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些时候我见到自己人了。”白也不紧不慢地开口。
“他怎么说？”许故溪轻轻一点头。
“我放他回去了。”白也坦然地半垂眼帘, 目光循着地上的一方月光, 笑得光风霁月，“你应该已经查出来了, 不然之后见到我的时候就会问我了。五百船好不容易回来, 也没有什么用，我想让他歇歇。等打完仗算军功的时候, 你别把人给忘了。”
许故溪不置可否，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 回道：“如果我没有记错, 你应该没有这样的权限。”
“那你看这样行不行。”白也像是提问, 已经把目光落到绛河身上, 像是笃定不会反驳，“他不够的积分, 就由我来补上。”
“不过先说好。”白也没有待许故溪开口就接上, “我不上前线。”
许故溪也不说话, 淡淡看了白也一眼。
“你说, 给大将军的义子治绝症, 值一个几等功？”猝不及防地，白也捉住许故溪的手腕。
许故溪觉得手腕被握住的地方一凉，心里还处于被白也发现她病情的震惊中, 脑子一时僵住没反应过来，好像顺着白也冰凉的体温冻住了, 放眼望去只能在一片冰川中动弹不得。
——白也知道, 其他人知道吗？
她娘知道吗？
惊慌短暂地掐住了她的心。
能治？
能治又是什么意思？
她是不是听错了？
白也好像在欣赏许故溪的表情似的悄悄提起嘴角——他以为许故溪太过惊喜以至于没有反应过来, 难得露出傻呆呆的表情，还挺可爱的。
天上恰到好处地滑过三只侦查纸鸢。
许故溪微微一抬眼皮，将沉浸在自己幻想里的白也一脚踹翻，借力抬腿回旋踢——一节抛过来的竹□□眼看就要落到两人身上，电光石火间带出一道黑沉沉的弧线飞上半空。
嘭。
在碎片带着烟尘炸开前枪响的声音已掠至身前。
碎石摩擦背部的痛感比理智更先到达白也的脑海，他在眼角余光瞥见许故溪跳上不知道谁家的围墙上时几个词才争先恐后地出现——刺客、暗杀者或者杀手。
刺客杀一个重伤濒死的小校尉做什么？
……还是说，是冲他碎叶大都督来的。
白也穿的礼服比许故溪的好一些，比不便行动也就更加束手束脚，跨步出去有八成可能先把自己绊倒——天知道在神祠就选择坐着砍人脑瓜的绛河怎么把竹弹踢回去的。
许故溪蹲在围墙上等了一会儿，黑烟未散，她轻扣掌弩，不远处传来一声闷哼。
又过了一会儿。
有在城内巡逻的守军听见爆炸声过来，看着蹲在墙头上的许故溪，从一身沾血的神裔礼服中看出她的身份，行了个军礼。
“不确定有没有同伙，有多少同伙，东南偏南，不到半里。”许故溪手一伸拦下守军小队，“对方有□□和竹弹，不排除可能有埋地火雷，避开正常的路，叫另一队从背后包抄，再找一队按照你们原定路线巡逻，以三条大街为限封锁，注意隐蔽，弓箭手带□□箭上制高点准备——就那两个小塔，保护百姓传令兵通知白河……将军。”
一直仰着头的士兵应下低声安排起来。
行事有些生嫩，面上还有新兵蛋子特有的兴奋，还算听话，纪律尚可，士气一般，许故溪看着小队分散开来的行动和步伐默然不语。
——此时许故溪终于舍得低头去看直愣愣躺在地上的男人。
“谢守心，你要在地上躺到什么时候去？那件事回去再说。”
白也至今没想明白为什么他又被踹了，头晕目眩地躺在地上：“你不怕他们再扔雷过来？”
“只要不是三个以上的竹弹一起投过来，我们应该死不了。”许故溪眉头微不可见一提，“应该吧，前提是他们的竹弹质量足够好。”
不够结实的会被她直接踹爆。
的确也算不上什么好办法，所以她说：“跟在我后面，我们去看看，不要乱来。”
