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乱了。
西北早乱了。
厉王在伪帝被杀的时候打着段寒遇段清珠弑亲篡位的旗子反了, 在一两州的地盘没有掀起什么浪花来。
镇压叛军的是被特封亲王的信都王段宗辉, 领着滚刀肉姜漫天，杀着杀着突然发现不对劲，厉王和打不死似的。
一万又一万兵。
才发现西姜人不知道什么已经过了清明关！
囚狼关已破, 清明关已破，西姜人在往落谷关去，沿着和几年前一模一样的线路而行, 这是挑衅。
长公主段清珠亲自披挂上阵，携永月军奔赴战场相援。
“明春城不能破。”杨知州搓了搓脸上疏于打理冒出来的胡茬，从喉咙口憋出来一句话。
丢了明春, 就是丢了整个江南。
“西姜人想得好, 两面夹击, 先夺大余粮仓。”褚城尉脸绷紧。
“那批学生呢？”杨知州重咳一声, “我们钱安的读书苗子不能都这么没了。”
钱安的读书苗子们正哭爹喊娘在泥地里头打滚。
一两天时间教不了什么, 能够救命的窍门确足够讲一遍, 竹筒倒豆子似的把知识全塞这些书生脑瓜里。
许故溪看得乐呵。
白河无双手抱胸又找了进来，许故溪眼皮都不抬：“白河将军痛殴许将军义子一回还不够么？”
“我看不够, 但他们算是信了。”白河无憨笑一声, “今天是来第二回挨揍。”
长亭杀人后沈无梅像是没事人一样回到城里, 做他潇洒风清月朗的沈二公子，沈无约则亲自送沈寄扇搭着一家逃亡的熟人离开。
城里的粮草军需几乎被掌在太监和沈无梅手里, 许故溪已经现了对沈无梅的杀心, 只有两方装作不和才能尽量让白河无获得需要的物资。
两人和学生们隔着一堵矮墙开打。
白河无从背后抽出巨剑往许故溪身上劈来, 嘴里低声说着：“真的不是姜漫天？”
“我杀了姜四, 姜三姜漫天杀了姜五，不会是他。”许故溪单手撑地空翻往左边躲开。
时间推回到几年前，姜家一家人都在军中。
姜四姜五两人率兵在城破后不顾命令强要不少妇人少女，他们屋里抬出来的女人身子都凉了，许故溪在城墙上亲自斩去姜四的头颅。
有西姜人，也有大余人。
姜四死前仍是一副铁骨铮铮的模样，许多叫嚣得再厉害的汉子在刀锋贴过头皮的时候也会流得屎尿遍地。
姜四没有，姜四只是眼睛血红地盯着许故溪。
嘶哑的声音低吼着：“我姜家跟着许家百年，我姜游跟了你三年，无愧苍天大地，就为了几个女人，你要杀我。”
“我姜游没有死在姜刀下，被你杀了倒也不错。”
“你要杀我，我认。”姜游没有被五花大绑，连双手都是自由的，说完这句话后姜游吐舌，从舌下取出一枚凛冽寒光的刀片，自刎了。
飙出的血溅到许故溪嘴里。
“你忘了，她们也是人。”许故溪似笑非笑，半边面具遮挡住了多余的神情，听着不远处传来一声闷哼——姜三姜漫天手刃了自己亲弟弟。
姜漫天一身豪气，最讲忠义，事后曾说：“自己人的规矩才是规矩，破了规矩就该死。”这不是唯一一次许故溪对着有着过命交情的战友横刀相向。
许故溪将视线凝回面前的白河无，跃起飞踹一脚踩在白河无胸膛，白河无嘿嘿一笑纹丝不动。
这几年苏惊贺为了获得伪帝信任，对许故溪旧部不怎么了解，白河无得到的消息明显准确多了。
“程修云战死下连关，在下连关一役顾雪章失踪，之后李七成从商，叶专在京城一步荣宠，谭承震现在是除徽通判，柯霁赋闲。”许故溪一个后空翻下腰躲过画出一道圆弧的剑尖，重复了一遍得到的消息。
之前被伪帝段宪启用的白河无和姜漫天，一个直爽愣子一个忠义近愚，两指哪打哪的货，看起来有点心眼的都没这俩过得滋润。
许故溪一脚踢上摆放在地上的竹竿，竹子竖起来的同时许故溪又追上一脚横踢，白河无一掌握住带着毛刺的竹竿，一寸厚茧前硬是没划破一点油皮。
“真好看啊。”汤以明伸长着脖子，喃喃道。两人你一招我一招华丽又过瘾。
“今天我输。”许故溪突然抬眼，主帅不能输。许故溪现在在军中没有位置，只是一个名头上的将军义子，她爹许定炎本人现在也无实职在身。
白河无左手挡住许故溪右手攻势，又是捏住了许故溪的脖子，将许故溪提了起来。
