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
见众人没有反应, 许故溪又说了一遍。
鸦雀无声。
先生惊了，学生们也惊了。
少女们眉目里透露出期待，李若忘上前一步，斯斯文文伸手认真说道：“请赐教。”作为凉翁的儿子, 他在书院里有些话语权。
为人寡言安静，学识上佳。
“三指拉弓，二指拉弓皆可。”许故溪上前自如地说，又一览学生们, 少女们力量弱，贫家书生身子骨甚至还不如少女们, 还有汤以明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儿，力量都不够。
许故溪挑拣着, 竹弹弓、桦木弓、萑柳……箭的尾羽见不到翎，枭羽都很少，大部分是鹅羽。书院是真的穷啊。
“不若拇指拉弓，与弦交叉。”
她现在力量不足, 引不了一石弓，但近射和射艺不需要这么大的力量, 对眼前这些人来说, 适合的才是最好的。
一石折半再折半的弱短弓也能射穿敌人的眼睛，训练后用五斗弓对大多数骑兵也足够了。
“不触弦对你们来说可射更远，前后脚连直线, 前手如月, 后手如日, 可以先尝试。”
许故溪没有像在战场上那样随手拉弓，而是认认真真对着学生们摆出动作，确认大家都看到以后，她没有回头瞄准——
“嘶。”
正中靶心。
羽箭破空声不停传来。
许故溪一边快速地重复着之前的动作，一边确认学生们的姿势，“若怜手肘往内压，以明脚尖朝内半寸。”
先生还有些不服气，不触弦的法子可是不传之秘，这学生连这法子都会还来书院上什么课啊。
学生刚才射了几只箭来着？怎么靶子上只有红心上挂着一只箭。
“嘶——”
箭簇弹飞了之钉在靶心的那只箭。
这学生到底什么来头啊。
先生看着靶子，眉毛拢起。
每一只箭都射在同一个地方，而且力道合适恰好才能让前一只箭不受损地掉下，幸好没坏……书院可买不起那么多箭啊。
先生的思绪渐渐飘远了。
“神清气爽啊。”
校场旁边的陶兰兰倚在二楼栏杆上说道，“我儿牛逼。”
王老先生一边摇摇头，说道：“你这样的人到底怎么养出这样的孩子来的。”
陶兰兰嘿嘿笑，咬着笔头思忖了一会儿，然后提笔边念边写：“鸡胸肉二两，鸡蛋白三个，清蒸鱼肉一两……”
“你又写什么呢？”王老先生哼哼唧唧。
“针对不同的学生写些食谱给山长送去。”陶兰兰闷头写。
“你就会些这个。”王老先生不再说话，陶兰兰当年在少女的花季生病，一直关注些健身美妆什么的。
一直住院，苍白消瘦，头发眉毛陆续掉光，在知道难以康复后，小篮子极其偶尔会化眉上妆戴假发装作自己是正常的女孩子穿上好看的小裙子遛出门。
十八岁的女孩子哪能不爱美。
王老先生又哼两声，说道：“我备课去了，这乐礼诗算都没人教，赶鸭子上架呢。”
“连先生是女官教礼，你高材生教算数，不是安排得挺好的。”陶兰兰边写边嘀咕。
“嘿嘿，我憋了半辈子的知识想正大光明讲出来还不被抓走就全靠你了啊小篮子，给点力啊。”王老先生背着手悠悠走远。
“什么人啊。”
陶兰兰看了一眼许故溪后又低头写字。王老先生王旭良上辈子叫徐望良，是个再负责嘴碎不过的医生，总是放心不下病人，所以最后才猝死了吧……
溪溪说这两个先生逃出来之后也一直冒着风险背地里悄悄治病救人，真是……陶兰兰也摇了摇头，写下“羊肉二两”。
“哇——”
校场传来一阵惊呼。
许故溪搭弦四指夹三箭，嘿嘿一笑，拇指微翘撤弦。
箭箭中红心。
汤以明咽了咽口水，西北人都这么厉害的吗？
易迟兄这还是人吗？汤以明的双眼闪闪发亮。
这不是人，这是人形自走弩啊。
午膳时候。
趁着其他人还没赶到，许故溪悄声细细和陶兰兰分析：“不若让爹也诈死算了，我们在附近拢几亩地，读书找几个同学罩着，做个小官也行，或者帮着烟夫人一起，岂不乐哉。”
太平日子少年人就该吃吃喝喝玩乐嘛。
陶兰兰的大眼睛因为笑起来半弯着：“我去问问他。”她端着一碗干菜肉走出来搁许故溪身前。
