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易家。
“闭嘴。”易邛严一手掐住陆之烟, 一手又扇了她一个巴掌。
陆之烟呜咽声音渐渐变低，安静了下来，最终不再挣扎，安静躺在地上。
易邛严有一些后悔, 他瞒了陆之烟整整十三年多，却因为易华昭要提早出嫁的事情自乱阵脚，将这件事情捅了出来。
就像是陆之烟在宣布他做什么都不行一样。
最毒妇人心，要是陆之烟做些什么对华昭不利的事情就不好了, 还是将她关起来？琢磨着这几日的开支花费，易邛严咂了一下嘴。
“烟儿, 我错了。”易邛严去拉陆之烟的手，像他十八岁的时候做的那样, 只是因为许久没有做出这样的举动而有一些生疏，“我是有些生气，所以口不择言胡言乱语了。”
“我只是气你没有把我娘和我的话放在心上，怎么会拿自己的血脉子嗣做这种事呢, 下次这样的大事记得和母亲商量。”易邛严柔声安慰，他不光面相清秀, 嗓音也很好听, 这样说话若是放在以前陆之烟会害羞的笑。
以前。
多久以前来着？
易邛严不再想，他一个大男人都先向陆之烟低头了，陆之烟总不能再有什么不乐意。
易邛严用余光看着捂住自己脸的陆之烟, 说道：“你做什么这个样子, 不就碰了你一下。”不满的情绪重新漫了上来, 陆之烟再怎么闹也是他的人，都给他生了那么多孩子，一条船上的人，还能翻了天不成。
易华昭也得靠着易家的兄弟扶持，她一个女儿，没有易费礼的帮扶还能依靠谁。
想到这里，易邛严站起身，“你好好休息吧，几日后你还要操持华昭的婚礼。”
陆之烟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听到门被合上的声音后，走到里屋，看着床上易华昭熟睡的面容，放下心，给她的昭儿理了理被子，把被角往里掖了掖。
哪有人能因为生死威胁真的一夕之间就可以变为成熟老练的人，昭儿其实还是被吓到了，留在她的屋里睡觉休息，入睡的时候还抓着她的手。
和小时候一样。
的确该教昭儿一些东西了，她也好放心些。
陆之烟坐在小桌边，把茶叶混着凉茶水倒在帕子上，然后把湿透的帕子盖在脸上，她用指腹轻轻摁着肿痛的脸颊和眼睛。
会不会太迟了？
陆之烟把帕子取下，脸上挂着茶叶，脸蛋肿起，看着有一些滑稽，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如果她的女儿不是易华昭，那她的女儿去哪了？
她早就该知道的，已经太迟了。
易华昭睁开眼，看着陆之烟微微颤抖的纤瘦背影。
她也流不出泪来。
易华昭睁大眼看着她的娘亲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窄长的木匣，打开后取出那副少女和莲叶的画。
陆之烟抓住画的一角，安静无声地将画一丝一丝扯碎，半个时辰后，这幅画变成了一个白色的小纸堆。
陆之烟嘴角带着笑，轻轻低头，“呼”地一吹。
屋里幽暗，烛火晃动，白色的细碎纸堆一瞬被吹散飞起，再慢悠悠地下落。
和下雪一样。
陆之烟仰头想。
……
易眠池盘算着再有几天她的信能送到，到时候又要这么解释，怎么把眼前的六个人安顿好，笑笑娘又要怎么办……
“小姐，你的书拿倒了。”点樱笑道，被易眠池轻轻瞪了一眼。
易眠池把手里的《梁先农书》正过来，手指往页脚一点，翻到灌溉篇，家里那些地，有水源没有来着？
好像没有河经过啊。
现在这具身体……
她不想求太多，只要再看一季水稻熟就足够。
和爹娘好好告个别，还有她没有见过的小妹念念。
爹娘肯定叫小妹念念，因为溪溪是她的小名。
念念以后的字说不定会是思流，用来纪念她早早就离开的兄长，易眠池低头笑。
“芳心还在外面吗？”易眠池问，芳心是想要学武的短发少女名字，出乎她意料的是，几个人之前非常合得来。
孟婶教导点樱做饭，结翠最近在教新来的婢女梨娘各种不同的发式和上妆方法，不是拿她练习就是拿笑笑练习，梨娘也很有天赋。
“芳心还在练呢。”点樱掰着手指头数，“半个时辰跳绳，一个时辰沙袋，三刻钟踢拳……”
“好了好了。”易眠池让点樱打住，“备好冰水了就让她跳进去休息。”易眠池发话让芳心去练这些芳心没有听说过的东西，芳心半点没有犹豫就应了，磕了三个响头去院子直到现在。
