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手可及的死亡在还未来得及成熟的少女身上画上浓墨重彩的阴影, 像是要倾力击碎最后的那丝天真。
她像一枚寒铁做的印章, 任由血做的印泥覆上在落款后轻轻一敲。
许故溪左手悄悄摁了摁左肋骨，右手在地图上写写画画。
白也看着绛河的侧脸，恍惚间还是难以接受他素了这么多年结果对一个男人动心的事实。还是他其实是一个断袖但他自己不知道？
随即自我否定, 那他就该梦到露着大膀子而不是女装面纱的绛河了。
白也早就脱了毛头小子懵懂的时候，心里清楚他对其他男人没什么想法，独独小矮子是一个例外, 可他就是不服，于是血气方刚的大好年华男子白也换了一个思路——
是他肾火太旺了吗？
要不要先降降肾火试试？
什么内脏腰子都搁粥里给绛河吃吧。
白也看了眼手里的珍珠奶茶，要不要换成菊花茶？
“许兄——”一声少年人的清亮嗓音, 带着丝急切。
“以明来了。”许故溪的话里带着些不确定, 跳下窗去。
正正好好落到四处张望的少年面前。
“你怎么能出来？”许故溪抬高眉毛。
“嘿嘿。”汤以明伸手露出手掌心里的大东珠, 汤家少爷在哪都是汤家少爷, 这点方便还是有人愿意给的。
“要是你……”要是你在我军营里, 这么松散可是要吃大苦头的, 许故溪没有把后半句话咽没了，转口说, “你是要上战场了吗？”
新收的厢兵这几日轮番负责埋□□和打扫战场, 算起来也该轮到汤以明的三字营了。对于本地有亲眷的营, 有些负责的教头会在上战场前松个口子，睁只眼闭只眼。
“天明时分就轮到我们了。”汤以明脸上带着些多半为难为情的羞赧。
汤以明从军, 是因为她吗？隐隐约约的感觉让许故溪心里搅成一团泥潭。
汤家少爷, 再怎么不被汤家承认, 不被接回本家, 有的是办法过日子，为什么要受这种苦呢。
许故溪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如果汤以明战死，她的身上又该再加一条人命了。
“不知好歹。”白也杵着包着绷带的骨折手臂踱着步子走近，“要上战场了还这么高兴，缺心眼么。”
他看见嫩生生的小少年毫不犹豫摆出大哥的谱，全然不顾和汤以明素不相识的事实，只想着没毛小少年叫绛河“许兄”，那至少也得称呼他一声“谢兄”。
汤以明圆眼一睁：“这位……”
“谢守心。”许故溪忍无可忍般看了白也一眼，“谢充谢家的。”
“你为何对你谢兄直呼其名。”白也痛心疾首，把左臂往许故溪面前怼，“你谢兄可是为了你这样那样手都断了。”
许故溪瞠目结舌，白也居然拉大旗作虎皮，仗着谢守心的迂腐性子胡作非为起来，摆兄长样子摆到她面前来了！
“谢兄。”汤以明从善如流，没有任何不满，目光带着少年特有的青涩和坦诚，“是我想事情太过于天真了。”
眼神赤诚的少年是无根的富贵漂萍，汤家对他只能说没到杀人的地步，远远将他放着，用金山银山淹他的心。
许故溪想汤以明骨子里应该是很坚强的。
圆润而光泽透亮的东珠没将他的心变得如死物一般，反而让他自由自在顽劣放纵地活着，悉知后宅朝间阴私而不踏足。
“白莲花。”白也横了汤以明一眼。
说得也没错……许故溪嘴角弯了弯。
“喝茶。”白也一副大度的样子号令两人去小亭子里坐，端上珍珠奶茶。
“你为什么自己喝菊花茶。”许故溪发现他老是搞不懂白也在想什么。
“平心静气。”白也古井无波，幽幽地回。
看着两个人，一个人以为他是许家偏支，一个人以为他是许家自小养的死士间谍苗子，脑子豆点大的易华昭至今还以为她是易眠池，罗载谢充几个知道她是女的，却仍不知道她身份。
汤以明和书院的其他人不一样，他的身份让她不可能再多说，知道太多对汤以明并不好。
许故溪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她怎么就将这戎马半生，活成了这个仓促可悲样子。