现在的这些日子，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挣来的。
不得不打的仗，不得不杀的人。
暂时忘了也好。
“这味儿真香。”汤以明咬着筷子凑过来，“姐做的？”汤以明抬头望着陶兰兰。
“多吃点。”陶兰兰笑，这小伙子不错，懂事。
许故溪的童年和少年都在军营或者战场里，不那么担心受怕的日子很好。
“叫以明吗？”陶兰兰又去小灶子上取了炖好的鸭汤，“补补身子。”
“哎。”汤以明脆生生应了，乖巧把嘴里叼着的筷子取出来拿在手上。
李若忘和少女们也陆续走了进来。
书院管一日三餐，学生们大多留在书院内吃饭，人不多也就没这些那些规矩。
少女们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不知道该如何下筷。
许故溪咳嗽一声，给少女们使眼色，站起一筷子下去绕场一周至少夹回一两肉，她洋洋得意一眨眼，把肉往嘴里放。
开玩笑，她可是军营里走出来的人！
杨若怜率先下筷子，大家紧跟着风卷残云。
“有辱斯文。”一位少年人翘起小指轻轻批判，然后一筷子狠狠扎进大排，将肉拎起来。
易华昭没有忍住笑出声来。
另一个瘦瘦小小的年轻书生直接伸头过去咬住了被戳起的那块大排，嘴里呜呜说着：“螳螂不惨，黄雀在吼哦。”
翘着小指的书生恨恨道：“肉食者鄙。”转头舀一勺鸭汤：“皮肉至老不变，且食之与参芪比功……啧啧——哦呦。”
原来是一个庞大腰圆的小胖子压在翘着小指的书生头上去够菜。
众人边笑边抢，闹做一团。
汤以明崇敬地望着大口吃肉的许故溪。
仿佛许故溪鼻尖上的汗滴都在发光，做男儿当如易迟兄！长得那么好看，射箭还这么厉害，吃饭都这么潇洒。
先生们和许大夫人在窗外齐齐摇头。
久久，王老先生蹦出一句：“子不教，娘之过。”
午后的课是王老先生教算术。
少女们又呆了。
同一个王老先生，怎么在书院和在女塾是两个人啊。
教课能站在讲台上的吗？
王旭亮老王头站在讲台上踢踢踏踏挥斥方遒，“九子斜排，上下对易，左右相更，”教尺一指，“不许发呆，你！上来做题！”
众人精神抖擞，坐直了背脊。
“就做五家共井，甲二绠不足这题！”
众人咽了咽口水。
“不会是吧，不会就对了。”王老先生颔首。“想要会就听课，只要不是傻子就能会。”
高中数学嘛，这些聪明孩子肯定能学明白。
…………
少女们伴着许故溪一起上马车，在马车上笑闹着换上女孩子穿的罗裙。
“这是什么？”褚八指着裙角的图案。
初桃粉色绣成的小鸟。
“是椋鸟。”沈寄扇说。
椋鸟群飞。
“是你们练舞穿的裙子。”沈寄扇也悄悄翘起嘴角。
“你们下回是想练舞……还是？”许故溪蹲着问道，若不喜欢她也不能绑着人来书院。
“我选这个。”易华昭大叫，举起新发的复文书院书生制服，“这个好玩多了。”
“我选这个。”褚八拎起护具，“我就是想看看，我是不是也行。”
“你以为我们是那种嚷嚷退缩的人吗？”杨若怜抬下巴瞪着许故溪笑。
许故溪嘿嘿笑往地上一滚：“累了累了。”
…………
一架马车和椋园的马车错身而过，进到复文书院。
“来者何人？”门前小童嫩生生地问。
“沈家无约。”门里一个温柔的声音传出。
“我去问问，你在这里等着，可不许自己进来呀。”小童叫完后跑走。
“好。”
黑漆漆的马车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车上的人也没有走下马车。
“沈大公子。”山长和李若忘站在马车前，理完衣服后才出声。
“冒昧前来叨扰了，但实在找不出还有故人在的地方能落脚。”一根翠绿色竹杖探了出来。
“沈大公子这一句故人便可以挡千言万语了。”山长眼睛有些发红。
沈家大公子无约和李凉翁，素不相识，只凭借文章和立场相交，当时在朝廷上背地里被人叫做“许党。”
两人并不上来搀扶，只原地等着沈无约慢慢摸下马车。
“见过两位。”沈无约说。
