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帝宫。
段清珠立于段寒遇身边。
段寒遇开口：“段宪对待许小将军处置多有不公。”
众臣纷纷附和, 新帝想要通过追赠谥号稳定局面或者以示改朝换代也没有什么不妥。
“还请众卿为大余第一女将正名。”段寒遇接着说。
“女——将？”殿内吵闹声顿起。
“许家女儿故溪，实为女儿身，”段清珠上前一步解释，“先女扮男装, 后告知先帝。”
“许小将军将功补罪，不治欺君之罪。”
“许小将军，是女人。”段清珠微笑，好似不知道这句话会引起多大的波澜。
若是她现在不说, 日后她一女子之身担起许故溪的名字，会引起民愤。
叶专本正百无聊赖地值守, 听闻这句话，手微微发抖, 先是脑中空白，后恍然大悟，狠狠将刀砸在地上。
“哐啷。”
…………
钱安城复文书院。
沈无约手里的竹杖左右探着面前的路。
他只让沈寄扇找来靠谱车夫便独自上路了，作为沈家大房唯一的嫡子, 虽然瞎了，随意出行的权利还是有的。
“近来书院如何？”沈无约问。
“还是以前那样, 不过有些好转, 这两天倒是有几位新生入学。”山长背手走在前面，“据说还是来自西北，骑射一等一的。”
沈无约拿竹杖探到台阶, 信步踏上, 脖颈修长, 没有畏畏缩缩，若不是脸上的绸缎，根本看不出来目盲。
当初得知沈无约因病瞎眼后，李凉翁叹道许小将军时日无多尔，不多时死讯就传来了。
山长范非熊在袖子里握拳，没有询问沈无约最近怎么样。
“那便好，”沈无约笑，“钱安城最近有易家三娘的消息吗？”
“易三娘？”山长有些错愕，“不是嫁给二公子的易二娘吗？”
“嗯，正是三娘。”沈无约并不急躁地重复了一遍。
“易家三娘她——”山长有些犹豫，又想着幸好大公子看不见他的表情，“前两日河水暴涨，三娘她为了救人下水然后……”
“溺亡了。”
沈无约的脚步停下，竹杖悬于空中。
“唉。”山长没有意识到沈无约停住了，自顾自叹气，“近来易家很不安宁，先是易家夫人和离，招招摇摇地从易家出去，还没半天就挂上白幡了。”
“是不安宁。”沈无约轻声回答，竹杖一点。
“不知新来的几位学生相貌如何？有无才华？”沈无约又问。
“瞧着都挺伶俐的。”山长摸着腰间的石坠子，“才华倒不清楚，也没有文章呈上来，但长得倒是一个个都好看。”
“和若忘差不多。”山长接着说。
李若忘身体一僵，有些不知所措。
沈无约笑出声来，声音极轻，如果不是仔细听，这笑声几乎完全被鸟鸣声遮掩。
“大公子为何问易三娘。”山长在心里琢磨了一会儿，还是好奇问出口
微怔了一下，沈无约慢慢说道：“我倾慕于她。”
思来想去只有这个说法能让他探听闺中女儿的消息，小将军想必也不会介意这些儿女情长的流言。
沈无约的确仰慕于许小将军，算不得对山长说谎。
他却看不到山长窒息的表情。
山长的手都抖了，他刚刚说了什么？易三娘死了。
沈大公子又说了什么？他心悦易三娘？
那岂不是……岂不是沈大公子刚刚得知了她心悦之人的死讯？
山长一阵晕眩，手撑在李若忘瘦削的肩膀上，李若忘摇了几摇，差点和山长一起掉下台阶。
“沈大公子……日后有何打算？”知道心上人死了，总得上门吊唁，可这尸体也没有捞到，岂不是墓都没有一个。
