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

    一簇火苗往上蹿, 最终燃成熊熊大火。

    两个少女一左一右立在两面大鼓前,砸向黑色的鼓面。

    “咚。”

    大婚的时候到了。

    钱安城没有因为沈易两家大婚有什么特别的动静,不过多了些茶余饭后的谈资。沈二公子还没有入仕,沈夫人病重, 大礼办得克制。

    易华昭的闺房。

    新娘子里面穿着黛青色中单,外套黑中微透着晨曦般红色的大袖衣,发丝用红色的缎子箍出发髻,陆之烟进屋的时候看见侍女正用红色花釵簪住玄色的面纱。

    女方随亲的人会护着新娘子到沈家, 在沈家完成大礼的下半部分,这期间两家都会办流水席, 直到新娘子真正嫁入沈家。

    要是快点走一日也能到沈家,但送新娘子得走得稳, 估摸着两日也该到了,陆之烟盘算着日期,手微微颤抖着接过红色的头冠簪到发根处,她轻轻摁下去, 用两根花釵固定住额头正上方的头冠。

    “戴住了。”陆之烟说,她的脸还没有完全消肿, 但她本来过于消瘦, 皮肤细腻,上完妆之后竟显得大气典雅,穿着黛青色的礼服, 像夜里无声的海浪一般。

    “娘, 你今日很好看。”易华昭对陆之烟说。

    “傻孩子。”陆之烟叹气, “以后可有你受的了。”

    “我不怕。”易华昭说,“我不怕的。”她要开始长大了。

    “时辰到了。”易眠池说,她和陆之烟对视了一眼。

    出嫁的最后时刻,屋里只剩下新娘子最亲近的人,结翠退到一侧,目送着易夫人扶着新娘子走出门,把新娘子交到易费礼的手上。

    易费礼背起妹妹,膝盖晃了一下,差点跌倒,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去,在沈家人的面前放下新娘子。

    易邛严脸色沉沉,但看到易费礼和沈家人站在一起的样子,他拿手指搓了搓额头,叹了口气,露出高兴的神色来,走到门边站好。

    易华晴和易华晨在擂鼓送嫁,一下又一下。

    没有人说话。

    燃烧的轻微爆裂声和沉闷的鼓声响着。

    沈无梅穿着黑色礼服,配青色腰带站在熊熊大火的对面,和以前大红大紫的衣着不同,很少见到他穿得这么素净的时候。

    在这样的场景里显得不沾烟火尘气。

    先是瀑布一样的水花落下,熄灭大火,紫苏的香气蔓延开去。

    然后是卷着杜鹃花瓣的细细水流涌入,卷卷几人高的红绸自半空中忽地落下,像迷宫一样拦住新娘子的去路。

    新娘踩着高屐踏在黑色的石道上,在红绸中间穿行。

    涓涓细流卷着花瓣遇到木屐分道而行,新娘踩出一小朵小朵的水花。

    “上轿!”

    “咚!”

    两个少女打出最后那一下鼓声,收手站直,立在原地仰头看着小轿被抬起。

    这一瞬间人声鼎沸,谈话声骤响,谈笑应酬声吵得人脑袋发晕。

    易眠池对着红绸另一侧的沈寄扇点头示意,作为在钱安城的沈家人,她立在沈无梅身侧,负责照应未来嫂子。

    …………

    第二日凌晨,易邛严喝得醉醺醺地摸到了红菱阁,坐在床边。

    今天他看陆之烟尤其好看,像是和以前哪里不一样了,他情不自禁就走到了她的院子里。

    “烟儿?”易邛严哑着嗓子喊。

    “我在。”陆之烟笑得疏离。

    “烟儿过来。”易邛严命令道。

    “好。”陆之烟应下,娉娉婷婷地走向易邛严。

    “今天你怎么不说话?”易邛严有些头疼。“醒酒汤呢?”

    “没有醒酒汤。”陆之烟声音清冷温柔,“有和离书。”

    “夫君请签。”陆之烟把她用小楷写的和离书展在易邛严面前。

    易邛严只觉得头昏,陆之烟说得什么浑话。

    “你想什么呢,别乱说话。”易邛严搓额头,他头还痛着呢,陆之烟还在闹小性子。

    “我想和夫君和离。”陆之烟很有耐心。

    “你再说一遍试试?”这妇人真是给脸不要脸,他的怒火升起来。

    “和离。”

    易邛严劈手就要打下来,巴掌没落到陆之烟身上,他的酒开始醒了,门和窗户都大开着,冷风吹得他身上凉意阵阵。

    “你又是哪个?”易邛严盯着易眠池的眼睛,里面的寒意却让他意识到自己的手被这个少女掐住了。

    易眠池轻轻往外一扭手腕,易邛严叫了起来。

    陆之烟担忧地看了一眼,易眠池摇摇头。

    “不会留痕迹。”易眠池做口型。

    “你做什么!”易邛严大喊。

    “你为什么要打娘。”易眠池背对着易邛严翻着白眼带着哭音说。

    易邛严彻底清醒了,怎么还有个女儿在屋里,这是哪个女儿来着?