是好孩子。
易眠池满意点点头，她喝着甜汤，看着书，翘着脚，耳边是梨娘在院外吹竹笛的声音。
沾满血的刀剑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事情。
点樱挑起话茬：“我听大厨房里头的人说，好多名字带珠的都改名字了。”珠作为丫鬟的名字也是很常见的，什么采珠，春珠，光易家都一抓一大把。“连小姐们都改名字了。”
点樱压低声音，脸上表情做出高深莫测的样子来：“据说呀，是为了永月公主。永月公主名字里头带珠，所以大家都不能用了。”
“苏大人给我改名也是为的这个么？”点樱面上有一丝好奇，她挺喜欢点樱这个名字，所以不是很介意，就是和结翠凑不成一对了。
为公主改名？
易眠池有一些摸不透。
大余皇室尚玄色，也没有禁止民众们穿玄色的衣服，禁忌极少，没有什么要避讳的，只是皇室的章纹和图案不可以用。
不避讳段宪，避讳段清珠，为什么？
易眠池搁下书，紫色小蛇滑了出来挂在手腕上，她眼神带着些不耐，把小蛇取了下来，把这东西忘了，得找个机会交给易华昭。
…………
西北渡口。
“信先拿过来。”
闵家人的信啊。
能付得起信资给他们寄信的人应该也不是等闲之辈。
掌柜毕恭毕敬将信递到许大将军的桌上，在许大夫人的示意下快步退下，最后飞也似的跑了，传来“噔噔噔噔”下楼梯的声音。
第七层一个侍从都没留。
只剩下夫妻两人，许大夫人低头扭开玉筒，把信递给许大将军，许大将军接过，一枚竹鱼槽从卷好的信纸里掉出来，往羊肉汤里落下。
被许大夫人一把捞住握在手心，毛刺有一些扎。
“信上说了什么？”许大夫人端详着手心的鱼，觉得有一些眼熟。
“嗯？”没有听见许定炎回答，许大夫人有些疑惑，抬头看到许大将军脸有些青，像是憋气没有呼出来，眼神看着要杀人。
“你怎么了？”许大夫人陶兰兰扑过去双手扶住许定炎的双颊，颤抖着问，“哪里不舒服么？”
“鬼话连篇……”许定炎把信纸慢慢揉进手心，开始恢复了呼吸，他看着眉心这两年有了皱纹的陶兰兰，手掌动了动，还是把手掌翻过来。
他看着揉皱的信纸，开口道：“有人写了无耻的事情过来，但我觉得不该瞒着你。”
“我倒是见过有人说流落在外面的孩子回来认亲讹人的，这么离谱的事情倒是第一次见。”许大将军努力克制着怒气，不去影响兰兰，“连在人家养了十几年的女儿身上重生这种事情都能编出来，也是开了眼界了。”
“我信。”陶兰兰说。
许大将军说，“这人是不是知道你喜欢那姑娘，就做了这个——。”
“你说什么？”许大将军反应过来
许定炎张着嘴巴不知道说什么，很多想法同时在脑海中出现。
兰兰为什么信这种无稽之谈？
兰兰她其实已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崩溃了吗？
到底是谁这么了解他们内部的通讯方式找了这个人？
“我信。”陶兰兰笑着说，她泪流满面，泪珠滚落，她在眼泪要掉落在信纸上之前把眼泪擦干。
慢慢把被许定炎揉皱的信纸摊平，拿手掌一点点压着展开来。
“我信。”陶兰兰克制不出大笑，眼泪滑到嘴里，“阿炎，我信啊！”
看到许定炎惊慌担心的样子，陶兰兰看着许定炎的眼睛，语气很坚定。
许定炎觉得害怕，兰兰是不是出事了？
“阿炎，我有一个秘密。和你在一起这么多年也没有告诉过你。”陶兰兰的圆眼睛盛满了温柔。
许定炎都不知道他多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心如擂鼓砰砰巨响，几乎让他听不见兰兰说的话。
“我也是。”
陶兰兰说。
这三个字在许大将军耳边绕着。
什么我也是？
兰兰也是什么？
“我也是穿越的。”
陶兰兰握住许定炎的手，说道：“我也是鬼魂上身的人，我不是大余的人。”
许定炎觉得有些头晕，但他相信他的兰兰。
他问：“那你……本来是西姜人？还是上三洲的人？溪溪……可能真的在江南”
陶兰兰笑着摇头，“都不是。”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陶兰兰把手心的竹鱼槽给许大将军看。
“我要去接我的女儿。”