见众人没有反应, 许故溪又说了一遍。
鸦雀无声。
先生惊了，学生们也惊了。
少女们眉目里透露出期待，李若忘上前一步，斯斯文文伸手认真说道：“请赐教。”作为凉翁的儿子, 他在书院里有些话语权。
为人寡言安静，学识上佳。
“三指拉弓，二指拉弓皆可。”许故溪上前自如地说，又一览学生们, 少女们力量弱，贫家书生身子骨甚至还不如少女们, 还有汤以明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儿，力量都不够。
许故溪挑拣着, 竹弹弓、桦木弓、萑柳……箭的尾羽见不到翎，枭羽都很少，大部分是鹅羽。书院是真的穷啊。
“不若拇指拉弓，与弦交叉。”
她现在力量不足, 引不了一石弓，但近射和射艺不需要这么大的力量, 对眼前这些人来说, 适合的才是最好的。
一石折半再折半的弱短弓也能射穿敌人的眼睛，训练后用五斗弓对大多数骑兵也足够了。
“不触弦对你们来说可射更远，前后脚连直线, 前手如月, 后手如日, 可以先尝试。”
许故溪没有像在战场上那样随手拉弓，而是认认真真对着学生们摆出动作，确认大家都看到以后，她没有回头瞄准——
“嘶。”
正中靶心。
羽箭破空声不停传来。
许故溪一边快速地重复着之前的动作，一边确认学生们的姿势，“若怜手肘往内压，以明脚尖朝内半寸。”
先生还有些不服气，不触弦的法子可是不传之秘，这学生连这法子都会还来书院上什么课啊。
学生刚才射了几只箭来着？怎么靶子上只有红心上挂着一只箭。
“嘶——”
箭簇弹飞了之钉在靶心的那只箭。
这学生到底什么来头啊。
先生看着靶子，眉毛拢起。
每一只箭都射在同一个地方，而且力道合适恰好才能让前一只箭不受损地掉下，幸好没坏……书院可买不起那么多箭啊。
先生的思绪渐渐飘远了。
“神清气爽啊。”
校场旁边的陶兰兰倚在二楼栏杆上说道，“我儿牛逼。”
王老先生一边摇摇头，说道：“你这样的人到底怎么养出这样的孩子来的。”
陶兰兰嘿嘿笑，咬着笔头思忖了一会儿，然后提笔边念边写：“鸡胸肉二两，鸡蛋白三个，清蒸鱼肉一两……”
“你又写什么呢？”王老先生哼哼唧唧。
“针对不同的学生写些食谱给山长送去。”陶兰兰闷头写。
“你就会些这个。”王老先生不再说话，陶兰兰当年在少女的花季生病，一直关注些健身美妆什么的。
一直住院，苍白消瘦，头发眉毛陆续掉光，在知道难以康复后，小篮子极其偶尔会化眉上妆戴假发装作自己是正常的女孩子穿上好看的小裙子遛出门。
十八岁的女孩子哪能不爱美。
王老先生又哼两声，说道：“我备课去了，这乐礼诗算都没人教，赶鸭子上架呢。”
“连先生是女官教礼，你高材生教算数，不是安排得挺好的。”陶兰兰边写边嘀咕。
“嘿嘿，我憋了半辈子的知识想正大光明讲出来还不被抓走就全靠你了啊小篮子，给点力啊。”王老先生背着手悠悠走远。
“什么人啊。”
陶兰兰看了一眼许故溪后又低头写字。王老先生王旭良上辈子叫徐望良，是个再负责嘴碎不过的医生，总是放心不下病人，所以最后才猝死了吧……
溪溪说这两个先生逃出来之后也一直冒着风险背地里悄悄治病救人，真是……陶兰兰也摇了摇头，写下“羊肉二两”。
“哇——”
校场传来一阵惊呼。
许故溪搭弦四指夹三箭，嘿嘿一笑，拇指微翘撤弦。
箭箭中红心。
汤以明咽了咽口水，西北人都这么厉害的吗？
易迟兄这还是人吗？汤以明的双眼闪闪发亮。
这不是人，这是人形自走弩啊。
午膳时候。
趁着其他人还没赶到，许故溪悄声细细和陶兰兰分析：“不若让爹也诈死算了，我们在附近拢几亩地，读书找几个同学罩着，做个小官也行，或者帮着烟夫人一起，岂不乐哉。”
太平日子少年人就该吃吃喝喝玩乐嘛。
陶兰兰的大眼睛因为笑起来半弯着：“我去问问他。”她端着一碗干菜肉走出来搁许故溪身前。
现在的这些日子，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挣来的。
