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故溪认真地双手握剑在沈无梅身上戳了又戳, 巴不得戳上一百个血洞，好让沈无梅再也没有一丝醒来的可能性。
白河无一脚踹翻眼前的甲士，气沉丹田, 单手叉腰挥剑大喊：“我白河麾下不杀俘虏, 好汉不该死在神祠里，愿为大余战者，请放下手中刀剑。”
沈无约反手将地上的剑拿起来, 站在沈无梅的尸体身边：“沈无梅已死，我沈无约, 代为沈家家主。”
大余神裔信众很多为一。
西姜军队围城在外为二。
沈无梅已死为三。
白河无和沈无约不打算秋后算账为四。
半晌后, 第一声刀剑碰地的声音传来, 一把弯匕滑到白河无脚下。
然后是稀里哗啦的金属碰撞声——沈家私兵卸甲降了。
边监军使跪在后面双手握拳叨叨不停, 为在神祠用鲜血亵渎神明而不安：“诸神在上，事出有因, 还请不要怪罪……银河之间的诸神啊, 请聆听我的忏悔……”
“您还请起来吧。”许故溪把边监军使从地上捞起来, “还要劳烦您好好写折子呢。”
沈家这事情要说起来很微妙，说不定会连沈无约也赔进去, 沈无约替边监军使挨的这一剑和大义灭亲, 刚好能给文臣和宦官发挥的空间。
一个穿着白裙的神奴凑近白河无掀帽, 露出黑小六的脸，又马上被白河无一掌把帽子揪下来遮住脸：言下之意是你不要脸圣女大人还要脸呢。
孟家神裔圣洁, 血洗神祠的事情会动摇信众, 不能让外人发现守军参与其中, 更不能让人发现圣女大人主动参与玷污神祠的行为。黑小六被白河无这惨绝人寰的一掌闷得呜呜直嚎，只能用耳朵喘气。
圣女大人孟炉雪从椅子背后钻出来，小手抚上边太监的额头，终于哆嗦着说了一句人话：“我代表诸神的旨……意原谅你。”
证人、证物和证据齐全。
接下来的事情就不归她管了，让杨知州那些人去烦吧。
沈无梅死得混乱，他手边染着褐色血迹的纸伞伞面留下了一只只泥水脚印，面目全非，伞骨折成数截。
一群人跟着沈无约回了沈家去接着收拾乱局。
许故溪在庭院里坐到日落时分，沈无约才再次出现，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
“杀掉沈无梅，先生不好受吧。”许故溪没换衣服，穿着染血的礼服，一朵朵血迹像是梅花落在白衣上，“沈无梅此人心狠手辣，阴险歹毒，为了达到目的无所不用其极……”许故溪漠然地继续，“此时杀了正好。”
“我之前总以为无梅心中还存有几分亲情，毁我一双眼睛，让我成为半个废人，保住沈家。”沈无约扯起一个笑，表情看起来和之前没有什么区别，温文尔雅地说，“无梅小时候并不是这个样子。”
“你可能想象不出来，他在小时候也是很黏我的，和一个小团子似的，长得很漂亮，眼睛大大……”沈无约在许故溪边上坐下，说着说着他笑出声。许故溪知道先生的泪腺器官受损，流不出眼泪的。
“他漂亮又乖巧，很懂得撒娇。冬天偶尔下雪的时候拿小小一颗雪球藏到我衣领里。”
“我读书的时候，无梅就裹着小毯子睡在我脚边，那么丁大点的手指拽着我的裤脚不放。我有一回给他编女孩子的发髻玩，他什么都不明白，摸着自己的发髻还挺开心，乐颠颠地跑去给所有人看……可能他说的对，我甚至不能面对是我杀了他的事实。”
“先生不是伪君子。”许故溪扯掉沈无约脸上绑着的绸缎，“是沈无梅先对先生下杀手。”
“先生就当是为了保护京中的寄扇吧。”许故溪看着沈无约不住抖动的眼睫。
“他变成如今这样有我一半的错，是我没有做好一个兄长。”沈无约半睁着眼，“我怀疑过生在沈家是不是不合时宜，做的事情是不是不知变通，若不是瞎了这一双眼，我会不会害死沈家上下几百口人。”