“闭嘴。”易邛严一手掐住陆之烟, 一手又扇了她一个巴掌。
陆之烟呜咽声音渐渐变低，安静了下来，最终不再挣扎，安静躺在地上。
易邛严有一些后悔, 他瞒了陆之烟整整十三年多，却因为易华昭要提早出嫁的事情自乱阵脚，将这件事情捅了出来。
就像是陆之烟在宣布他做什么都不行一样。
最毒妇人心，要是陆之烟做些什么对华昭不利的事情就不好了, 还是将她关起来？琢磨着这几日的开支花费，易邛严咂了一下嘴。
“烟儿, 我错了。”易邛严去拉陆之烟的手，像他十八岁的时候做的那样, 只是因为许久没有做出这样的举动而有一些生疏，“我是有些生气，所以口不择言胡言乱语了。”
“我只是气你没有把我娘和我的话放在心上，怎么会拿自己的血脉子嗣做这种事呢, 下次这样的大事记得和母亲商量。”易邛严柔声安慰，他不光面相清秀, 嗓音也很好听, 这样说话若是放在以前陆之烟会害羞的笑。
以前。
多久以前来着？
易邛严不再想，他一个大男人都先向陆之烟低头了，陆之烟总不能再有什么不乐意。
易邛严用余光看着捂住自己脸的陆之烟, 说道：“你做什么这个样子, 不就碰了你一下。”不满的情绪重新漫了上来, 陆之烟再怎么闹也是他的人，都给他生了那么多孩子，一条船上的人，还能翻了天不成。
易华昭也得靠着易家的兄弟扶持，她一个女儿，没有易费礼的帮扶还能依靠谁。
想到这里，易邛严站起身，“你好好休息吧，几日后你还要操持华昭的婚礼。”
陆之烟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听到门被合上的声音后，走到里屋，看着床上易华昭熟睡的面容，放下心，给她的昭儿理了理被子，把被角往里掖了掖。
哪有人能因为生死威胁真的一夕之间就可以变为成熟老练的人，昭儿其实还是被吓到了，留在她的屋里睡觉休息，入睡的时候还抓着她的手。
和小时候一样。
的确该教昭儿一些东西了，她也好放心些。
陆之烟坐在小桌边，把茶叶混着凉茶水倒在帕子上，然后把湿透的帕子盖在脸上，她用指腹轻轻摁着肿痛的脸颊和眼睛。
会不会太迟了？
陆之烟把帕子取下，脸上挂着茶叶，脸蛋肿起，看着有一些滑稽，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如果她的女儿不是易华昭，那她的女儿去哪了？
她早就该知道的，已经太迟了。
易华昭睁开眼，看着陆之烟微微颤抖的纤瘦背影。
她也流不出泪来。
易华昭睁大眼看着她的娘亲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窄长的木匣，打开后取出那副少女和莲叶的画。
陆之烟抓住画的一角，安静无声地将画一丝一丝扯碎，半个时辰后，这幅画变成了一个白色的小纸堆。
陆之烟嘴角带着笑，轻轻低头，“呼”地一吹。
屋里幽暗，烛火晃动，白色的细碎纸堆一瞬被吹散飞起，再慢悠悠地下落。
和下雪一样。
陆之烟仰头想。
……
易眠池盘算着再有几天她的信能送到，到时候又要这么解释，怎么把眼前的六个人安顿好，笑笑娘又要怎么办……
“小姐，你的书拿倒了。”点樱笑道，被易眠池轻轻瞪了一眼。
易眠池把手里的《梁先农书》正过来，手指往页脚一点，翻到灌溉篇，家里那些地，有水源没有来着？
好像没有河经过啊。
现在这具身体……
她不想求太多，只要再看一季水稻熟就足够。
和爹娘好好告个别，还有她没有见过的小妹念念。
爹娘肯定叫小妹念念，因为溪溪是她的小名。
念念以后的字说不定会是思流，用来纪念她早早就离开的兄长，易眠池低头笑。
“芳心还在外面吗？”易眠池问，芳心是想要学武的短发少女名字，出乎她意料的是，几个人之前非常合得来。
孟婶教导点樱做饭，结翠最近在教新来的婢女梨娘各种不同的发式和上妆方法，不是拿她练习就是拿笑笑练习，梨娘也很有天赋。
“芳心还在练呢。”点樱掰着手指头数，“半个时辰跳绳，一个时辰沙袋，三刻钟踢拳……”
“好了好了。”易眠池让点樱打住，“备好冰水了就让她跳进去休息。”易眠池发话让芳心去练这些芳心没有听说过的东西，芳心半点没有犹豫就应了，磕了三个响头去院子直到现在。
是好孩子。