山长一手捂住心口，表情抽搐。最先定沈无梅的就是易三娘，这是来回配对呢，沈大沈二，易二易三，愁得人脑壳疼。
想到几人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和易二娘出嫁易三娘溺亡，山长突感悲从中来，沈大公子真是命苦啊。
自己喜欢的人先被定给弟弟，又被弟弟弃之如敝履，最后溺亡了，这也太苦了。山长看着云淡风轻的沈无约，公子内心一定太过悲伤以致于无法表现出来了。
李若忘被范非熊一个强制下腰以后好不容易站稳，还得憋着不出声，不能被沈无约发现，小白脸都憋红了。
沈无约说：“日后的打算……不知复文书院有没有我的位置？”
山长又惊又喜：“莫非大公子愿意留下任教。”
“是。”沈无约头微偏，“但我和易三娘的事还望两位保密。”
“那是一定的。”虽然沈无约看不到，山长和李若忘都不停点着头。
一刻后。
山长低声询问连羡风：“你教过易眠池，易眠池有透露过什么吗？”山长神色严肃，眉头紧皱。
两刻后。
连羡风端茶找到陶兰兰：“夫人，您知道易眠池和沈家大公子之间的关系吗？”
三刻后。
许故溪呆了。
她做梦也想不到，心悦易眠池的竟然是沈大公子。
她最初将沈无梅错认为和易眠池有旧之人，原来的确有这么一个人，不过是她弄错人了啊。
不过她不知道易眠池所思所想，溺亡的消息也相当于变相通知他易眠池已死，她能做的也不多了……沈大公子目盲，她改了声音之后应该没有再认出她的可能了。
想到要面对易眠池曾经的恋人，她心里又有些难受，多好的小姑娘，就这么没了。
第二日。
听闻乐诗两课的先生有了着落。
学生们欢欣雀跃，许故溪百爪挠心，更挠心的是她丝毫不通乐理诗赋，这可比算术律法难多了。
头一回启用了一年多没开过门的乐舞室。
三面为落地大窗，一面为编钟，学生一扇扇推开沾着潮气的雕花木窗，站在原地等待先生来。
乐是祭祀大海的舞蹈，边舞边歌边奏乐，三者同时进行，端庄肃穆优雅，对先生的要求也极高，钟源帝王音，一般人家可能一辈子也见不了一回《海门》。
沈无约走进来的时候，众人鸦雀无声。
竟是一个穿着象牙白，袖口滚青钝色边常服的盲人。
手上的竹杖和覆眼的绿绸缎，也告诉许故溪这人是谁。
“我是沈无约。”先生说话了，看不到眼睛，众人们有些把握不住先生的态度。
绿绸红唇白肤，语气淡淡，看不出生气或者喜悦。
仍是没有人说话，学生们迷茫又诧异。
沈家的公子，哪儿的沈家？沈无沈无，沈无梅的那个沈家吗？
沈无约搁下竹杖，左右微微偏头，最后朝正了开口。
“我将我享。”
歌声先沉沉后清越，丝毫不绵软不滞涩。
学生们更说不出话了，心中的感谢十分朴素，真好听啊……
“于铄王师。”
沈无约将右臂伸直，上抬，右腿微微抬起，瞬间回身用双手同时从侧面和正面敲击小钟。
“遵养时晦。”
金石低音顿起，余声悠长回振不散。
沈无约的嗓音如春风抚竹林，疏阔而寂静，脑后打结的绿绸缎随着动作微微飘动。
“时纯熙矣、是用大介。”沈无约以竹笛出袖为剑，缓慢蓄势抬肩而后凌厉，弓步前进后退皆显风姿，一举一动利落干净。
这舞和少女们的巫舞气氛相似，更为有力和肃穆。
