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眼前的少女气喘吁吁, 浑身湿透，衣服紧紧贴在身上。
易华昭咧嘴大笑：“我来了。”
雨水顺着少女好看的脖颈往下流，晶莹反光。
易华昭的目光从易眠池和少女们的身上移到龙上，出神地凝望着这巨大的生物。
她没有说话, 慢慢靠近龙，刘海被雨水打成一缕一缕贴在额上，新娘的妆容被大雨浇得脸上红一块青一块，很是狼狈。
龙头上几乎看不出的鼻子微微喷气。
“诶呀。”易华昭缩着脑袋看向易眠池叫道, 她闻了闻手上的气味后使劲晃了晃脑袋。
“快过来。”杨若怜挥手，“别淋雨了。”
少女们并不意外。
包括沈寄扇。
大婚时, 红绸降下后飘动，遮住沈寄扇的身影又飘开。
易眠池冲沈寄扇点头—
—计划如期进行。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何况是一个很厉害的，比她还要厉害的朋友。
能让她沈寄扇说出“你很厉害的”朋友，是再好不过的盟友。
沈寄扇欣赏独自站在大雨中死死盯着马车里尸体的沈无梅。
她喜欢这个表情。
沈寄扇低头，戴上银灰色泛着点点荧光的面纱, 她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微笑了，雨水打在眼周, 看着像是无声流泪。
面纱下笑容逐渐绽开。
沈无梅转过头, 看着沈寄扇，这是来自衔鱼林的毒。
易家后山山顶。
“你们知道衔鱼林吗？”易华昭拿手掌根往上蹭鼻尖。
易眠池想到汤以明那天在马车上讲的故事，接话道：“就是那个进去之后全身溃烂而亡的林子？还会呕血？呕出内脏碎片？”
“嗯。”易华昭点头, “沈寄扇找来的人就是那样的, 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 头发都脱没了。沈无梅一时间应该明白不过来发生了什么。”
“不过沈无梅的确按照眠池说的找机会看了我的脸，那之后我才能跟着沈寄扇的人走，所以迟了。”
“衔鱼林里的东西都很厉害，量大的话只有一点点时间就能把人害死，沈寄扇说的。”易华昭补充道。
“而且不能验尸，不能靠近。因为如果靠近的话也会受到影响，不要提接触了。”易华昭显得很开心。“那代替你进沈家的那个人？”那个尸体，沈寄扇是怎么让尸体出现在马车里的？
沈寄扇看着沈无梅冲着她走过来，死死箍住她的胳膊，只说了三个字：“沈寄扇。”
“那是什么？！”
沈寄扇喊道，裙角不动，仪态端方，打破了寂静，族里的叔伯舅姨瞬间围上来，她看着沈无梅被二伯带走，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她转身背对着人群离开，甩开吵架和闹腾的说话声。
马车里的是她嫡亲哥哥沈无约的贴身婢女，沈无梅没有害死沈无约的理由之一。
沈寄扇又往外走了一步，她的哥哥没死，因为那些苦由这个婢女受了，她的哥哥只瞎了一双眼，却活了下来。
即使在磅礴大雨里，沈寄扇的每一步都走得轻盈。哥哥的婢女日日生不如死，今日她自愿服下来自衔鱼林的水，吞下衔鱼林的小石子，簪上衔鱼林的铁钗，换上喜服，了结自己的生命。
沈无梅被簇拥着远离马车，沈家这一代唯一能有出息的苗子不能被衔鱼林的毒污染了，红绸不知道被谁扯到了地上，混在浑浊的泥水里，他看着沈寄扇越走越远，只留下一个黛青色渺小的背影。
…………
易家后山。
杨若怜将外衣披在易华昭身上，易眠池站起来，挡住了一半的光。
“你们都是直面过西姜骑兵的人。”易眠池说，“你们的身上溅过血”。
“你们还都是见过龙的人。”
“你们到了这里。”
“你们问出了这样的问题。”
“你们已经回不去了。”易眠池大笑，她寄出的信可不止几封，来到这里的女孩们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少女们也笑，眼泪滑落。
见识过丛林的豹子，再也没有办法回到笼子里。
龙尾摇摆卷起风，失去了遮挡，雨水淋湿了少女们。
少女们把手伸出来叠在一起，易眠池把少女们的手握住。
…………
京城帝宫。