易眠池满意点点头，她喝着甜汤，看着书，翘着脚，耳边是梨娘在院外吹竹笛的声音。
沾满血的刀剑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事情。
点樱挑起话茬：“我听大厨房里头的人说，好多名字带珠的都改名字了。”珠作为丫鬟的名字也是很常见的，什么采珠，春珠，光易家都一抓一大把。“连小姐们都改名字了。”
点樱压低声音，脸上表情做出高深莫测的样子来：“据说呀，是为了永月公主。永月公主名字里头带珠，所以大家都不能用了。”
“苏大人给我改名也是为的这个么？”点樱面上有一丝好奇，她挺喜欢点樱这个名字，所以不是很介意，就是和结翠凑不成一对了。
为公主改名？
易眠池有一些摸不透。
大余皇室尚玄色，也没有禁止民众们穿玄色的衣服，禁忌极少，没有什么要避讳的，只是皇室的章纹和图案不可以用。
不避讳段宪，避讳段清珠，为什么？
易眠池搁下书，紫色小蛇滑了出来挂在手腕上，她眼神带着些不耐，把小蛇取了下来，把这东西忘了，得找个机会交给易华昭。
…………
西北渡口。
“信先拿过来。”
闵家人的信啊。
能付得起信资给他们寄信的人应该也不是等闲之辈。
掌柜毕恭毕敬将信递到许大将军的桌上，在许大夫人的示意下快步退下，最后飞也似的跑了，传来“噔噔噔噔”下楼梯的声音。
第七层一个侍从都没留。
只剩下夫妻两人，许大夫人低头扭开玉筒，把信递给许大将军，许大将军接过，一枚竹鱼槽从卷好的信纸里掉出来，往羊肉汤里落下。
被许大夫人一把捞住握在手心，毛刺有一些扎。
“信上说了什么？”许大夫人端详着手心的鱼，觉得有一些眼熟。
“嗯？”没有听见许定炎回答，许大夫人有些疑惑，抬头看到许大将军脸有些青，像是憋气没有呼出来，眼神看着要杀人。
“你怎么了？”许大夫人陶兰兰扑过去双手扶住许定炎的双颊，颤抖着问，“哪里不舒服么？”
“鬼话连篇……”许定炎把信纸慢慢揉进手心，开始恢复了呼吸，他看着眉心这两年有了皱纹的陶兰兰，手掌动了动，还是把手掌翻过来。
他看着揉皱的信纸，开口道：“有人写了无耻的事情过来，但我觉得不该瞒着你。”
“我倒是见过有人说流落在外面的孩子回来认亲讹人的，这么离谱的事情倒是第一次见。”许大将军努力克制着怒气，不去影响兰兰，“连在人家养了十几年的女儿身上重生这种事情都能编出来，也是开了眼界了。”
“我信。”陶兰兰说。
许大将军说，“这人是不是知道你喜欢那姑娘，就做了这个——。”
“你说什么？”许大将军反应过来
许定炎张着嘴巴不知道说什么，很多想法同时在脑海中出现。
兰兰为什么信这种无稽之谈？
兰兰她其实已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崩溃了吗？
到底是谁这么了解他们内部的通讯方式找了这个人？
“我信。”陶兰兰笑着说，她泪流满面，泪珠滚落，她在眼泪要掉落在信纸上之前把眼泪擦干。
慢慢把被许定炎揉皱的信纸摊平，拿手掌一点点压着展开来。
“我信。”陶兰兰克制不出大笑，眼泪滑到嘴里，“阿炎，我信啊！”
看到许定炎惊慌担心的样子，陶兰兰看着许定炎的眼睛，语气很坚定。
许定炎觉得害怕，兰兰是不是出事了？
“阿炎，我有一个秘密。和你在一起这么多年也没有告诉过你。”陶兰兰的圆眼睛盛满了温柔。
许定炎都不知道他多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心如擂鼓砰砰巨响，几乎让他听不见兰兰说的话。
“我也是。”
陶兰兰说。
这三个字在许大将军耳边绕着。
什么我也是？
兰兰也是什么？
“我也是穿越的。”
陶兰兰握住许定炎的手，说道：“我也是鬼魂上身的人，我不是大余的人。”
许定炎觉得有些头晕，但他相信他的兰兰。
他问：“那你……本来是西姜人？还是上三洲的人？溪溪……可能真的在江南”
陶兰兰笑着摇头，“都不是。”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陶兰兰把手心的竹鱼槽给许大将军看。
“我要去接我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