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入睡的许故溪被粘稠到发黑的漩涡拖曳至海底, 每一丝头发上都带着来自深渊的叹息和呼唤。

    “他们不配。”熟悉的声音在低语。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聪慧到极致的孩子。

    “许明流。”

    许明流不存在了。

    “你忘了许故溪怎么死的吗?”

    就那么死的。

    “许小将军……你真的忘了你的双胞胎哥哥怎么死的吗?”

    每一个字都和液体一般墨色浓厚, 一般滑腻,声音忽远忽近,虚虚实实地游进鼻子嘴巴耳朵, 顺着食道往下,往每一个角落去,填满四肢百骸。

    “你忘了他怎么哭着恳求你的吗?

    “你以为你不去想, 就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了吗?”

    “许明流,你也不配。”

    所以留下吧。

    再也喘不得一口人间的气。

    许故溪张开嘴想说话,启唇无穷无尽的黑液从口中涌出, 发不出音的呐喊直接灰飞烟灭化成浓厚滑腻的寂静。

    许故溪猛地出拳, 拳头砸上透明的屏障, 戾气无处可逃。

    一刻……

    两刻……

    不知道过了多久, 骨节发白死死绷紧的拳头像再也支撑不住, 缓缓松开滑落, 在打不破的透明屏障下留下转瞬即逝的指印。

    “许明流,你连你的名字都不肯要了吗?”

    眼皮掀开又合上, 无悲无喜的瞳仁映着群蛇一般纠缠成团的黑色。

    “许明流, 你不配。”

    …………

    白也趴在屋顶上扒开一条瓦缝偷看床上的人。

    这么多天, 白也就没见过绛河卸下易容的颜料药水。

    也不见长痘啊。

    难道陶氏易容粉还有护肤保湿的功效。

    白也犹疑着倒了些妆油到小碎花帕子上,不知道卸掉妆容的绛河会不会是一个黑不溜秋的□□子脸——碎叶大都督今天的思路是想办法看见绛河的真容后死心。

    他白也是绝世大美男一位, 怎么会喜欢上一个长得不好看的人!

    绛河的脸瞧着就不对劲, 还想骗过他赌徒。五官比例有奇怪的地方, 一双眼睛也和脸蛋不搭, 铁定是一张假脸!

    白也攥紧手里的帕子决定拼尽全力和绛河来一场卸妆之战。

    他幽灵一般落下——出乎他的意料,绛河没有和之前一样惊醒,有什么地方不对。

    绛河不是这样警觉性低的人。

    乍看和熟睡没有区别,绛河侧身睡着,被子滑落到腰际,背上没有梦魇之人会出的虚汗冷汗,绸衣上找不到一丝汗迹。

    白也贴在床边,弯腰去仔细看绛河的脸——眉毛略微提起蹙起,眉心有小小的皱褶,以微不可见的幅度,像是抽搐般颤抖。唇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些什么。

    白也附耳低头去听,发丝从背后滑落,突然白也表情扭曲一瞬,痛到喊不出声,摔到熟睡的少女身上——许故溪毫无征兆狠狠一拳砸上白也的小腹,白也骤然失去重心横倒在许故溪身上。

    抬起头缓过神的白也想抗议,发现绛河根本没有醒,几乎像是要浑身痉挛,手摸上白也的胸口,死死抵住,摸不着头脑的白也一下也不敢动弹。

    白也瞪着眼,哎呀,这又咋啦。

    这人到底咋回事他怎么看来看去都找不到线索呢。

    白也手指蜷了几下,最后挣扎着去握绛河的手——做恶梦了,正常人都该安慰的,他不过是握个手,是很正常的事情。

    手指即将相触。

    绛河的手无力下落,指尖滑过白也的皮肤,就像将死之人再也没有支撑不住一般。

    向下滑过胸膛的指腹比二月的雪还凉。

    ……这个样子,这个征兆,太不详了。

    白也楞在原地一动未动,像是被这十足诡异的动作惊住。

    窗外的丝丝雨声都在耳中停了一瞬。

    然后他对上一双半眯的眼睛。

    许故溪冷冷看着这个不知道为什么压在自己身上一脸痴呆看着自己的男人:“你自己下去,还是我掀你下去。”

    白也突然意识到他几乎是压在绛河身上,半披着衣服,看起来就好像他在做什么不轨之事一般。他悚然把双手举到面前:“不是你想的这样!”

