在下也会奏禀圣上。”

    在场众人应声附和,像是此事已经盖棺定论。

    林且泽脚一软,扶着汤以明才能站着,汤以明架着林且泽,少年人昔日好友却杀掉了自己的未婚妻,想必很难接受吧。

    “总算完了。”林且泽叹了一口气,又看了汤以明一眼,“死了那么多人了,总算完了。”

    完了吗?

    汤以明觉得有一些喘不过气来。

    ……

    钱安易宅。

    易夫人跪在后院的正厅中央。

    易老夫人在屋内的椅子上闭目坐着,膝盖上盖着一块雪花狐皮,她懒懒开口:“老大媳妇跪下了?她以为我是什么人?她以为我在磋磨她吗?”

    她睁开的眼里都是不满:“让她进来!不进来也得进来!”

    易夫人进到屋内来跪下。

    “三娘犯了错,还好大人宽和,让她去观里思过就行了,你这做母亲的又是怎么教女儿的!”易老夫人语气恨恨。“我听人说,那两个庶女都不叫你母亲!”

    “你教不好女儿,毁的我们整个易家。”易老夫人接着念,“做出这种样子来给我看有什么用?办得宴会也出了事!昭儿的婚事又如何了?”

    “昭儿的婚事谈得又如何了。”易老夫人砸碎了一个桌上的黑瓷杯,扔在远处的角落里,“昭儿,可是我们的的大孙女,当初你这个做娘的竟然管都不管她!现在婚事也没个着落!”。

    易夫人低头说道:“昭儿的婚事,正在与沈家相谈,沈二公子也常常来拜访,应当无碍。”

    “你什么意思!”易老夫人又掷出一只茶杯,“后院的女儿与沈家公子有私情吗?那为何还未定?”

    “想来是因为三娘的事情,不好太快定下。”易夫人轻声回道。

    “易三娘是个不安分的!”易老夫人的怒气转了向,“不过我们易家的女儿可不能做妾!她这克夫的样子,不如在观里待着算了。”

    “母亲,媳妇想着,三娘她聪颖,据说在女塾里比棋第一,能当得女官的学生,”易夫人微微抬头,“三娘她……可做守陵女。”

    陵邑的守陵女官地位崇高又毫无权力,任守陵女官之人一生不得出嫁不得归家。却只有品德高尚,才思敏捷之人才能任此位。

    家教最好的少女才可以成为守陵女。

    其他的女儿,甚至沾亲带故的女眷亲戚地位都会变高。

    这位置,值得一争,甚至还能给两个儿子带去些助力,易老夫人的面色缓和了一些。

    …………

    有一个如牡丹一样盛放的女子向他走来。

    盛气凌人又娇丽。

    星光下,看不清她的脸,她走过来,一步一朵血花在脚下绽开,浓艳慑人。血花顺着脚底往上攀,先是层叠荡漾的裙角,再是纤纤不盈一握的腰肢。

    “真好看。”

    他说。

    少女走得更近了,他看见少女的脖子上是一朵巨大的牡丹,没有头。

    “咳。”

    汤以明从梦中惊醒,冷汗涔涔。

    他爬起来就去敲隔壁屋的门。

    “怎么了?”

    易眠池从屋里打开门,先是看了看汤以明没有穿鞋子的脚丫,又看了看汤以明没有拉好的里衣。

    “去把衣服穿上。”易眠池说。

    汤以明像是被点醒一样有一些羞恼地跑回了自己的屋子。

    片刻两人都穿戴整齐,往死了人的花厅另一侧的对称花厅走。

    “有灯笼!”汤以明瑟瑟发抖。

    “惊扰小姐了。”易眠池说。

    面前看起来是一位手提灯笼的少女,穿了一身黛色的衣裙,像是隐在了树丛中,后面远远跟了一个丫鬟,也不怪汤以明只看见了灯笼。

    “是小女惊扰到公子了。”

    少女不见慌乱,摇摇软下腰肢行李,只是声音如破风箱一般,实在是不相称。

    “这位是白小姐吗”易眠池侧身让出路来,问道。

    “是,小女正是喜儿。”白喜儿落落大方,不像贵族小姐般不与外人说自己的名,“不知公子如何认出喜儿来的?喜儿像是没有见过公子。”

    “不过白大夫他像是很担心白小姐,今天又出了些事,就妄自揣测了,还望白小姐见谅。”易眠池解释。

    灯笼泛黄的光之下白喜儿面上的肌肤也明一块暗一块的,一枚铜钱大小的烫伤在脸颊正中间。

    汤以明在背后悄悄拽了拽易眠池,易眠池忽然意识到一个公子哥儿这么看女子像是在调戏了。

    “小女先告辞了。”

    白喜儿和易眠池眼神对视之后有一丝无措,边往垂花门走边戴起了风帽,大大的风帽将白喜儿的容颜全部遮住了。

    “你说,妖怪真的不存在吗?”汤以明喃喃,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易迟,“都是自己吓自己吗?”像刚才那样。

    “人在惊慌之下自己吓自己很常见的,别多想了。”易眠池安慰汤以明。

    “可是根本说不通,说不通为什么仅仅几息时间内,在三楼的当梨,在一楼就没有了头,地上甚至还有当梨沾着血迹的泥脚印,难道当梨失去了头颅之后还能走路么。”汤以明摸了摸额头,“我已将这里的事情寄信回家了,也不知道之后会不会有答案。”

    “要答案的话,现在就可以有。”易眠池叹息。“我也是刚刚才明白的。”

    汤以明双眼灼灼。

    “如果不是当梨死之后留下的脚印,那么就是当梨死前留下的。”易眠池说,“有人刺伤或者划伤了当梨,但不至于让当梨当场毙命。刺伤当梨之人,也就是祁王,惊慌上楼,然后当梨捂着伤口四处走,却被真凶慢慢割下了头颅。”

    “那怎么会呢?只是几息时间怎么够犯人割下头颅。”

    汤以明快走几步到了易眠池身前,回身问道。

    “那是两个人,在楼上的众人看到当梨下楼,楼下发现了和当梨衣着一样的人,自然认为是当梨了,况且……除了林且泽没有人知道林且泽的院子里有两个自称当梨的人。”

    “可为什么会有两个当梨!”汤以明眼中映着星光的倒影。

    “祁王大人刺的那一个,身死的那一个,失去头颅的那一个,是宋大小姐,宋因宋青儿。宋大小姐不缺席林家宴会,却没有被人捉到情郎的流言的原因是,和她相恋的是林且泽。”

    汤以明先是不可置信,而后怀疑说道:“所以林且泽坚持去拿鱼,然后把宋大小姐的链子放进鱼肚子里!让所有人以为宋大小姐已经死了,好为宋家脱去嫌疑,也方便藏着宋青儿!让宋青儿装扮成丫鬟待在院子里,足不出户。”

    “我今夜之前见过宋大小姐一面。”易眠池闭了闭眼,“只是当时我没有多心。”醒悟过来以后,哪有丫鬟戴得起水晶桃花钗?那只钗子就连易华昭都只能看上一眼,垂花门已锁,不是后院的丫鬟却不知道前院的事情,抹着炉灰让人看不出真容。

    “那小丫鬟说看见了宋大小姐也是真的了。”汤以明沉思后说,“只不过那不是鬼魂,是真人。”

    “那为什么还要杀无辜的人呢?”汤以明问,摇了摇脑袋。

    “那就要问你了,白大夫。”

    易眠池看向一侧的树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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