“夜鹤，你莽撞了。”康平帝段宪坐在高高的双角椅上，两根尖利的黑色数十尺高的，长满鳞片的角像巨大的剪子，又像翅膀一样张在段宪身后。
群臣噤声。
“臣知罪。”苏夜鹤跪下。
“不过朕还是不舍得你这样爱憎分明的样子。”段宪面无表情，“朕命你为千梅卫右使，过一阵去西北待着吧。”
“臣遵旨。”苏夜鹤叩头退下。
段宪看起来像是不耐烦地扫了扫臣子们，竟直接站起来拂袖走了。
“退朝——”大太监慌忙喊道。
段清珠远远站在幽深的宫道一侧，桂生身边。
“桂生，此次去江南有什么好玩的事情？”段清珠弯下腰柔声问。
桂生：“有鱼。”
“什么样的鱼呀？”段清珠咬着下唇，露出门牙的一小半，很是天真。
“大鱼。”桂生说，鱼肚子里面有尸块的鱼，他之前没见过。
“桂生。”苏夜鹤走过来，他向段清珠行礼，“永月公主。”
“不必多礼。”段清珠伸手制止，“我有事想向苏大人请教，不知苏大人是否……”
苏惊贺没有说话，段清珠了然地笑了笑。
“请苏大人随我来。”段清珠走在前面，苏惊贺和桂生跟在后面。
永月公主是少数几个有在后宫前殿随意行走资格的人，在各处都有自己的屋子宫殿。
群臣都言先帝今上感情深厚，连带着先帝先皇后最宠爱的女儿也受宠。
段清珠走进一座小楼，慢慢走上第七层，四周一览无余，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连低矮些的灌丛和花圃都没有，只是一片柔软的草地。
三人站在小楼的顶层。
“苏惊贺。”段清珠用极低的声音说。
苏惊贺看向段清珠不语。
“阿贺，”段清珠突然泪流满面，“是我啊，阿贺。”
京城万里无云，蓝天艳阳，温暖得让人有一些倦意。
“我是许故溪啊。”
段清珠的这一句话让苏惊贺以为自己有了幻觉，软软的声音在继续。
“那年我跟着哥哥在军营里，在离刘村三里地的地方看到你。”
“我一开始没有说出我的身份，因为我不知道是谁杀的我。”
“但我现在知道了，阿贺，你是在我这边的。”段清珠伸手摸上苏惊贺的手，“我死了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在这具身体里醒了过来。”
“阿贺，你还记得只有我们两个知道的秘密吗？”
段清珠颤着声低低说，“旗语是你和我一起编的，桌牌是我娘发明的，我们遇见没多久的时候在大雪的时候悄悄遛出军营打狐狸，那个时候你还不会射箭，有一回气起来把箭往天上扔结果砸到自己身上……”
段清珠说着每一个细节，说着每一个记忆，慢慢述说着……直到看见苏惊贺笑起来才停下。
这和之前所有笑容都不一样，这一瞬间苏惊贺像是被点燃，有了魂。
从冰凉到温暖，阎罗殿到人世间。
“太好了。”脸上带着泪的段清珠听见苏惊贺说。
“你还活着。”苏惊贺克制地压低了笑声，“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你信我？”段清珠微张着嘴有些惊讶。
“我信。”苏惊贺说，“你说的这些事，我怎么会不信。”
“我怎么会不信？”
“我怎么会认不出许故溪？”苏惊贺轻轻端起段清珠的脸。
“在下失态了……”苏惊贺说，微微别过头。
段清珠看着苏惊贺的眼白中一瞬布满血丝，“我在宫里停留已经太久，不能让别人起疑了，我会带口信给你。”
苏惊贺急急说完拎起桂生往楼梯下走去。
段清珠来不及阻拦，也放弃阻拦了，她看到苏惊贺步伐越来越快，像是随时要发狂失态。
要是他控制不住自己做出奇怪的举动了，被别人撞见就不好了，段清珠定在顶楼看着苏惊贺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后走出园子。
“你真信？”桂生被苏惊贺揪地一晃一晃的，砸吧着嘴巴说，“这穿越重生之说也太诡异了。”
“我信。”苏惊贺说，“你昨日说许夫人到了江南地界？”。
“嗯。”桂生回道。
“我真的信，”苏惊贺给侍卫看了牌子，一出宫门，就闪身到巷子里，脚尖一点，飞奔起来，耳边只能听见衣袍猎猎作响，耳边听不到其他声音，脑海里只有一个人。
“许故溪真的活着。”
“但不是段清珠。”
“是易眠池。”苏惊贺跃上屋顶，又跑起来，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胸口阵阵作痛。