她有一瞬间想大声喊出来她是谁，可又有什么用呢，她娘还要靠维护段清珠薄纸一般的谎言暂时在京城活下去。
许故溪甚至怨恨起来，为什么要让她死第二回。让她爹娘承受一回那样的消息还不够吗？
偏偏还要来第二次。
钝刀子割肉才痛，不如伸头一刀给她一个痛快。
早不活，晚不活。西姜人开打之前她就回来了，是说她注定要去了结赫克不周吗？
“那个红毛在干什么呢。”白也看着谷里徒和枯茶凑成一堆嘀嘀咕咕。谢家那样旧世家端着架子的公子都是看不起胡人的。
“我去看看，他来看霜角的。”霜角最近腿脚有些不对劲，许故溪完全把谷里族族长当成兽医使唤，飞快上前指点起来。
汤以明和白也四目相对。
汤以明上下看着这个长得非同一般的谢兄，谢兄这容貌比许兄还要更甚一筹啊，如果许兄再过两年长开了不知道会不会和谢兄一般……
白也觉得汤以明的目光好生肉麻，半晌后，他终于颤抖着摸着自己的脸，难道这也是个断袖？
“你和你许兄的癖好一般么？”白也忍不住道。
“不——”汤以明先慌忙否定，而后才反应过来，“谢兄也知道许兄的癖好吗？”
怎么，难道小矮子是半个断袖的事实还是不能说的秘密不成？
“我看他其实也不是很在意这事，虽然一般人可能理解不了，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大事。”白也义正言辞为自己辩护道。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汤以明深以为然，“许兄何等英雄人物，只望许兄不要因为他人言语妄自菲薄。”
白也还在琢磨许家小子哪里英雄了，就听得一句惊天地泣鬼神的话——
“不过是暗地里喜欢女儿家打扮，又说得上什么大事呢，谢兄深明大义，不拘泥于……”
白也面上还戴着谢守心的面具，脑袋里完全听不见汤以明在说些什么，来来回回荡着几个字——“女装许兄”。
堂堂碎叶大都督觉得一扇大门在脑海中徐徐打开，天灵盖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中。
闪闪发亮的天雷形状是上衫下裙的女装。
久久不散。
超出想象力的事实让汤以明的脸在白也面前化成一道道虚影。
白也已经开始在脑海里替绛河搭配起来，那样的一双眼睛和面纱下，来来回回得换上各色样式的裙装。罗裙？胡服？女官服？
一发不可收拾。
大事不妙。
“你们两个聊什么呢。”许故溪把脑袋强行搁到白也面前。
幻想对象的一张大脸突然出现，石凳上的白也一个后仰就要栽到地上，被许故溪一把提住衣领，上半身吊在半空中。
“霜角没事吗？”完全没有意识到发生过什么的汤以明单纯发问。
“谷里徒觉得没什么事，我赶他走了。”许故溪安心地说，觉得有谷里徒当兽医的确很方便，手拉着白也衣领往回一拽，。
也的衣领本来快滑到上臂，被许故溪一拉只觉得肩膀一紧又坐直了，屁股底下的石凳突然硌起来，结疤脱痂好几天的牙印有半分痒。
“以明。”许故溪从怀里掏出一把叶锤，看得白也惊呆了，什么人把锤子放在怀里的。
“你拿着防身。”一斤重木柄六叶锤不足臂长，六叶片在锤头顶端绽开。
汤以明试着握起锤子：“这小东西能做什么？”
许故溪灿烂一笑：“开瓢。”
锤子很适合汤以明这样半生不熟的新手，不管是谁一锤子下去就行，破甲也没问题。锤子铁头重，小小一只配在身上最顺手不过，汤以明要是被西姜人近了身，只需要送他一锤子买卖好买他的命。
汤以明的手这会没再抖。
…………
西北符宿。
叶钟有些佝偻着背走进屋里，年轻的时候在马上能待几天几夜，老了腰背就容易有毛病。
“你不是一吃豆腐就脚痛么，怎么吃个不停。”许定炎最是看不得叶钟这样不讲道理。
“太久没吃，怪想的。”叶钟念许定炎写的字。
“少年十五二十时，步行夺得胡马骑。”
“写得啥玩意儿啊，你给我解释解释呗。王摩诘又是谁啊。是那什么佛么？”叶钟一头雾水。