一个羞辱人的姿势，既符合白河无的性子，又不会让许故溪受伤。
“许兄！”汤以明摔下墙壁，就地一滚往前跑，白河无看了这少年一眼，松手离开。
许故溪蹲在地上死死捂着喉咙，白河愣子这个没轻没重的，把她假喉结给摸没了。
“许兄！许兄！”汤以明疯狂摇晃许故溪。
“别摇了，我没事！”许故溪解释，没成想溢出来的语句声音异常娇俏——改变嗓音的药丸被不小心吞下去了。
许故溪连忙用另一只手捂住嘴。
汤以明目光游离，许兄这么打打杀杀一个汉子，不光喜欢穿女装，连声音也……
许故溪自从被沈寄扇说了一回后心里总算有了一些身为女人的自觉，默默将汤以明的手拂开。
汤以明的手离着许故溪的手臂一寸，定在那没动，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我去招刺了。”汤以明撸起袖子，白嫩嫩的手臂红肿着，一个“三”在上面。
“你想做什么？”许故溪顾不上伪装声音，拉过汤以明的臂膀，怒道，“你知道你这样会死吗！”
三字营。
军队刺青，刺了就再走不了，逃则斩。
连个百户都不是，只是最普通的步兵，能活下来就是万幸的普通步卒。
“你疯了吗！”许故溪将汤以明的胳膊捏出红痕，“你一个汤家公子，何必。”
“我一直不明白我该做什么。”汤以明抽回手，把袖子卷回去，“我不过是个没人要的玩意儿，我想过要读书高中让他们都对我刮目相看，后悔当年不认下我。”
“现在又觉得那样没意思。”汤以明盯着灼目的太阳，瞳仁一缩，“我会活下来给你看。”
许故溪看着汤以明握紧的拳，嘴角一勾：“我等着，可不许死得比我早啊。”
“哬—哈—”少年少女们的声音传来。
至今杨知州几人还以为少女们是在逃亡路上临时扮的男装，对复文书院的事情一无所知，当日船上的都是自己人，少女们又继续扮着男装留下来。
“写好了。”李若忘举着一块木牌给许故溪看，镜岛书院。
“挂上吧。”
不防木匾被汤以明一把抢过，两人争着牌子跑远了。
许故溪一下翻上墙头，看着院子里大汗淋漓的少年少女们。
杀敌一千，按一千兵卒算，本该人人升爵两级，只是钱安弃城而逃，其□□过难言，这些学生也不一定人人想入军营，交换完粮食后，剩下一个校尉衔六个副尉安抚人心。
校尉衔算不上什么需要请示批复的高职，这也是为什么当初苏惊贺没有在八将中占有一席之地。
他的武职太低了。
“你在做什么？”许故溪猛然回头。
苏惊贺手一抖，许故溪的一头青丝落了下来。
“绾发。”苏惊贺强装冷静地说，手里还虚握着一缕发，补充解释道，“刚才在比试中乱了。”
“哦？”许故溪扬起下巴，“这样就挺好，我显得狼狈些有人才会放心。”
“你要做的事情也安排好了。”苏惊贺将手背在身后。
安排好的是亡者船。
一人大小的竹船在水边停留着。
写着易眠池三字的黄纸被许故溪捏在手里，点燃，焚烧成灰，落在船上。
同样被烧毁的还有一本《许小将军征西记》。
易画铃往前走一步：“其实她知道。”
陆之烟知道。
泪水滴落到河面，溅起再小不过的水花：“她不愿来。”
许故溪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她很喜欢你。”易画铃跪下，泥土凹下去两个小小的窝，这个她是易眠池。
事到如今，陶兰兰的身份曝光后，她们也明白了这个灵魂是谁。
“我没见过像她那样安静又坚强的人，她的心其实很大。”易画铃克制着哭音，沙哑而温柔，“你要好好用这具身体。”
许故溪站起来，将小竹船轻轻一推，“我不会让她的名字蒙羞。”
涟漪荡起，小船摇摇晃晃的前进。
“你说她会不会活在哪里？像你一样活在这双月下的某个角落呢。”易画铃取下耳垂上的耳坠，往竹船上一扔。真残忍啊，许故溪的出现让她们绝望，在这遍地绝望中又生出一丝想要破开夜空的希望来。
粉红色的弧光一闪而过，被夕阳的光照得偏暖。
不再发出温度的余晖仍在天穹上盘旋着，芒芒星光已经领着宽缎子般的黑暗占领半边视线。
“会的。”愿你如星辰般坚强。
许故溪回身。
地平线的尽头。
巨大的飞艇在云端缓缓移动着。