“天命匪解，陟其高山、嶞山乔岳、允犹翕河。”沈无约低低侧举起剑，倏而翻身半圈下刺，脚步依然缓健洒脱，手中竹笛不再是竹笛，而是战场里的一闪剑光被握在手里，战意翻滚。
“乐为群乐，我一人之力并不足够。”沈无约突然横臂格挡收势，面朝学生们说道，苍白的肌肤在阳光下也似有了些暖意，“还请见谅。”
“奏乐歌唱或是舞蹈，需对世间万物怀有敬意。”沈无约说，唇线有了一丝弧度。
“谨遵先生教诲。”学生们齐答。
“我目盲多有不便，只能听音辨人，还请各位学生自我介绍一番。”沈无约拎回竹杖，往地上轻轻一点。
少女们齐齐望着许故溪。
许故溪自觉气短，硬着头皮开口：“符宿许易迟。”
“很好。”沈无约表情淡淡，说道。
一个名字地名而已，哪里好了？许故溪睁眼。
“下一个。”沈无约说，连名字出身都编得这么偷工减料，不愧是传说里除了干仗打架之外都极懒惰的朝政白痴许小将军。
一个个轮完之后，沈无约拿着竹杖说：“就由若忘先来吧，还望新来的学生们将动作牢记。”
沈无约又说，“我听闻许易迟骑射功夫甚好，就由许易迟检校动作吧。”
“那许易迟的动作呢？万一他做不对怎么办。”有人出声问。
“我来检查。”沈无约说得坦坦荡荡，仍是面朝前方，“许易迟课后随我来。”
沈无约不是连羡风这样的女先生，众生自然没有异议。
很快便是课后。
沈无约的竹杖敲在许故溪的手肘上，说道：“一般人都是力度不够太过绵软，你却是太武，失了祭祀的庄重乐歌之义，”
竹杖又打到许故溪的脚后跟，“杀气可以留，却要蓄而不发，鲜血四溅不是乐，战意杀气却可以酝酿。”
先生如此认真，许故溪被沈无约敲得毫无脾气，她先是被上上下下敲了一通，让沈无约了解许故溪手足关节身高，一下一下竹杖敲得再准确不过。
“奏歌也是如此，先祭后战是歌唱舞蹈的内容，你却当成真的战场了。”
说到后来沈无约有些无奈，“能好听吗？连铃都忘记摇了。”他比许故溪年长两岁，仰慕小将军的同时却也难以不将小将军看做弟弟。
许故溪闭上嘴巴。
“你知道我是谁吗？”沈无约不再拿竹杖去敲许故溪，突然问道，虽然他知道身前之人十有八九是许故溪，可许故溪……真的明白他沈无约站在他那一边吗？
“您是沈家大公子。”许故溪呆滞点头。
沈无约攥着竹杖刚要开口，却感觉一阵风扑面，是王老先生闯了进来。
“许家那个，随我来。”王老先生揪起许故溪，“沈公子，学生我就先带走了。”
“怎么了？”许故溪低低问。
“沈无梅穿着喜服……又来迎亲了！”王老先生疯狂揪头发。
“他疯了吗？”许故溪有些不能理解，轿子里一具死尸，这样的消息是瞒不住的。沈无梅竟然不是偷偷摸摸调查，而是大张旗鼓地来了。
“他说验过尸骨，轿里之人不是易华昭，是人是鬼他都要娶。”王老先生念念不停，“他知道了易眠池溺亡，易家人知道了易华昭不见。”
“不用太担心。”许故溪伸手拦住王老先生焦急的步伐。
“还有施文惠在。”沈家要的是易华昭身上的东西，沈无梅对她的那番话让她确认了沈家并不知道女婴到底是谁，也不知道要的是女婴身上的什么东西。
所以沈无梅才想将易眠池和易华昭都带走。
只要让沈无梅认为这个人是施文惠便行了，让易邛严施文惠和沈无梅自己玩吧。
沈无梅神采奕奕，满眼无辜诚恳站在易家门口扣门。
门口的白灯笼轻轻晃动，白幡扬起。
沈无梅笑容更甚，易眠池溺亡？这是在逗他玩呢。