白也：“你不觉得我们的衣服在夜晚实在是太显——”
话音未落，许故溪已经把最外层的礼服扒掉，露出里面的黑衣，她看着像是还不满意，又扒了一层，露出墨绿的中衣。
“有备无患。”许故溪随口解释，“不过你就这样白着挺好，我的衣服你也穿不下。”
像是在还白也之前说的那句话，许故溪心理斗争一番后说：“反正你穿白的也挺好看的。”
白也无奈中发觉许故溪好像救了他一回后就强行淡忘他为一颗子弹受的罪，像把恩情放在称上量过似的，心安理得地将他做靶子诱饵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不过白也对目前的情况没有什么不满，他对绛河的心情和遛猫逗狗差不多，闲暇时光的消遣，长时间孤寂后的宣泄出口，“玩玩儿”之下埋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提出给绛河续命，好理直气壮地继续利用绛河，最后给他注定无疾而终的一段感情收尸，还可以在刻着绛河名字的墓碑前给他微不足道的风流债敬星光一杯酒，让他在夜晚入睡前可以多一笔回想的记忆。
所谓的性命相依和依托后背，满打满算不过是蓄意接近和盘算后的水中倒影，一触即碎。
许故溪跳下来，一脚踏在白也腰侧，双脚屈膝半蹲：“我刚刚可是救了你的命，你不说句谢谢也就算了，又和以前那样赖在地上不起来是什么意思。”
许故溪揪住白也的领口，把人提拉着往前走：“想要以身相许的话我是不会答应的。”
他才不会以身相许——
……以身相许？
纵使这里的星空远远不如大流沙的星空明亮。
黑黝黝的小女孩招摇的话语从脑海中一闪而过。
第一回叫他白也时绛河抬腿拦住她的动作。
骑鸵鸟的熟练。
如果那个小女魔头长大了……变成一个喜欢穿女装的男人？！
错愕、狂喜和悲恸同时被天马行空的蛛丝马迹穿成一线，化成一串猎猎作响花花绿绿颜色鲜明的旗帜绕在白也的头顶，每一面旗帜上都用崩溃边缘的狂草写着四个字：难以置信。
可爱的小女魔头长成女装男人的可能性像飓风般的巴掌来回扇他。
和刚才完美的计划联想起来就是打完左脸打右脸。
白也的脸色和最近的天气一般匪夷所思，整个人僵成神祠里一座洁白优雅淌着泥水的雕像，在他尝试呼唤理智的时候还有无数人从遥远的地方对他窃窃私语般祷告。
许故溪忍无可忍：“你魂丢了？”
“跟紧点。”许故溪撂下话攀着小塔的外墙就往上蹿。
白也已经化为一滩浆糊的脑袋无法思考，下意识地遵从命令，后知后觉绛河是要把他留在身边看他和这场动乱到底有没有关系——如果他有异动的话他会比绛河更先死，小矮子要一命换一命带走他还是绰绰有余的。
思路绕了大蝎原狂奔一大圈后他又想到，是不是太离谱了？
这些只言片语算不上半点证据，眼前人的五官和小魔头没有丝毫相似之处，男大十八变也不是这种变法——那永远不洗去的易容呢？
他还没有完全见过一回真容。
白也往塔顶爬，喘着气回忆他翻过的书院学生档案，许家、符宿还有年纪，全都对得上。
那会不会……有一成可能绛河真的是突然从他童年中毫无预兆消失的小魔头。
……那个举着比身子还高的大刀，杀人不眨眼的小魔头。
可他要怎么问？你救过我吗？
白也：“你救过我吗？”
“怎么？”许故溪兔起鹘落翻栏杆，“你才从地上爬起来就失忆了？”
白也：……
“你小时候救过人吗？”白也换了一种方法发问。
“救过。”许故溪瞄着小院墙里的景象，“所以救你也是顺手，你就站在这别下来，好挡风。”
白也从话里琢磨出了点不对劲：“你救过多少人？”