“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
“你这个老东西，读什么诗，读得懂么你。”许定炎把毛笔往叶钟身上砸，“大字不识几个。”
“你打我做什么，软骨头。”叶钟挥手打掉毛笔，“我家叶专来信说在京城看上姑娘了，嘿，我老叶家有后咯。”
叶专他爹叶钟对褒国公，许大将军那是半点尊敬也没有，上半身啥也没穿，就一条破裤衩子，依然前凸后翘，挺着一个比屁股还大的肚皮，浑身上下黝黑发亮。
“后后后，就盯着个后。”这回许定炎把砚台也砸了过去，不服气道，“我还有溪溪呢。”
“念溪有我家那混账带着，你就放一百个心吧。”叶钟堪堪躲过砸碎的砚台，“你是不是要在这里把我打死才算数啊你！”
“我看你腿脚不灵便了，帮你热热身。”许定炎转动轮椅。
“你这个一条腿的好意思和老子开口啊。”叶钟呸了一声，“忒没道理。”
“我看你一把年纪了也还是没改皮痒的毛病。”许定炎不依不饶，出了角楼的门，城墙上几个稀稀拉拉的老兵，长柄宽刃鹫翎刀支在身前。
一个瘸着腿，一个扶着轮椅，和在后院散步似的表情未变。
城墙外寂静无声，是黑压压列阵的西姜军队。
军队外是蝎子大草原的源头，蝎原，西北的沙漏之海。旱季里的绿色微微发黄，一两团草原大火后的焦黑混迹其中。
整齐划一又沙哑的喊声从城墙上生起，奔腾着顺着瀑布向下，落到千层树上白绒毛似的花朵时消弭。
“斑鬣狗！”
“流沙口！”
“鬼不留！”
“三大营——死守！”
许定炎和叶钟在城墙上往前走，经过的第一个旧部率先发声，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很快城墙上空盘旋着被旱季灼热空气所炙烤过的沧桑吼声。
“无边囚！”
“人面钩！”
“春风走！”
“三大营——死战！”
话语里的热意连带着所剩无几的云都要沸腾。
“我被骂了一辈子软骨头，没用了一辈子，终归还有那么半点用处。”许定炎乐呵呵地说，“我本以为我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你就不怕对不起你家那口母老虎。”叶钟瞎哼哼。
“你个老菜帮子懂啥。”许定炎的俊秀老脸红了半分，“你不懂。”
草原的另一侧是打着旋的滚滚黄沙。
“许家军——恨不能战，悔不能死！”
“一步不退！”
“唉哟。”许定炎一拍大腿，这帮老兵油子反了天了是吧，“竟然直接喊许家军。”
“将军说啥呢。”有个头发斑白的兵伸脖子问。
“说啥你也听不到，老聋子！”一个壮汉对着老兵耳朵大喊，“说啥你也听不见，问啥呢！”
前几年耳朵被地火雷震聋的老聋子自顾自说：“憨子儿，你说得不错，你老娘想你的紧，你该跟上去咯！”
“你戳我心窝子做啥！”憨子儿那个气，憋得脸都红了，要不为了他老娘，他媳妇，他做什么留在这，干啥呢这是。
老聋子听不见，憨笑，手里握了半辈子的刀，乱世下他找不到比死在这里还要好的地方了。
星晷碑上会永远镌刻他的名字，让他陪伴在生者旁，直到星辰在世间滚动，他会化为一道鹫翎刀刃血槽上滚动的冷光。
终将砍上下一个敌人的咽喉。
城墙上两人远远往另一个方向走，老头和残废叨叨不停的说话声□□燥的风打散。
“我姓许呢，你羡慕不，瞧你那个眼馋的劲儿。”
“嘿，我还有个老来子，你们老许家倒先要去地下团圆了。”
“我这不还有个媳妇么。”
“呸呢，我看她知道打不打断你的腿。”
“我许定炎腿早就断咯，手也断了，没的给她打了嘿。”
“这天真他娘操蛋的热。”
半边天光被炸亮，白夜恍惚即逝。
闲聊的慵懒嗓音比火光更快地化为厉声大喊——“开火！”
号角吹出高亢的森然长歌，震得星空颤抖。
角楼坍塌粉碎。
烟尘里发黄的纸张骤然化为灰烬。
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莫嫌旧日云中守，犹堪一战取功勋！
还未干透的字迹崩散爆裂。
大余泰安元年，西北符宿五百东余甲士对一万西姜军。