    许故溪目光一凝,这个痴呆男人小指头上还挂着一条碎花帕子,随着刚才的动作晃起一角。

    白也一天到晚到底都在做什么?

    “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从我身上下去?”许故溪克制着嗓音中的怒意,嘴角甚至还带了想杀人时候的笑。

    “现在!”白也被这一变故吓得呛起来,总算开始惊慌失措,急着挪开,拿手在被子上一撑——骨折的左臂一把按到许故溪被窝里的脚踝,惨叫声惊起,碎花帕子飞到空中,稳稳落到许故溪脸上。

    许故溪右手狠狠摁住脸上的帕子,沉声喝道:“谢守心!”

    “就算我刚……咳……刚伤了手,你也……咳……不用打自己的脸啊。”白也呛个不停。

    许故溪右脸遮着碎花帕子,左眼瞪着白也。

    “哈哈哈哈哈。”白也看着许故溪怒气翻涌脸上带帕的样子没心没肺地笑起来,以拳砸床。

    许故溪抿唇微笑:“你想死吗?”

    “哈哈哈——”,白也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发现自己依然压在绛河身上,不好办的地方是他比刚才贴得更紧了。

    看起来很像一个半夜欺凌小断袖的坏人,

    “白也。”许故溪没有给白也离开的机会,她咬着白也的耳朵说,“你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许故溪的左臂紧紧勒上白也的脖子,她的匕首断秋在从飞艇爆炸时丢了,现在她的指尖夹着袖箭。

    箭尖抵着白也的咽喉。

    白也:……

    “我这几天的举动是很可疑。”白也把自己的下巴搁到许故溪的肩膀上,包着纱布的左臂蹭上许故溪的后颈,像是环抱着怀里的人,“但我也不知道你这个半路冒出来的义子是不是可疑。”

    将军白河无有这样的顾虑,心思严密的幻戏班赌徒有这样的顾虑也很正常。

    “我现在相信你了。”白也的左臂一揽,把绛河带得离自己更近一些,“那天你真的没有在为你的小情郎哭?”

    “我没有小情郎。”许故溪语调平缓,没有丝毫起伏。

    “那我相信你。”白也拿脸颊蹭着绛河的鬓发,含混不清又认真地说,仙人嗓音染上红尘气。

    许故溪把唇一点点往下挪,蹭过白也滚烫的下巴,喉结。

    几乎像是吻上去。

    白也的乌发蹭过的时候微凉,带着未散的酒味。许故溪记起几句话,白也问他情郎的时候是说她“喊娘”,所以白也认为许易迟的举动说明她和陶兰兰这对义母子之间是有情义的。

    想到这一层的时候,她的唇已经紧紧贴在白也的喉结上。

    凉凉的湿润,麻痒像不知道恐惧和规矩是什么的活物般刺刮着,向头皮和脚趾尖疯狂袭去。

    之后白也才震颤了一瞬。

    “我记得你说过你挺喜欢我的。”白也低头往下一压,绷紧的身体微微放松,恢复刚才暂停的呼吸。

    许故溪的左手摸索着摁上白也的肩膀,白也不好好穿衣服,探起来很方便,手指一勾,衣襟彻底散开。

    她拿男人身上翻腾的烫意暖手,脑袋后仰顶住墙壁,睨着白也:“你是还行,不过你可是知道我的。”

    许故溪的左手幽幽在精壮的肌肉上画着圈往下,她脸上的碎花帕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蹭掉了,露出一块青白的脸。

    那皮肤像海边白色的岩石玉。

    “你刚刚魇着了。”白也像抓住什么把柄般得意笑,呼吸急促,放任着把自己的重量压在绛河身上,右手摸上这张精巧虚假的脸蛋蹭了蹭,“我想帮你擦脸,你以前也这样吗?”