长兄如父，在沈无约心里永远是小小白白一团的沈无梅是在他眼皮底子下长歪的。
“沈家养育我，这份恩情我又到底该如何还。”
“所谓亲人就算想法向着完全的歧路而去，却依然没有办法割舍的人。”说了成百上千次想要离开，却不得不回到原地。
沈家不是只有沈无梅一个，还有其他曾经关照过沈无约的叔伯姐妹。
血脉中流淌的算计和关心针锋相对，谁也让不了谁，紧紧纠缠在一起。
白也蹲在一堆白鹤中间，远远地看着绛河和沈无约坐在一起，他伸手将两只交颈白鹤拨开，对着白鹤谆谆教诲：“你们在做什么？都看不见了，一边待着去……哎——别太远了，回来点，我要被发现了。”
两只白鹤并听不懂，在白也面前引颈展翅跳舞，白也揉揉额头，有气无力地和鸟吵架：“不是说白鹤是贞鸟么，怎么还是两只雄的……别跳了你们……别……你一只鸟打我做什么？”
白鹤们低空盘旋着。
“先生觉得我是伪君子吗？”许故溪坐上亭子的栏杆，晃起双脚。
“学生是人杰。”沈无约睁开眼，眼角带着无奈的笑意，现在也算半个鬼雄了。
“我也杀过。”许故溪撒手，一节绿绸缎在空中飘远。
“难道——”沈无约难掩震惊。
“嗯，就是先生想的那样。”许故溪神色难辨，怀念庆幸又伤感，“他不死，也就没有如今的我了。”
沈无约无言。
刚停了一会儿的小雨又下了起来，落在池面上。
“你呢，你到时候将如何？”沈无约再开口的时候，换了个话题，“长公主做出那样的选择，我想，可能是怕你。”
“怕我？”许故溪有些惊诧。
“怕你。”沈无约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无论是谁，坐上那个位置，都会怕你。”
“你若是死了，他们就安心。你活在世上一日，他们就担心你报复，担心你想要那个位置。死了又活过来，他们就更怕了。”
“所以我无论如何都是该死的，不若将我的名字回收利用么。”怕什么，怕她不人不鬼回来寻段氏皇族的血仇吗？
苏惊贺就能杀一个康平伪帝。
她许小将军本人又能杀多少人？
段氏皇族不信许故溪甘愿做一个小将军，那她信吗？
许家世世代代要做忠臣良将，如果没死，她是不信段氏皇族会做出这种事的。
君要臣死，臣死而不悔，愿以血谏君。
她得知苏惊贺弑君的消息时是无力而愤怒的，如果不是她已经莫名其妙死了一回，说不定会和阿贺来一场割袍断义。
“没有第三次了。”许故溪转着手上的玉扳指，康平帝杀她一次，段清珠杀她一次。
“希望我们日后遇上时仍然能站在同一侧。”沈无约说。
故事的走向总是不受说书人的控制，更多的是事与愿违的背道而驰。
许故溪明白沈无约的意思，这一辈被认为是支柱的沈无梅没了，还要带走几个和沈无梅走得近的上一辈。
沈无约要回沈家侍奉长辈，支撑门庭，不能再和以前一般恣意妄为做个任性教书先生，他得到家族的培养，现在轮到他承担家族的责任。
“会的。”许故溪答得很慢，她恐怕活不到和沈家作对的那个时候。
“我能问先生当初为什么会来书院吗？”许故溪问。
“我只是不信这世道有如此不公，所以想亲眼来看看。”沈无约说，“来看看你还活着。”
好像许故溪还活着就意味着这暗沉沉的世道没有想象中那么差，那么是非不分，黑白颠倒，还有两三分河清海晏天下太平的希望。
杀人放火金腰带，凭什么偏偏要死许小将军？
那些燃起的希望总要象征着什么，让他能在千里之外摸着风略得些人间暖意。
沈无约没有再提之前说过的那些话，他在江南战事将起的时候第一回将心意明确又迫切地告知许小将军。