    “你这个贱人想和我和离?”易邛严暴怒,来不及细想,回到正题,眼睛像是要瞪出眼眶。

    “如果夫君不同意,我便让华昭知道事实。”陆之烟轻声说。“华昭会信我。”

    “你说什么有的没的,哪有什么事实。”易邛严试图否定他前些日子说的话。

    “我说的话,华昭会信。”陆之烟说。

    “离间我们父女,对你有什么好处!”易邛严唾沫飞出。

    “没有好处,但是对你有坏处。”陆之烟说,“我只是想与夫君和离,放夫君自由,所有的嫁妆和铺子我都留在易家给女儿们。”

    易邛严张嘴,他突然不想反驳了。陆之烟愿意留下铺子?他还能依靠沈家娶一个士族女儿。之前她还想关着陆之烟,现在这样让陆之烟再也见不到易华昭不是正好?

    疯妇。

    话在嘴里溜了一圈,“好。”易邛严说。

    听到易邛严如此干脆的同意,陆之烟自嘲的笑笑,递过和离书,易邛严表情认真看着,过完每一个字之后看着陆之烟。

    陆之烟摊开手心,里面是铺子的印鉴,票箱的钥匙,还有目录。“都在这了。”陆之烟说。

    易邛严满意地摸出印章,在易眠池掌心端着的印泥摁了摁,签下名字,盖上印。

    然后就被劈晕了。

    陆之烟看也不看在地上软着的易邛严,她看着易眠池,“要小心。”

    “没事。”易眠池说。

    不过这份和离书还差几个印才能生效。

    …………

    杨知州家。

    杨若怜从杨知州书房匆忙出来,被杨夫人叫住。

    “怜儿,你去做什么?该好好待在家里待嫁了。”她上下打量着杨若怜的胡服,这姑娘穿胡服是好看。

    “今天舞社练习呢,我去练舞。”杨若怜睁大眼睛楚楚可怜看着杨夫人,“我想跳最后一次巫舞。”杨夫人叹气,“要是再出事怎么办?”

    “就在城里,能有什么事,又不是出城去。”杨若怜抬高眉头,微微嘟唇。

    “去吧。”想到杨若怜这几日都闷在家里,女塾也关了,扬大夫人最终点头了。

    …………

    褚城尉家。

    褚三怀疑得看着自己的妹妹,“你鬼鬼祟祟地要做什么去?”他忽得捂住自己的屁股,“你不会又要我为你干的坏事背锅吧。”

    褚八嘿嘿”笑了两声,“哥,此大任就教给你了。”她麻溜得背着一个小包袱,踩上小竹梯跨坐在墙头,回头看着褚三。

    “褚八,你等等!你等等!”

    “给我回来!”

    “死褚八!!!”

    褚三绝望地看着他的妹妹从院墙上消失。

    …………

    齐通判家。

    “路上小心些。”齐夫人看着扎着两个可爱圆圆小髻,眼睛圆圆和齐刘海的独女,“练舞别太累了,我们也不一定要去争那个巫舞的名额。燕燕,日落前回来,现在内城没有宵禁,但我还是不放心。”

    “娘不来易家吃流水席么?”齐燕燕期待地看着娘亲。

    “说什么傻话,昨天都去过了,哪有去两天的。”齐夫人看着燕燕,“你们聚聚也好。”姐妹出嫁之后的手帕交聚会,真是怀念啊。

    这样的日子会越来越少的,齐夫人看着齐燕燕,“带点云鳞糕去。”

    “嗯。”齐燕燕用力点头。

    …………

    清凉山方家。

    方菁和方莼手拉着手。

    “之前是我想差了。”方夫人说,“教养你们的方式,我也有错,我同你们一般大的时候也会犯这样那样的错误。”

    “如今我希望你们互相扶持,不要顾忌其他人的想法。”方夫人拎着笤帚,“我们方家人不害怕。”

    “你们要好好活,想做什么就去做,有事和我说,我能护着就护着。”

    …………

    易眠池站在易家后山,山顶上的亭子,半山腰和山脚的桃花一阵阵开了谢,谢了开。

    如今还有半山的桃花,粉嫩带着晨露。

    天光初亮,她怀里揣着易眠池娘亲的和离书,山脚是平静的湖面波光粼粼。

    她盯着天际的一抹幽光。

    初一,已经到了么?

    少女们在山脚下汇聚起来,气喘吁吁地爬到山顶。

    “累死我了,我们来这里是为的什么来着?”一个少女说,抹掉快流到眼睛里的汗。

    “来见易眠池。”另外一个回答。

    “问问题。”一个举手。

    “干坏事。”另一个反驳,摸摸袖子里的印鉴。

    她们看到了山顶的亭子,亭子里却空空如也,人呢?

    少女们还没来得及到亭子里坐下休息,刚放亮的天色就骤暗。

    怎么又要下雨了?

    浓厚的乌云聚在一起,像是要压下来。

    “听说你们想练舞?”

    一阵狂风袭来,吹得少女们东倒西歪。

    失踪的易眠池从天而降。

    少女们睁大眼睛,瞳仁里是龙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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