西北早乱了。
厉王在伪帝被杀的时候打着段寒遇段清珠弑亲篡位的旗子反了, 在一两州的地盘没有掀起什么浪花来。
镇压叛军的是被特封亲王的信都王段宗辉, 领着滚刀肉姜漫天，杀着杀着突然发现不对劲，厉王和打不死似的。
一万又一万兵。
才发现西姜人不知道什么已经过了清明关！
囚狼关已破, 清明关已破，西姜人在往落谷关去，沿着和几年前一模一样的线路而行, 这是挑衅。
长公主段清珠亲自披挂上阵，携永月军奔赴战场相援。
“明春城不能破。”杨知州搓了搓脸上疏于打理冒出来的胡茬，从喉咙口憋出来一句话。
丢了明春, 就是丢了整个江南。
“西姜人想得好, 两面夹击, 先夺大余粮仓。”褚城尉脸绷紧。
“那批学生呢？”杨知州重咳一声, “我们钱安的读书苗子不能都这么没了。”
钱安的读书苗子们正哭爹喊娘在泥地里头打滚。
一两天时间教不了什么, 能够救命的窍门确足够讲一遍, 竹筒倒豆子似的把知识全塞这些书生脑瓜里。
许故溪看得乐呵。
白河无双手抱胸又找了进来，许故溪眼皮都不抬：“白河将军痛殴许将军义子一回还不够么？”
“我看不够, 但他们算是信了。”白河无憨笑一声, “今天是来第二回挨揍。”
长亭杀人后沈无梅像是没事人一样回到城里, 做他潇洒风清月朗的沈二公子，沈无约则亲自送沈寄扇搭着一家逃亡的熟人离开。
城里的粮草军需几乎被掌在太监和沈无梅手里, 许故溪已经现了对沈无梅的杀心, 只有两方装作不和才能尽量让白河无获得需要的物资。
两人和学生们隔着一堵矮墙开打。
白河无从背后抽出巨剑往许故溪身上劈来, 嘴里低声说着：“真的不是姜漫天？”
“我杀了姜四, 姜三姜漫天杀了姜五，不会是他。”许故溪单手撑地空翻往左边躲开。
时间推回到几年前，姜家一家人都在军中。
姜四姜五两人率兵在城破后不顾命令强要不少妇人少女，他们屋里抬出来的女人身子都凉了，许故溪在城墙上亲自斩去姜四的头颅。
有西姜人，也有大余人。
姜四死前仍是一副铁骨铮铮的模样，许多叫嚣得再厉害的汉子在刀锋贴过头皮的时候也会流得屎尿遍地。
姜四没有，姜四只是眼睛血红地盯着许故溪。
嘶哑的声音低吼着：“我姜家跟着许家百年，我姜游跟了你三年，无愧苍天大地，就为了几个女人，你要杀我。”
“我姜游没有死在姜刀下，被你杀了倒也不错。”
“你要杀我，我认。”姜游没有被五花大绑，连双手都是自由的，说完这句话后姜游吐舌，从舌下取出一枚凛冽寒光的刀片，自刎了。
飙出的血溅到许故溪嘴里。
“你忘了，她们也是人。”许故溪似笑非笑，半边面具遮挡住了多余的神情，听着不远处传来一声闷哼——姜三姜漫天手刃了自己亲弟弟。
姜漫天一身豪气，最讲忠义，事后曾说：“自己人的规矩才是规矩，破了规矩就该死。”这不是唯一一次许故溪对着有着过命交情的战友横刀相向。
许故溪将视线凝回面前的白河无，跃起飞踹一脚踩在白河无胸膛，白河无嘿嘿一笑纹丝不动。
这几年苏惊贺为了获得伪帝信任，对许故溪旧部不怎么了解，白河无得到的消息明显准确多了。
“程修云战死下连关，在下连关一役顾雪章失踪，之后李七成从商，叶专在京城一步荣宠，谭承震现在是除徽通判，柯霁赋闲。”许故溪一个后空翻下腰躲过画出一道圆弧的剑尖，重复了一遍得到的消息。
之前被伪帝段宪启用的白河无和姜漫天，一个直爽愣子一个忠义近愚，两指哪打哪的货，看起来有点心眼的都没这俩过得滋润。
许故溪一脚踢上摆放在地上的竹竿，竹子竖起来的同时许故溪又追上一脚横踢，白河无一掌握住带着毛刺的竹竿，一寸厚茧前硬是没划破一点油皮。
“真好看啊。”汤以明伸长着脖子，喃喃道。两人你一招我一招华丽又过瘾。
“今天我输。”许故溪突然抬眼，主帅不能输。许故溪现在在军中没有位置，只是一个名头上的将军义子，她爹许定炎本人现在也无实职在身。
白河无左手挡住许故溪右手攻势，又是捏住了许故溪的脖子，将许故溪提了起来。
一个羞辱人的姿势，既符合白河无的性子，又不会让许故溪受伤。
“许兄！”汤以明摔下墙壁，就地一滚往前跑，白河无看了这少年一眼，松手离开。