段清珠立于段寒遇身边。
段寒遇开口：“段宪对待许小将军处置多有不公。”
众臣纷纷附和, 新帝想要通过追赠谥号稳定局面或者以示改朝换代也没有什么不妥。
“还请众卿为大余第一女将正名。”段寒遇接着说。
“女——将？”殿内吵闹声顿起。
“许家女儿故溪，实为女儿身，”段清珠上前一步解释，“先女扮男装, 后告知先帝。”
“许小将军将功补罪，不治欺君之罪。”
“许小将军，是女人。”段清珠微笑，好似不知道这句话会引起多大的波澜。
若是她现在不说, 日后她一女子之身担起许故溪的名字，会引起民愤。
叶专本正百无聊赖地值守, 听闻这句话，手微微发抖, 先是脑中空白，后恍然大悟，狠狠将刀砸在地上。
“哐啷。”
…………
钱安城复文书院。
沈无约手里的竹杖左右探着面前的路。
他只让沈寄扇找来靠谱车夫便独自上路了，作为沈家大房唯一的嫡子, 虽然瞎了，随意出行的权利还是有的。
“近来书院如何？”沈无约问。
“还是以前那样, 不过有些好转, 这两天倒是有几位新生入学。”山长背手走在前面，“据说还是来自西北，骑射一等一的。”
沈无约拿竹杖探到台阶, 信步踏上, 脖颈修长, 没有畏畏缩缩，若不是脸上的绸缎，根本看不出来目盲。
当初得知沈无约因病瞎眼后，李凉翁叹道许小将军时日无多尔，不多时死讯就传来了。
山长范非熊在袖子里握拳，没有询问沈无约最近怎么样。
“那便好，”沈无约笑，“钱安城最近有易家三娘的消息吗？”
“易三娘？”山长有些错愕，“不是嫁给二公子的易二娘吗？”
“嗯，正是三娘。”沈无约并不急躁地重复了一遍。
“易家三娘她——”山长有些犹豫，又想着幸好大公子看不见他的表情，“前两日河水暴涨，三娘她为了救人下水然后……”
“溺亡了。”
沈无约的脚步停下，竹杖悬于空中。
“唉。”山长没有意识到沈无约停住了，自顾自叹气，“近来易家很不安宁，先是易家夫人和离，招招摇摇地从易家出去，还没半天就挂上白幡了。”
“是不安宁。”沈无约轻声回答，竹杖一点。
“不知新来的几位学生相貌如何？有无才华？”沈无约又问。
“瞧着都挺伶俐的。”山长摸着腰间的石坠子，“才华倒不清楚，也没有文章呈上来，但长得倒是一个个都好看。”
“和若忘差不多。”山长接着说。
李若忘身体一僵，有些不知所措。
沈无约笑出声来，声音极轻，如果不是仔细听，这笑声几乎完全被鸟鸣声遮掩。
“大公子为何问易三娘。”山长在心里琢磨了一会儿，还是好奇问出口
微怔了一下，沈无约慢慢说道：“我倾慕于她。”
思来想去只有这个说法能让他探听闺中女儿的消息，小将军想必也不会介意这些儿女情长的流言。
沈无约的确仰慕于许小将军，算不得对山长说谎。
他却看不到山长窒息的表情。
山长的手都抖了，他刚刚说了什么？易三娘死了。
沈大公子又说了什么？他心悦易三娘？
那岂不是……岂不是沈大公子刚刚得知了她心悦之人的死讯？
山长一阵晕眩，手撑在李若忘瘦削的肩膀上，李若忘摇了几摇，差点和山长一起掉下台阶。
“沈大公子……日后有何打算？”知道心上人死了，总得上门吊唁，可这尸体也没有捞到，岂不是墓都没有一个。
山长一手捂住心口，表情抽搐。最先定沈无梅的就是易三娘，这是来回配对呢，沈大沈二，易二易三，愁得人脑壳疼。