因为他觉得再不说就会太迟。
他毕竟不像苏夜鹤那样了无牵挂，他也不能确定自己将来会不会被盘根错节的关系所吞没。
“我说过我不会放弃的。”沈无约伸手，有一只院子里的白鹤踱步过来轻啄他的手掌心。
啄了一场空。
“先生不必如此。”许故溪说，“许家人是要死在战场上的，先生想给学生一个庇护之所，可学生这条命，终是要埋在甲胄骷髅堆下。”
她不着边际地说起来：“我有一个远方叔伯，在雪山上埋伏的时候，腿被冻坏了，刀都没有拔就死了。还有一个，被通知上战场的时候，刚好染了风寒，还没有走到前线……嗯，除此之外还有不小心被自己的哨兵认错直接一箭给……听说另一个在校场练习的时候刮了龙卷……”
沈无约挥袖，白鹤扑翅，心想着，她这是不信啊。
他哂笑似的让嘴角扬起一个弧度。
若是他，他也不信。
许故溪絮絮叨叨完，觉得说得也差不多了，再说则有些不合适，她起身告辞，不远处白鹤群飞。
她没走两步就看见白也站在路边。
“你一直等在这里吗？”许故溪问。
“没有。”白也答得很快。
许故溪：“嗯，因为你一直在玩鸟。”
白也：……
都看到了为什么不直接说？
许故溪不痛不痒地瞟了白也一眼，难不成白也以为自己和白鹤长得一样么？除了都姓白以外，也算是反过来的鹤立鸡群了吧。
“你和沈无约都说了些什么？”白也大度决定不再掩藏自己的一部分意图。
“他说施文惠在死前背上的皮就已经被扒掉，还有沈家会捐粮，前些年算作火秏的粮估计也都在沈家手里。明春的官仓小，用沈家民仓装了大半的粮，还有被记在民借和官借账上的那些，比明面上的那些都要多。”
许故溪终于除掉脑筋不正常的沈无梅，心情不错，详细地向白也解释道，“不过这个消息会被压一段时间。其实我们之前就想放些老弱妇孺进来，先安置在腾出来的空屋里。最近一直下雨，有个天花板总比流民大营里的草棚子要好些，反正他们能干的活也不是开荒种地那些。”
刚才在沈无约面前不好表现出来，现在许故溪的语气甚至说得上欢快：“沈无梅帮我们将事情做了一半，接下来实际施行要方便很多。”
白也带着些不怀好意问：“如果你遇到了这种情况会如何做？你会为了城中百姓的性命而降吗？可如果降了，落到西姜人手里就是另一种可能说是生不如死的日子。还是说，如果到了那一步，你也会从自己爱妻的血肉开始吃起？”
许故溪短促地带着鼻音笑了几声：“不会的。许家人不可能遇到这种情况。”
没走出几步，白也就明白为什么绛河会说得这么肯定。
“急报——”一个小兵飞快地闯进沈家，“符宿被围，褒国公率五百三大营旧部守城，城中百姓已退至七原。”
……许家人会在沦落到那种地步之前就做出选择。
一句沙哑的话像带着大蝎原腾腾热气的狂风扫向许故溪。
“沙鬣狗，流沙口……”她荒腔走板低低轻唱，“痛快呀。”
白也跟着哼上，硬生生将这煞气横生的短歌化为带着惆怅的绵长小调。
不知不觉中已经月凉如水。
一个消息将留在沈家的众人闷雷一声炸，闷雷后团团乌云却也没有几滴雨落下——明春自己的情况就够他们睡不着觉地忙活了。
西北的局面比许故溪心里准备的情况还好一些，她爹命硬得很，父女之间在战场有种奇妙的默契，不是其他人能明白的。
许定炎若是死了，对大余会是个不大不小的打击，消息来得这么快估计还有西姜军有意放行的缘故。
“放心吧。”许故溪轻咳一声，“我心里有数。你不用担心被我吃掉。”
谁担心被你吃掉了……白也不无愤懑地想，何况他再怎么四舍五入也算不得绛河的爱妻……吧。
…………
沈家。
不知过了多久。
直到众人都逐渐离开。
直到星月黯淡。
亭子里只剩他一个人，沈无约扶着栏杆站起来。