不得不打的仗，不得不杀的人。
暂时忘了也好。
“这味儿真香。”汤以明咬着筷子凑过来，“姐做的？”汤以明抬头望着陶兰兰。
“多吃点。”陶兰兰笑，这小伙子不错，懂事。
许故溪的童年和少年都在军营或者战场里，不那么担心受怕的日子很好。
“叫以明吗？”陶兰兰又去小灶子上取了炖好的鸭汤，“补补身子。”
“哎。”汤以明脆生生应了，乖巧把嘴里叼着的筷子取出来拿在手上。
李若忘和少女们也陆续走了进来。
书院管一日三餐，学生们大多留在书院内吃饭，人不多也就没这些那些规矩。
少女们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不知道该如何下筷。
许故溪咳嗽一声，给少女们使眼色，站起一筷子下去绕场一周至少夹回一两肉，她洋洋得意一眨眼，把肉往嘴里放。
开玩笑，她可是军营里走出来的人！
杨若怜率先下筷子，大家紧跟着风卷残云。
“有辱斯文。”一位少年人翘起小指轻轻批判，然后一筷子狠狠扎进大排，将肉拎起来。
易华昭没有忍住笑出声来。
另一个瘦瘦小小的年轻书生直接伸头过去咬住了被戳起的那块大排，嘴里呜呜说着：“螳螂不惨，黄雀在吼哦。”
翘着小指的书生恨恨道：“肉食者鄙。”转头舀一勺鸭汤：“皮肉至老不变，且食之与参芪比功……啧啧——哦呦。”
原来是一个庞大腰圆的小胖子压在翘着小指的书生头上去够菜。
众人边笑边抢，闹做一团。
汤以明崇敬地望着大口吃肉的许故溪。
仿佛许故溪鼻尖上的汗滴都在发光，做男儿当如易迟兄！长得那么好看，射箭还这么厉害，吃饭都这么潇洒。
先生们和许大夫人在窗外齐齐摇头。
久久，王老先生蹦出一句：“子不教，娘之过。”
午后的课是王老先生教算术。
少女们又呆了。
同一个王老先生，怎么在书院和在女塾是两个人啊。
教课能站在讲台上的吗？
王旭亮老王头站在讲台上踢踢踏踏挥斥方遒，“九子斜排，上下对易，左右相更，”教尺一指，“不许发呆，你！上来做题！”
众人精神抖擞，坐直了背脊。
“就做五家共井，甲二绠不足这题！”
众人咽了咽口水。
“不会是吧，不会就对了。”王老先生颔首。“想要会就听课，只要不是傻子就能会。”
高中数学嘛，这些聪明孩子肯定能学明白。
…………
少女们伴着许故溪一起上马车，在马车上笑闹着换上女孩子穿的罗裙。
“这是什么？”褚八指着裙角的图案。
初桃粉色绣成的小鸟。
“是椋鸟。”沈寄扇说。
椋鸟群飞。
“是你们练舞穿的裙子。”沈寄扇也悄悄翘起嘴角。
“你们下回是想练舞……还是？”许故溪蹲着问道，若不喜欢她也不能绑着人来书院。
“我选这个。”易华昭大叫，举起新发的复文书院书生制服，“这个好玩多了。”
“我选这个。”褚八拎起护具，“我就是想看看，我是不是也行。”
“你以为我们是那种嚷嚷退缩的人吗？”杨若怜抬下巴瞪着许故溪笑。
许故溪嘿嘿笑往地上一滚：“累了累了。”
…………
一架马车和椋园的马车错身而过，进到复文书院。
“来者何人？”门前小童嫩生生地问。
“沈家无约。”门里一个温柔的声音传出。
“我去问问，你在这里等着，可不许自己进来呀。”小童叫完后跑走。
“好。”
黑漆漆的马车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车上的人也没有走下马车。
“沈大公子。”山长和李若忘站在马车前，理完衣服后才出声。
“冒昧前来叨扰了，但实在找不出还有故人在的地方能落脚。”一根翠绿色竹杖探了出来。
“沈大公子这一句故人便可以挡千言万语了。”山长眼睛有些发红。
沈家大公子无约和李凉翁，素不相识，只凭借文章和立场相交，当时在朝廷上背地里被人叫做“许党。”
两人并不上来搀扶，只原地等着沈无约慢慢摸下马车。
“见过两位。”沈无约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