想到几人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和易二娘出嫁易三娘溺亡，山长突感悲从中来，沈大公子真是命苦啊。
自己喜欢的人先被定给弟弟，又被弟弟弃之如敝履，最后溺亡了，这也太苦了。山长看着云淡风轻的沈无约，公子内心一定太过悲伤以致于无法表现出来了。
李若忘被范非熊一个强制下腰以后好不容易站稳，还得憋着不出声，不能被沈无约发现，小白脸都憋红了。
沈无约说：“日后的打算……不知复文书院有没有我的位置？”
山长又惊又喜：“莫非大公子愿意留下任教。”
“是。”沈无约头微偏，“但我和易三娘的事还望两位保密。”
“那是一定的。”虽然沈无约看不到，山长和李若忘都不停点着头。
一刻后。
山长低声询问连羡风：“你教过易眠池，易眠池有透露过什么吗？”山长神色严肃，眉头紧皱。
两刻后。
连羡风端茶找到陶兰兰：“夫人，您知道易眠池和沈家大公子之间的关系吗？”
三刻后。
许故溪呆了。
她做梦也想不到，心悦易眠池的竟然是沈大公子。
她最初将沈无梅错认为和易眠池有旧之人，原来的确有这么一个人，不过是她弄错人了啊。
不过她不知道易眠池所思所想，溺亡的消息也相当于变相通知他易眠池已死，她能做的也不多了……沈大公子目盲，她改了声音之后应该没有再认出她的可能了。
想到要面对易眠池曾经的恋人，她心里又有些难受，多好的小姑娘，就这么没了。
第二日。
听闻乐诗两课的先生有了着落。
学生们欢欣雀跃，许故溪百爪挠心，更挠心的是她丝毫不通乐理诗赋，这可比算术律法难多了。
头一回启用了一年多没开过门的乐舞室。
三面为落地大窗，一面为编钟，学生一扇扇推开沾着潮气的雕花木窗，站在原地等待先生来。
乐是祭祀大海的舞蹈，边舞边歌边奏乐，三者同时进行，端庄肃穆优雅，对先生的要求也极高，钟源帝王音，一般人家可能一辈子也见不了一回《海门》。
沈无约走进来的时候，众人鸦雀无声。
竟是一个穿着象牙白，袖口滚青钝色边常服的盲人。
手上的竹杖和覆眼的绿绸缎，也告诉许故溪这人是谁。
“我是沈无约。”先生说话了，看不到眼睛，众人们有些把握不住先生的态度。
绿绸红唇白肤，语气淡淡，看不出生气或者喜悦。
仍是没有人说话，学生们迷茫又诧异。
沈家的公子，哪儿的沈家？沈无沈无，沈无梅的那个沈家吗？
沈无约搁下竹杖，左右微微偏头，最后朝正了开口。
“我将我享。”
歌声先沉沉后清越，丝毫不绵软不滞涩。
学生们更说不出话了，心中的感谢十分朴素，真好听啊……
“于铄王师。”
沈无约将右臂伸直，上抬，右腿微微抬起，瞬间回身用双手同时从侧面和正面敲击小钟。
“遵养时晦。”
金石低音顿起，余声悠长回振不散。
沈无约的嗓音如春风抚竹林，疏阔而寂静，脑后打结的绿绸缎随着动作微微飘动。
“时纯熙矣、是用大介。”沈无约以竹笛出袖为剑，缓慢蓄势抬肩而后凌厉，弓步前进后退皆显风姿，一举一动利落干净。
这舞和少女们的巫舞气氛相似，更为有力和肃穆。
“天命匪解，陟其高山、嶞山乔岳、允犹翕河。”沈无约低低侧举起剑，倏而翻身半圈下刺，脚步依然缓健洒脱，手中竹笛不再是竹笛，而是战场里的一闪剑光被握在手里，战意翻滚。