“而且她有危险。”
易华昭咧嘴大笑：“我来了。”
雨水顺着少女好看的脖颈往下流，晶莹反光。
易华昭的目光从易眠池和少女们的身上移到龙上，出神地凝望着这巨大的生物。
她没有说话, 慢慢靠近龙，刘海被雨水打成一缕一缕贴在额上，新娘的妆容被大雨浇得脸上红一块青一块，很是狼狈。
龙头上几乎看不出的鼻子微微喷气。
“诶呀。”易华昭缩着脑袋看向易眠池叫道, 她闻了闻手上的气味后使劲晃了晃脑袋。
“快过来。”杨若怜挥手，“别淋雨了。”
少女们并不意外。
包括沈寄扇。
大婚时, 红绸降下后飘动，遮住沈寄扇的身影又飘开。
易眠池冲沈寄扇点头—
—计划如期进行。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何况是一个很厉害的，比她还要厉害的朋友。
能让她沈寄扇说出“你很厉害的”朋友，是再好不过的盟友。
沈寄扇欣赏独自站在大雨中死死盯着马车里尸体的沈无梅。
她喜欢这个表情。
沈寄扇低头，戴上银灰色泛着点点荧光的面纱, 她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微笑了，雨水打在眼周, 看着像是无声流泪。
面纱下笑容逐渐绽开。
沈无梅转过头, 看着沈寄扇，这是来自衔鱼林的毒。
易家后山山顶。
“你们知道衔鱼林吗？”易华昭拿手掌根往上蹭鼻尖。
易眠池想到汤以明那天在马车上讲的故事，接话道：“就是那个进去之后全身溃烂而亡的林子？还会呕血？呕出内脏碎片？”
“嗯。”易华昭点头, “沈寄扇找来的人就是那样的, 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 头发都脱没了。沈无梅一时间应该明白不过来发生了什么。”
“不过沈无梅的确按照眠池说的找机会看了我的脸，那之后我才能跟着沈寄扇的人走，所以迟了。”
“衔鱼林里的东西都很厉害，量大的话只有一点点时间就能把人害死，沈寄扇说的。”易华昭补充道。
“而且不能验尸，不能靠近。因为如果靠近的话也会受到影响，不要提接触了。”易华昭显得很开心。“那代替你进沈家的那个人？”那个尸体，沈寄扇是怎么让尸体出现在马车里的？
沈寄扇看着沈无梅冲着她走过来，死死箍住她的胳膊，只说了三个字：“沈寄扇。”
“那是什么？！”
沈寄扇喊道，裙角不动，仪态端方，打破了寂静，族里的叔伯舅姨瞬间围上来，她看着沈无梅被二伯带走，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她转身背对着人群离开，甩开吵架和闹腾的说话声。
马车里的是她嫡亲哥哥沈无约的贴身婢女，沈无梅没有害死沈无约的理由之一。
沈寄扇又往外走了一步，她的哥哥没死，因为那些苦由这个婢女受了，她的哥哥只瞎了一双眼，却活了下来。
即使在磅礴大雨里，沈寄扇的每一步都走得轻盈。哥哥的婢女日日生不如死，今日她自愿服下来自衔鱼林的水，吞下衔鱼林的小石子，簪上衔鱼林的铁钗，换上喜服，了结自己的生命。
沈无梅被簇拥着远离马车，沈家这一代唯一能有出息的苗子不能被衔鱼林的毒污染了，红绸不知道被谁扯到了地上，混在浑浊的泥水里，他看着沈寄扇越走越远，只留下一个黛青色渺小的背影。
…………
易家后山。
杨若怜将外衣披在易华昭身上，易眠池站起来，挡住了一半的光。
“你们都是直面过西姜骑兵的人。”易眠池说，“你们的身上溅过血”。
“你们还都是见过龙的人。”
“你们到了这里。”
“你们问出了这样的问题。”
“你们已经回不去了。”易眠池大笑，她寄出的信可不止几封，来到这里的女孩们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少女们也笑，眼泪滑落。
见识过丛林的豹子，再也没有办法回到笼子里。
龙尾摇摆卷起风，失去了遮挡，雨水淋湿了少女们。
少女们把手伸出来叠在一起，易眠池把少女们的手握住。
…………
京城帝宫。
“夜鹤，你莽撞了。”康平帝段宪坐在高高的双角椅上，两根尖利的黑色数十尺高的，长满鳞片的角像巨大的剪子，又像翅膀一样张在段宪身后。
群臣噤声。
“臣知罪。”苏夜鹤跪下。