守城六个月零七天。
谈话声是再也听不见了。
她像一枚寒铁做的印章, 任由血做的印泥覆上在落款后轻轻一敲。
许故溪左手悄悄摁了摁左肋骨，右手在地图上写写画画。
白也看着绛河的侧脸，恍惚间还是难以接受他素了这么多年结果对一个男人动心的事实。还是他其实是一个断袖但他自己不知道？
随即自我否定, 那他就该梦到露着大膀子而不是女装面纱的绛河了。
白也早就脱了毛头小子懵懂的时候，心里清楚他对其他男人没什么想法，独独小矮子是一个例外, 可他就是不服，于是血气方刚的大好年华男子白也换了一个思路——
是他肾火太旺了吗？
要不要先降降肾火试试？
什么内脏腰子都搁粥里给绛河吃吧。
白也看了眼手里的珍珠奶茶，要不要换成菊花茶？
“许兄——”一声少年人的清亮嗓音, 带着丝急切。
“以明来了。”许故溪的话里带着些不确定, 跳下窗去。
正正好好落到四处张望的少年面前。
“你怎么能出来？”许故溪抬高眉毛。
“嘿嘿。”汤以明伸手露出手掌心里的大东珠, 汤家少爷在哪都是汤家少爷, 这点方便还是有人愿意给的。
“要是你……”要是你在我军营里, 这么松散可是要吃大苦头的, 许故溪没有把后半句话咽没了，转口说, “你是要上战场了吗？”
新收的厢兵这几日轮番负责埋□□和打扫战场, 算起来也该轮到汤以明的三字营了。对于本地有亲眷的营, 有些负责的教头会在上战场前松个口子，睁只眼闭只眼。
“天明时分就轮到我们了。”汤以明脸上带着些多半为难为情的羞赧。
汤以明从军, 是因为她吗？隐隐约约的感觉让许故溪心里搅成一团泥潭。
汤家少爷, 再怎么不被汤家承认, 不被接回本家, 有的是办法过日子，为什么要受这种苦呢。
许故溪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如果汤以明战死，她的身上又该再加一条人命了。
“不知好歹。”白也杵着包着绷带的骨折手臂踱着步子走近，“要上战场了还这么高兴，缺心眼么。”
他看见嫩生生的小少年毫不犹豫摆出大哥的谱，全然不顾和汤以明素不相识的事实，只想着没毛小少年叫绛河“许兄”，那至少也得称呼他一声“谢兄”。
汤以明圆眼一睁：“这位……”
“谢守心。”许故溪忍无可忍般看了白也一眼，“谢充谢家的。”
“你为何对你谢兄直呼其名。”白也痛心疾首，把左臂往许故溪面前怼，“你谢兄可是为了你这样那样手都断了。”
许故溪瞠目结舌，白也居然拉大旗作虎皮，仗着谢守心的迂腐性子胡作非为起来，摆兄长样子摆到她面前来了！
“谢兄。”汤以明从善如流，没有任何不满，目光带着少年特有的青涩和坦诚，“是我想事情太过于天真了。”
眼神赤诚的少年是无根的富贵漂萍，汤家对他只能说没到杀人的地步，远远将他放着，用金山银山淹他的心。
许故溪想汤以明骨子里应该是很坚强的。
圆润而光泽透亮的东珠没将他的心变得如死物一般，反而让他自由自在顽劣放纵地活着，悉知后宅朝间阴私而不踏足。
“白莲花。”白也横了汤以明一眼。
说得也没错……许故溪嘴角弯了弯。
“喝茶。”白也一副大度的样子号令两人去小亭子里坐，端上珍珠奶茶。
“你为什么自己喝菊花茶。”许故溪发现他老是搞不懂白也在想什么。
“平心静气。”白也古井无波，幽幽地回。
看着两个人，一个人以为他是许家偏支，一个人以为他是许家自小养的死士间谍苗子，脑子豆点大的易华昭至今还以为她是易眠池，罗载谢充几个知道她是女的，却仍不知道她身份。
汤以明和书院的其他人不一样，他的身份让她不可能再多说，知道太多对汤以明并不好。
许故溪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她怎么就将这戎马半生，活成了这个仓促可悲样子。
她有一瞬间想大声喊出来她是谁，可又有什么用呢，她娘还要靠维护段清珠薄纸一般的谎言暂时在京城活下去。
许故溪甚至怨恨起来，为什么要让她死第二回。让她爹娘承受一回那样的消息还不够吗？