“乐为群乐，我一人之力并不足够。”沈无约突然横臂格挡收势，面朝学生们说道，苍白的肌肤在阳光下也似有了些暖意，“还请见谅。”
“奏乐歌唱或是舞蹈，需对世间万物怀有敬意。”沈无约说，唇线有了一丝弧度。
“谨遵先生教诲。”学生们齐答。
“我目盲多有不便，只能听音辨人，还请各位学生自我介绍一番。”沈无约拎回竹杖，往地上轻轻一点。
少女们齐齐望着许故溪。
许故溪自觉气短，硬着头皮开口：“符宿许易迟。”
“很好。”沈无约表情淡淡，说道。
一个名字地名而已，哪里好了？许故溪睁眼。
“下一个。”沈无约说，连名字出身都编得这么偷工减料，不愧是传说里除了干仗打架之外都极懒惰的朝政白痴许小将军。
一个个轮完之后，沈无约拿着竹杖说：“就由若忘先来吧，还望新来的学生们将动作牢记。”
沈无约又说，“我听闻许易迟骑射功夫甚好，就由许易迟检校动作吧。”
“那许易迟的动作呢？万一他做不对怎么办。”有人出声问。
“我来检查。”沈无约说得坦坦荡荡，仍是面朝前方，“许易迟课后随我来。”
沈无约不是连羡风这样的女先生，众生自然没有异议。
很快便是课后。
沈无约的竹杖敲在许故溪的手肘上，说道：“一般人都是力度不够太过绵软，你却是太武，失了祭祀的庄重乐歌之义，”
竹杖又打到许故溪的脚后跟，“杀气可以留，却要蓄而不发，鲜血四溅不是乐，战意杀气却可以酝酿。”
先生如此认真，许故溪被沈无约敲得毫无脾气，她先是被上上下下敲了一通，让沈无约了解许故溪手足关节身高，一下一下竹杖敲得再准确不过。
“奏歌也是如此，先祭后战是歌唱舞蹈的内容，你却当成真的战场了。”
说到后来沈无约有些无奈，“能好听吗？连铃都忘记摇了。”他比许故溪年长两岁，仰慕小将军的同时却也难以不将小将军看做弟弟。
许故溪闭上嘴巴。
“你知道我是谁吗？”沈无约不再拿竹杖去敲许故溪，突然问道，虽然他知道身前之人十有八九是许故溪，可许故溪……真的明白他沈无约站在他那一边吗？
“您是沈家大公子。”许故溪呆滞点头。
沈无约攥着竹杖刚要开口，却感觉一阵风扑面，是王老先生闯了进来。
“许家那个，随我来。”王老先生揪起许故溪，“沈公子，学生我就先带走了。”
“怎么了？”许故溪低低问。
“沈无梅穿着喜服……又来迎亲了！”王老先生疯狂揪头发。
“他疯了吗？”许故溪有些不能理解，轿子里一具死尸，这样的消息是瞒不住的。沈无梅竟然不是偷偷摸摸调查，而是大张旗鼓地来了。
“他说验过尸骨，轿里之人不是易华昭，是人是鬼他都要娶。”王老先生念念不停，“他知道了易眠池溺亡，易家人知道了易华昭不见。”
“不用太担心。”许故溪伸手拦住王老先生焦急的步伐。
“还有施文惠在。”沈家要的是易华昭身上的东西，沈无梅对她的那番话让她确认了沈家并不知道女婴到底是谁，也不知道要的是女婴身上的什么东西。
所以沈无梅才想将易眠池和易华昭都带走。
只要让沈无梅认为这个人是施文惠便行了，让易邛严施文惠和沈无梅自己玩吧。
沈无梅神采奕奕，满眼无辜诚恳站在易家门口扣门。
门口的白灯笼轻轻晃动，白幡扬起。
沈无梅笑容更甚，易眠池溺亡？这是在逗他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