“不过朕还是不舍得你这样爱憎分明的样子。”段宪面无表情，“朕命你为千梅卫右使，过一阵去西北待着吧。”
“臣遵旨。”苏夜鹤叩头退下。
段宪看起来像是不耐烦地扫了扫臣子们，竟直接站起来拂袖走了。
“退朝——”大太监慌忙喊道。
段清珠远远站在幽深的宫道一侧，桂生身边。
“桂生，此次去江南有什么好玩的事情？”段清珠弯下腰柔声问。
桂生：“有鱼。”
“什么样的鱼呀？”段清珠咬着下唇，露出门牙的一小半，很是天真。
“大鱼。”桂生说，鱼肚子里面有尸块的鱼，他之前没见过。
“桂生。”苏夜鹤走过来，他向段清珠行礼，“永月公主。”
“不必多礼。”段清珠伸手制止，“我有事想向苏大人请教，不知苏大人是否……”
苏惊贺没有说话，段清珠了然地笑了笑。
“请苏大人随我来。”段清珠走在前面，苏惊贺和桂生跟在后面。
永月公主是少数几个有在后宫前殿随意行走资格的人，在各处都有自己的屋子宫殿。
群臣都言先帝今上感情深厚，连带着先帝先皇后最宠爱的女儿也受宠。
段清珠走进一座小楼，慢慢走上第七层，四周一览无余，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连低矮些的灌丛和花圃都没有，只是一片柔软的草地。
三人站在小楼的顶层。
“苏惊贺。”段清珠用极低的声音说。
苏惊贺看向段清珠不语。
“阿贺，”段清珠突然泪流满面，“是我啊，阿贺。”
京城万里无云，蓝天艳阳，温暖得让人有一些倦意。
“我是许故溪啊。”
段清珠的这一句话让苏惊贺以为自己有了幻觉，软软的声音在继续。
“那年我跟着哥哥在军营里，在离刘村三里地的地方看到你。”
“我一开始没有说出我的身份，因为我不知道是谁杀的我。”
“但我现在知道了，阿贺，你是在我这边的。”段清珠伸手摸上苏惊贺的手，“我死了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在这具身体里醒了过来。”
“阿贺，你还记得只有我们两个知道的秘密吗？”
段清珠颤着声低低说，“旗语是你和我一起编的，桌牌是我娘发明的，我们遇见没多久的时候在大雪的时候悄悄遛出军营打狐狸，那个时候你还不会射箭，有一回气起来把箭往天上扔结果砸到自己身上……”
段清珠说着每一个细节，说着每一个记忆，慢慢述说着……直到看见苏惊贺笑起来才停下。
这和之前所有笑容都不一样，这一瞬间苏惊贺像是被点燃，有了魂。
从冰凉到温暖，阎罗殿到人世间。
“太好了。”脸上带着泪的段清珠听见苏惊贺说。
“你还活着。”苏惊贺克制地压低了笑声，“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你信我？”段清珠微张着嘴有些惊讶。
“我信。”苏惊贺说，“你说的这些事，我怎么会不信。”
“我怎么会不信？”
“我怎么会认不出许故溪？”苏惊贺轻轻端起段清珠的脸。
“在下失态了……”苏惊贺说，微微别过头。
段清珠看着苏惊贺的眼白中一瞬布满血丝，“我在宫里停留已经太久，不能让别人起疑了，我会带口信给你。”
苏惊贺急急说完拎起桂生往楼梯下走去。
段清珠来不及阻拦，也放弃阻拦了，她看到苏惊贺步伐越来越快，像是随时要发狂失态。
要是他控制不住自己做出奇怪的举动了，被别人撞见就不好了，段清珠定在顶楼看着苏惊贺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后走出园子。
“你真信？”桂生被苏惊贺揪地一晃一晃的，砸吧着嘴巴说，“这穿越重生之说也太诡异了。”
“我信。”苏惊贺说，“你昨日说许夫人到了江南地界？”。
“嗯。”桂生回道。
“我真的信，”苏惊贺给侍卫看了牌子，一出宫门，就闪身到巷子里，脚尖一点，飞奔起来，耳边只能听见衣袍猎猎作响，耳边听不到其他声音，脑海里只有一个人。
“许故溪真的活着。”
“但不是段清珠。”
“是易眠池。”苏惊贺跃上屋顶，又跑起来，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胸口阵阵作痛。
“而且她有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