硬石头硌得掌心生疼。
是一枚玉扳指被留在他身边。
白河无一脚踹翻眼前的甲士，气沉丹田, 单手叉腰挥剑大喊：“我白河麾下不杀俘虏, 好汉不该死在神祠里，愿为大余战者，请放下手中刀剑。”
沈无约反手将地上的剑拿起来, 站在沈无梅的尸体身边：“沈无梅已死，我沈无约, 代为沈家家主。”
大余神裔信众很多为一。
西姜军队围城在外为二。
沈无梅已死为三。
白河无和沈无约不打算秋后算账为四。
半晌后, 第一声刀剑碰地的声音传来, 一把弯匕滑到白河无脚下。
然后是稀里哗啦的金属碰撞声——沈家私兵卸甲降了。
边监军使跪在后面双手握拳叨叨不停, 为在神祠用鲜血亵渎神明而不安：“诸神在上，事出有因, 还请不要怪罪……银河之间的诸神啊, 请聆听我的忏悔……”
“您还请起来吧。”许故溪把边监军使从地上捞起来, “还要劳烦您好好写折子呢。”
沈家这事情要说起来很微妙，说不定会连沈无约也赔进去, 沈无约替边监军使挨的这一剑和大义灭亲, 刚好能给文臣和宦官发挥的空间。
一个穿着白裙的神奴凑近白河无掀帽, 露出黑小六的脸，又马上被白河无一掌把帽子揪下来遮住脸：言下之意是你不要脸圣女大人还要脸呢。
孟家神裔圣洁, 血洗神祠的事情会动摇信众, 不能让外人发现守军参与其中, 更不能让人发现圣女大人主动参与玷污神祠的行为。黑小六被白河无这惨绝人寰的一掌闷得呜呜直嚎，只能用耳朵喘气。
圣女大人孟炉雪从椅子背后钻出来，小手抚上边太监的额头，终于哆嗦着说了一句人话：“我代表诸神的旨……意原谅你。”
证人、证物和证据齐全。
接下来的事情就不归她管了，让杨知州那些人去烦吧。
沈无梅死得混乱，他手边染着褐色血迹的纸伞伞面留下了一只只泥水脚印，面目全非，伞骨折成数截。
一群人跟着沈无约回了沈家去接着收拾乱局。
许故溪在庭院里坐到日落时分，沈无约才再次出现，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
“杀掉沈无梅，先生不好受吧。”许故溪没换衣服，穿着染血的礼服，一朵朵血迹像是梅花落在白衣上，“沈无梅此人心狠手辣，阴险歹毒，为了达到目的无所不用其极……”许故溪漠然地继续，“此时杀了正好。”
“我之前总以为无梅心中还存有几分亲情，毁我一双眼睛，让我成为半个废人，保住沈家。”沈无约扯起一个笑，表情看起来和之前没有什么区别，温文尔雅地说，“无梅小时候并不是这个样子。”
“你可能想象不出来，他在小时候也是很黏我的，和一个小团子似的，长得很漂亮，眼睛大大……”沈无约在许故溪边上坐下，说着说着他笑出声。许故溪知道先生的泪腺器官受损，流不出眼泪的。
“他漂亮又乖巧，很懂得撒娇。冬天偶尔下雪的时候拿小小一颗雪球藏到我衣领里。”
“我读书的时候，无梅就裹着小毯子睡在我脚边，那么丁大点的手指拽着我的裤脚不放。我有一回给他编女孩子的发髻玩，他什么都不明白，摸着自己的发髻还挺开心，乐颠颠地跑去给所有人看……可能他说的对，我甚至不能面对是我杀了他的事实。”
“先生不是伪君子。”许故溪扯掉沈无约脸上绑着的绸缎，“是沈无梅先对先生下杀手。”
“先生就当是为了保护京中的寄扇吧。”许故溪看着沈无约不住抖动的眼睫。
“他变成如今这样有我一半的错，是我没有做好一个兄长。”沈无约半睁着眼，“我怀疑过生在沈家是不是不合时宜，做的事情是不是不知变通，若不是瞎了这一双眼，我会不会害死沈家上下几百口人。”
长兄如父，在沈无约心里永远是小小白白一团的沈无梅是在他眼皮底子下长歪的。