许故溪蹲在地上死死捂着喉咙，白河愣子这个没轻没重的，把她假喉结给摸没了。
“许兄！许兄！”汤以明疯狂摇晃许故溪。
“别摇了，我没事！”许故溪解释，没成想溢出来的语句声音异常娇俏——改变嗓音的药丸被不小心吞下去了。
许故溪连忙用另一只手捂住嘴。
汤以明目光游离，许兄这么打打杀杀一个汉子，不光喜欢穿女装，连声音也……
许故溪自从被沈寄扇说了一回后心里总算有了一些身为女人的自觉，默默将汤以明的手拂开。
汤以明的手离着许故溪的手臂一寸，定在那没动，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我去招刺了。”汤以明撸起袖子，白嫩嫩的手臂红肿着，一个“三”在上面。
“你想做什么？”许故溪顾不上伪装声音，拉过汤以明的臂膀，怒道，“你知道你这样会死吗！”
三字营。
军队刺青，刺了就再走不了，逃则斩。
连个百户都不是，只是最普通的步兵，能活下来就是万幸的普通步卒。
“你疯了吗！”许故溪将汤以明的胳膊捏出红痕，“你一个汤家公子，何必。”
“我一直不明白我该做什么。”汤以明抽回手，把袖子卷回去，“我不过是个没人要的玩意儿，我想过要读书高中让他们都对我刮目相看，后悔当年不认下我。”
“现在又觉得那样没意思。”汤以明盯着灼目的太阳，瞳仁一缩，“我会活下来给你看。”
许故溪看着汤以明握紧的拳，嘴角一勾：“我等着，可不许死得比我早啊。”
“哬—哈—”少年少女们的声音传来。
至今杨知州几人还以为少女们是在逃亡路上临时扮的男装，对复文书院的事情一无所知，当日船上的都是自己人，少女们又继续扮着男装留下来。
“写好了。”李若忘举着一块木牌给许故溪看，镜岛书院。
“挂上吧。”
不防木匾被汤以明一把抢过，两人争着牌子跑远了。
许故溪一下翻上墙头，看着院子里大汗淋漓的少年少女们。
杀敌一千，按一千兵卒算，本该人人升爵两级，只是钱安弃城而逃，其□□过难言，这些学生也不一定人人想入军营，交换完粮食后，剩下一个校尉衔六个副尉安抚人心。
校尉衔算不上什么需要请示批复的高职，这也是为什么当初苏惊贺没有在八将中占有一席之地。
他的武职太低了。
“你在做什么？”许故溪猛然回头。
苏惊贺手一抖，许故溪的一头青丝落了下来。
“绾发。”苏惊贺强装冷静地说，手里还虚握着一缕发，补充解释道，“刚才在比试中乱了。”
“哦？”许故溪扬起下巴，“这样就挺好，我显得狼狈些有人才会放心。”
“你要做的事情也安排好了。”苏惊贺将手背在身后。
安排好的是亡者船。
一人大小的竹船在水边停留着。
写着易眠池三字的黄纸被许故溪捏在手里，点燃，焚烧成灰，落在船上。
同样被烧毁的还有一本《许小将军征西记》。
易画铃往前走一步：“其实她知道。”
陆之烟知道。
泪水滴落到河面，溅起再小不过的水花：“她不愿来。”
许故溪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她很喜欢你。”易画铃跪下，泥土凹下去两个小小的窝，这个她是易眠池。
事到如今，陶兰兰的身份曝光后，她们也明白了这个灵魂是谁。
“我没见过像她那样安静又坚强的人，她的心其实很大。”易画铃克制着哭音，沙哑而温柔，“你要好好用这具身体。”
许故溪站起来，将小竹船轻轻一推，“我不会让她的名字蒙羞。”
涟漪荡起，小船摇摇晃晃的前进。
“你说她会不会活在哪里？像你一样活在这双月下的某个角落呢。”易画铃取下耳垂上的耳坠，往竹船上一扔。真残忍啊，许故溪的出现让她们绝望，在这遍地绝望中又生出一丝想要破开夜空的希望来。
粉红色的弧光一闪而过，被夕阳的光照得偏暖。
不再发出温度的余晖仍在天穹上盘旋着，芒芒星光已经领着宽缎子般的黑暗占领半边视线。
“会的。”愿你如星辰般坚强。
许故溪回身。
地平线的尽头。
巨大的飞艇在云端缓缓移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