    “我可不知道你是断袖。”许故溪指尖轻轻一掐。

    白也眼神心不在焉地舔了舔嘴唇,说:“我相信你。”

    “所以我告诉你,最后一任酒鬼颜观……是叛徒。”

    幻戏班的继任班主是死在下连关之战的齐修云,念溪的亲爹。恶霸是尸骨无存的顾雪章。两人都是许家养的孤儿,比许故溪大上几岁。

    传赌徒位置给白也的老赌徒是议和时期走西北的商人,酒鬼是潭承震最小的弟弟。

    酒鬼赌徒嫖客在西姜探听消息,恶霸在大余分析情报。

    许家尝试过联系营救,只是送出去的消息入泥牛入海,在西姜的幻戏班成员鱼沉雁杳,没有传回丝毫的消息。

    酒鬼和赌徒都自知可能暴露,急于将间谍网络托付给下一任。

    “颜观活着是因为许大将军。”白也开始解释,“许大将军不杀平民,不杀孩童,不杀俘虏,不杀不握刀的西姜医师和随军女眷,得了一个软骨头的名号。”

    许故溪右手蹭过白也的耳朵插进白也带着没有完全烘干的头发,将白也带得离自己远一些,玩笑戏谑的表情敛去。

    “颜观和我有一双一样的眼睛。”白也的语调压得低沉,用西姜贵族的腔调震着许故溪大脑发晕,“他是西姜先王后之子,被迫留在大余,现在摄政王后势力有多大,不用我再讲了,颜观当初就像被流放的王子一样。随军前往大余,被摄政王后强行推上前线送死。”

    “颜观战败时,年纪小,很容易蒙混过关活下来。”

    许故溪理了理,问:“你又如何知道颜观是王子?谭三叔又为什么会让颜观继承酒鬼?”

    白也眼里的无力感难以被遮掩:“颜观他被选入幻戏班的理由和我一样。意识到有叛徒后,我跟踪了酒鬼嫖客,看到这一任酒鬼颜观凭借幻戏班的势力接近内政大臣,让大臣借来镜石和王的发丝验证血脉。”

    “镜石发白光。”白光是直系血脉的光芒,血脉越远颜色越深。

    许故溪听说过镜石,现在想应该是西姜王室从前楚王室带走的某种dNA验证器。

    她当即赶走白也写下一封信,详述镜石和颜观之事,由白河的人带去西北,查来龙去脉。消息进不来,出去还是行的。

    白也杵着左臂,就着月光重新包扎,他一层层剥开绷带,取出夹在绷带中的弹簧小刀,拿出一卷新的绷带。

    弹簧小刀中能轻易隔断大动脉的刀刃被藏在固定手臂的夹板中。手臂骨折,手指能动,如果他的回答不能足够洗清自己的嫌疑……

    刚才绛河下一刹那就会咬碎他喉咙的杀意仿佛是错觉,来不及被捕捉到就随着潮气逸散了。

    是因为在熟睡中没有发现他接近,还是因为梦魇之事,绛河觉得事情超出掌控才开始试探了吗?居然拿风流的许易迟面具掩盖对他一瞬间暴起的杀心。

    要是他说得太早,颜观的消息只怕不会被这么容易接受。

    这么多天,几个回合下来终会有踩到底线的时候。

    窗台上搁着一壶十月白,几缕刚洗过的发丝尾端不久之前在壶中浸泡过,好给这无法无天的男人一个试探过界限之后的借口。

    白也想,他真的不能喜欢上绛河。

    他的右手像在害怕似的摸上刚才被唇碰过的喉结,指腹来回抚着。

    全城都被笼在断断续续的细雨中,顺着屋檐角掉落的雨珠打叶声不休。

    独他一人在大蝎原十一月的烈阳下蒸。

    烫得要燃烧。

    …………

    赫克不周将面具握在手里,枯坐在地毯上。

    半晌后,他为难地感叹:“每日都说,只有今夜你对我说的话反应这么大,我还以为你要醒了。”

    “看来你真的很喜欢我说的那些秘密。”

    手指在玻璃舱盖上一敲。

    “结果还是这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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