“沈家养育我，这份恩情我又到底该如何还。”
“所谓亲人就算想法向着完全的歧路而去，却依然没有办法割舍的人。”说了成百上千次想要离开，却不得不回到原地。
沈家不是只有沈无梅一个，还有其他曾经关照过沈无约的叔伯姐妹。
血脉中流淌的算计和关心针锋相对，谁也让不了谁，紧紧纠缠在一起。
白也蹲在一堆白鹤中间，远远地看着绛河和沈无约坐在一起，他伸手将两只交颈白鹤拨开，对着白鹤谆谆教诲：“你们在做什么？都看不见了，一边待着去……哎——别太远了，回来点，我要被发现了。”
两只白鹤并听不懂，在白也面前引颈展翅跳舞，白也揉揉额头，有气无力地和鸟吵架：“不是说白鹤是贞鸟么，怎么还是两只雄的……别跳了你们……别……你一只鸟打我做什么？”
白鹤们低空盘旋着。
“先生觉得我是伪君子吗？”许故溪坐上亭子的栏杆，晃起双脚。
“学生是人杰。”沈无约睁开眼，眼角带着无奈的笑意，现在也算半个鬼雄了。
“我也杀过。”许故溪撒手，一节绿绸缎在空中飘远。
“难道——”沈无约难掩震惊。
“嗯，就是先生想的那样。”许故溪神色难辨，怀念庆幸又伤感，“他不死，也就没有如今的我了。”
沈无约无言。
刚停了一会儿的小雨又下了起来，落在池面上。
“你呢，你到时候将如何？”沈无约再开口的时候，换了个话题，“长公主做出那样的选择，我想，可能是怕你。”
“怕我？”许故溪有些惊诧。
“怕你。”沈无约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无论是谁，坐上那个位置，都会怕你。”
“你若是死了，他们就安心。你活在世上一日，他们就担心你报复，担心你想要那个位置。死了又活过来，他们就更怕了。”
“所以我无论如何都是该死的，不若将我的名字回收利用么。”怕什么，怕她不人不鬼回来寻段氏皇族的血仇吗？
苏惊贺就能杀一个康平伪帝。
她许小将军本人又能杀多少人？
段氏皇族不信许故溪甘愿做一个小将军，那她信吗？
许家世世代代要做忠臣良将，如果没死，她是不信段氏皇族会做出这种事的。
君要臣死，臣死而不悔，愿以血谏君。
她得知苏惊贺弑君的消息时是无力而愤怒的，如果不是她已经莫名其妙死了一回，说不定会和阿贺来一场割袍断义。
“没有第三次了。”许故溪转着手上的玉扳指，康平帝杀她一次，段清珠杀她一次。
“希望我们日后遇上时仍然能站在同一侧。”沈无约说。
故事的走向总是不受说书人的控制，更多的是事与愿违的背道而驰。
许故溪明白沈无约的意思，这一辈被认为是支柱的沈无梅没了，还要带走几个和沈无梅走得近的上一辈。
沈无约要回沈家侍奉长辈，支撑门庭，不能再和以前一般恣意妄为做个任性教书先生，他得到家族的培养，现在轮到他承担家族的责任。
“会的。”许故溪答得很慢，她恐怕活不到和沈家作对的那个时候。
“我能问先生当初为什么会来书院吗？”许故溪问。
“我只是不信这世道有如此不公，所以想亲眼来看看。”沈无约说，“来看看你还活着。”
好像许故溪还活着就意味着这暗沉沉的世道没有想象中那么差，那么是非不分，黑白颠倒，还有两三分河清海晏天下太平的希望。
杀人放火金腰带，凭什么偏偏要死许小将军？
那些燃起的希望总要象征着什么，让他能在千里之外摸着风略得些人间暖意。
沈无约没有再提之前说过的那些话，他在江南战事将起的时候第一回将心意明确又迫切地告知许小将军。
因为他觉得再不说就会太迟。
他毕竟不像苏夜鹤那样了无牵挂，他也不能确定自己将来会不会被盘根错节的关系所吞没。
“我说过我不会放弃的。”沈无约伸手，有一只院子里的白鹤踱步过来轻啄他的手掌心。