偏偏还要来第二次。
钝刀子割肉才痛，不如伸头一刀给她一个痛快。
早不活，晚不活。西姜人开打之前她就回来了，是说她注定要去了结赫克不周吗？
“那个红毛在干什么呢。”白也看着谷里徒和枯茶凑成一堆嘀嘀咕咕。谢家那样旧世家端着架子的公子都是看不起胡人的。
“我去看看，他来看霜角的。”霜角最近腿脚有些不对劲，许故溪完全把谷里族族长当成兽医使唤，飞快上前指点起来。
汤以明和白也四目相对。
汤以明上下看着这个长得非同一般的谢兄，谢兄这容貌比许兄还要更甚一筹啊，如果许兄再过两年长开了不知道会不会和谢兄一般……
白也觉得汤以明的目光好生肉麻，半晌后，他终于颤抖着摸着自己的脸，难道这也是个断袖？
“你和你许兄的癖好一般么？”白也忍不住道。
“不——”汤以明先慌忙否定，而后才反应过来，“谢兄也知道许兄的癖好吗？”
怎么，难道小矮子是半个断袖的事实还是不能说的秘密不成？
“我看他其实也不是很在意这事，虽然一般人可能理解不了，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大事。”白也义正言辞为自己辩护道。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汤以明深以为然，“许兄何等英雄人物，只望许兄不要因为他人言语妄自菲薄。”
白也还在琢磨许家小子哪里英雄了，就听得一句惊天地泣鬼神的话——
“不过是暗地里喜欢女儿家打扮，又说得上什么大事呢，谢兄深明大义，不拘泥于……”
白也面上还戴着谢守心的面具，脑袋里完全听不见汤以明在说些什么，来来回回荡着几个字——“女装许兄”。
堂堂碎叶大都督觉得一扇大门在脑海中徐徐打开，天灵盖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中。
闪闪发亮的天雷形状是上衫下裙的女装。
久久不散。
超出想象力的事实让汤以明的脸在白也面前化成一道道虚影。
白也已经开始在脑海里替绛河搭配起来，那样的一双眼睛和面纱下，来来回回得换上各色样式的裙装。罗裙？胡服？女官服？
一发不可收拾。
大事不妙。
“你们两个聊什么呢。”许故溪把脑袋强行搁到白也面前。
幻想对象的一张大脸突然出现，石凳上的白也一个后仰就要栽到地上，被许故溪一把提住衣领，上半身吊在半空中。
“霜角没事吗？”完全没有意识到发生过什么的汤以明单纯发问。
“谷里徒觉得没什么事，我赶他走了。”许故溪安心地说，觉得有谷里徒当兽医的确很方便，手拉着白也衣领往回一拽，。
也的衣领本来快滑到上臂，被许故溪一拉只觉得肩膀一紧又坐直了，屁股底下的石凳突然硌起来，结疤脱痂好几天的牙印有半分痒。
“以明。”许故溪从怀里掏出一把叶锤，看得白也惊呆了，什么人把锤子放在怀里的。
“你拿着防身。”一斤重木柄六叶锤不足臂长，六叶片在锤头顶端绽开。
汤以明试着握起锤子：“这小东西能做什么？”
许故溪灿烂一笑：“开瓢。”
锤子很适合汤以明这样半生不熟的新手，不管是谁一锤子下去就行，破甲也没问题。锤子铁头重，小小一只配在身上最顺手不过，汤以明要是被西姜人近了身，只需要送他一锤子买卖好买他的命。
汤以明的手这会没再抖。
…………
西北符宿。
叶钟有些佝偻着背走进屋里，年轻的时候在马上能待几天几夜，老了腰背就容易有毛病。
“你不是一吃豆腐就脚痛么，怎么吃个不停。”许定炎最是看不得叶钟这样不讲道理。
“太久没吃，怪想的。”叶钟念许定炎写的字。
“少年十五二十时，步行夺得胡马骑。”
“写得啥玩意儿啊，你给我解释解释呗。王摩诘又是谁啊。是那什么佛么？”叶钟一头雾水。
“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
“你这个老东西，读什么诗，读得懂么你。”许定炎把毛笔往叶钟身上砸，“大字不识几个。”