啄了一场空。
“先生不必如此。”许故溪说，“许家人是要死在战场上的，先生想给学生一个庇护之所，可学生这条命，终是要埋在甲胄骷髅堆下。”
她不着边际地说起来：“我有一个远方叔伯，在雪山上埋伏的时候，腿被冻坏了，刀都没有拔就死了。还有一个，被通知上战场的时候，刚好染了风寒，还没有走到前线……嗯，除此之外还有不小心被自己的哨兵认错直接一箭给……听说另一个在校场练习的时候刮了龙卷……”
沈无约挥袖，白鹤扑翅，心想着，她这是不信啊。
他哂笑似的让嘴角扬起一个弧度。
若是他，他也不信。
许故溪絮絮叨叨完，觉得说得也差不多了，再说则有些不合适，她起身告辞，不远处白鹤群飞。
她没走两步就看见白也站在路边。
“你一直等在这里吗？”许故溪问。
“没有。”白也答得很快。
许故溪：“嗯，因为你一直在玩鸟。”
白也：……
都看到了为什么不直接说？
许故溪不痛不痒地瞟了白也一眼，难不成白也以为自己和白鹤长得一样么？除了都姓白以外，也算是反过来的鹤立鸡群了吧。
“你和沈无约都说了些什么？”白也大度决定不再掩藏自己的一部分意图。
“他说施文惠在死前背上的皮就已经被扒掉，还有沈家会捐粮，前些年算作火秏的粮估计也都在沈家手里。明春的官仓小，用沈家民仓装了大半的粮，还有被记在民借和官借账上的那些，比明面上的那些都要多。”
许故溪终于除掉脑筋不正常的沈无梅，心情不错，详细地向白也解释道，“不过这个消息会被压一段时间。其实我们之前就想放些老弱妇孺进来，先安置在腾出来的空屋里。最近一直下雨，有个天花板总比流民大营里的草棚子要好些，反正他们能干的活也不是开荒种地那些。”
刚才在沈无约面前不好表现出来，现在许故溪的语气甚至说得上欢快：“沈无梅帮我们将事情做了一半，接下来实际施行要方便很多。”
白也带着些不怀好意问：“如果你遇到了这种情况会如何做？你会为了城中百姓的性命而降吗？可如果降了，落到西姜人手里就是另一种可能说是生不如死的日子。还是说，如果到了那一步，你也会从自己爱妻的血肉开始吃起？”
许故溪短促地带着鼻音笑了几声：“不会的。许家人不可能遇到这种情况。”
没走出几步，白也就明白为什么绛河会说得这么肯定。
“急报——”一个小兵飞快地闯进沈家，“符宿被围，褒国公率五百三大营旧部守城，城中百姓已退至七原。”
……许家人会在沦落到那种地步之前就做出选择。
一句沙哑的话像带着大蝎原腾腾热气的狂风扫向许故溪。
“沙鬣狗，流沙口……”她荒腔走板低低轻唱，“痛快呀。”
白也跟着哼上，硬生生将这煞气横生的短歌化为带着惆怅的绵长小调。
不知不觉中已经月凉如水。
一个消息将留在沈家的众人闷雷一声炸，闷雷后团团乌云却也没有几滴雨落下——明春自己的情况就够他们睡不着觉地忙活了。
西北的局面比许故溪心里准备的情况还好一些，她爹命硬得很，父女之间在战场有种奇妙的默契，不是其他人能明白的。
许定炎若是死了，对大余会是个不大不小的打击，消息来得这么快估计还有西姜军有意放行的缘故。
“放心吧。”许故溪轻咳一声，“我心里有数。你不用担心被我吃掉。”
谁担心被你吃掉了……白也不无愤懑地想，何况他再怎么四舍五入也算不得绛河的爱妻……吧。
…………
沈家。
不知过了多久。
直到众人都逐渐离开。
直到星月黯淡。
亭子里只剩他一个人，沈无约扶着栏杆站起来。
硬石头硌得掌心生疼。
是一枚玉扳指被留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