“你打我做什么，软骨头。”叶钟挥手打掉毛笔，“我家叶专来信说在京城看上姑娘了，嘿，我老叶家有后咯。”
叶专他爹叶钟对褒国公，许大将军那是半点尊敬也没有，上半身啥也没穿，就一条破裤衩子，依然前凸后翘，挺着一个比屁股还大的肚皮，浑身上下黝黑发亮。
“后后后，就盯着个后。”这回许定炎把砚台也砸了过去，不服气道，“我还有溪溪呢。”
“念溪有我家那混账带着，你就放一百个心吧。”叶钟堪堪躲过砸碎的砚台，“你是不是要在这里把我打死才算数啊你！”
“我看你腿脚不灵便了，帮你热热身。”许定炎转动轮椅。
“你这个一条腿的好意思和老子开口啊。”叶钟呸了一声，“忒没道理。”
“我看你一把年纪了也还是没改皮痒的毛病。”许定炎不依不饶，出了角楼的门，城墙上几个稀稀拉拉的老兵，长柄宽刃鹫翎刀支在身前。
一个瘸着腿，一个扶着轮椅，和在后院散步似的表情未变。
城墙外寂静无声，是黑压压列阵的西姜军队。
军队外是蝎子大草原的源头，蝎原，西北的沙漏之海。旱季里的绿色微微发黄，一两团草原大火后的焦黑混迹其中。
整齐划一又沙哑的喊声从城墙上生起，奔腾着顺着瀑布向下，落到千层树上白绒毛似的花朵时消弭。
“斑鬣狗！”
“流沙口！”
“鬼不留！”
“三大营——死守！”
许定炎和叶钟在城墙上往前走，经过的第一个旧部率先发声，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很快城墙上空盘旋着被旱季灼热空气所炙烤过的沧桑吼声。
“无边囚！”
“人面钩！”
“春风走！”
“三大营——死战！”
话语里的热意连带着所剩无几的云都要沸腾。
“我被骂了一辈子软骨头，没用了一辈子，终归还有那么半点用处。”许定炎乐呵呵地说，“我本以为我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你就不怕对不起你家那口母老虎。”叶钟瞎哼哼。
“你个老菜帮子懂啥。”许定炎的俊秀老脸红了半分，“你不懂。”
草原的另一侧是打着旋的滚滚黄沙。
“许家军——恨不能战，悔不能死！”
“一步不退！”
“唉哟。”许定炎一拍大腿，这帮老兵油子反了天了是吧，“竟然直接喊许家军。”
“将军说啥呢。”有个头发斑白的兵伸脖子问。
“说啥你也听不到，老聋子！”一个壮汉对着老兵耳朵大喊，“说啥你也听不见，问啥呢！”
前几年耳朵被地火雷震聋的老聋子自顾自说：“憨子儿，你说得不错，你老娘想你的紧，你该跟上去咯！”
“你戳我心窝子做啥！”憨子儿那个气，憋得脸都红了，要不为了他老娘，他媳妇，他做什么留在这，干啥呢这是。
老聋子听不见，憨笑，手里握了半辈子的刀，乱世下他找不到比死在这里还要好的地方了。
星晷碑上会永远镌刻他的名字，让他陪伴在生者旁，直到星辰在世间滚动，他会化为一道鹫翎刀刃血槽上滚动的冷光。
终将砍上下一个敌人的咽喉。
城墙上两人远远往另一个方向走，老头和残废叨叨不停的说话声□□燥的风打散。
“我姓许呢，你羡慕不，瞧你那个眼馋的劲儿。”
“嘿，我还有个老来子，你们老许家倒先要去地下团圆了。”
“我这不还有个媳妇么。”
“呸呢，我看她知道打不打断你的腿。”
“我许定炎腿早就断咯，手也断了，没的给她打了嘿。”
“这天真他娘操蛋的热。”
半边天光被炸亮，白夜恍惚即逝。
闲聊的慵懒嗓音比火光更快地化为厉声大喊——“开火！”
号角吹出高亢的森然长歌，震得星空颤抖。
角楼坍塌粉碎。
烟尘里发黄的纸张骤然化为灰烬。
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莫嫌旧日云中守，犹堪一战取功勋！
还未干透的字迹崩散爆裂。
大余泰安元年，西北符宿五百东余甲士对一万西姜军。
守城六个月零七天。
谈话声是再也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