“数这些做什么。”许故溪的目光从一台投弹机挪到翻到在地的石凳子，“又数不清。”
“不止一个人。”许故溪低头和才绕着楼梯赶上来的士兵说，“尽量留活口。”
一支箭破空而来刺向白也。
白也眼皮都没动一下直到许故溪抬手一箭。
两箭相撞双双坠落。
许故溪抽出小兵箭筒里的一只□□箭，全力往院子里的地面射去。
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寂静后小院和地震似的一波波炸起，掀起气势磅礴的泥雨，泥点子高高飞起溅到白也的衣服上。
“这……”巡逻兵一开始还不大相信有人会在城中埋雷，现在捂着耳朵依然有些不可置信，“校尉，为什么有这么多的雷不在外面布？可以干掉我们好多兄弟了。”
“是陷阱。”许故溪一箭一箭射向地面，把小院子烧成沸腾的大铁锅。
一击不中就回缩退后。
身手再好的人如果跟着刺客踏进院子就会被炸到粉身碎骨。
又不是两军相遇打仗论输赢，一小波人在城中作乱不是来收割人头的。
巡逻兵们呆呆看着她。
许故溪举起手比了个进攻的手势，地面的巡逻兵们冲进破败的屋子。
很快每一个音都带着害怕的女人尖叫声传出来。
许故溪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白也试图忽略各种情感在脑海中陆续破土而出恍如大锤砸铜钟般作响，怀疑沸沸扬扬震得他整个人像又聋又瞎的行尸走肉，只好暂时把满肚子疑问憋回去。
他没有动弹，负责思考的部分和身体已经割裂开来，浮在空中，旁观着他的躯体被猝不及防的联想击垮，只能被他设定好的谢守心摆布。
消息传回来了。
屋子里是一群穿着不算差的丫鬟仆妇还有粗布麻衣的女人们。
“这算是什么事儿。”许故溪挂在栏杆上。
赶来审完人的白河无冷笑：“动手杀沈无梅的是你，她们不敢对其他人动手，所以挑了受伤的你。我看沈无梅对她们也不好，为什么沈无梅的丫鬟们对沈无梅这么忠心耿耿，死了还要□□，真他娘人心难测。”
白也想，他总以为所有的暗杀和血腥都围绕着精心铺垫且不可告人的华丽阴谋，却忘了最没有规律可循的愤怒和仇恨才是驱使杀心的原始动力。
白河无着实难以理解：“今天太乱，一时间没以为这些被沈无梅平时用来打着玩的女人真能闹出什么乱子来，让她们找空给溜了，那个叫柔冬的，据说给沈无梅弄得半死不活，怎么还想着杀你。”
“可能她们觉得沈无梅是唯一的依托吧……”白也摸着额前碎发插话，“或者沈无梅很会哄人开心，这是他们之前特别的情趣……”
没说完就被许故溪瞪了一眼。
白河无：“你的闺房情趣是被人弄死？”
沈无梅是用疼痛控制了这些女人的脑子吗？许故溪双手抱胸看着地面。
梅雨季节低矮的地下室不停有水从墙壁上渗出来，汇入房间里的积水。
女人们都被关在地下室里，瑟瑟发抖互相搂着。
“黑心贺要是在就好了。”白河无怀念地说，负责刑讯审问的本来该是苏惊贺，他白河搞不明白里面的门门道道，许小将军死后苏惊贺更是将这项能力发扬光大成为千梅卫指挥使。
许故溪跟在白河无身后往地下室走，白也想跟上被白河无的亲卫提矛拦住。
许故溪没注意到似的径自下去先把地下室的门打开，在一群泡水的小绵羊中挑了一个穿着最好最漂亮的女人：“你叫什么？”
“柔……冬……”柔冬哭哭啼啼，像个水做的人儿，在布满潮气的屋子里汗水眼泪一起往外冒个没完。
“柔冬，你是哪里人？”许故溪接着问。
“明……春本地人。”柔冬的声音细细软软，因为止不住的眼泪和哭嚎有些哑，许故溪需要分辨才能听清楚。
“几岁了？”
“十九。”
许故溪没有为这哭泣缓下半分，接着问：“为什么要布下地火雷？”
“为了二少爷……”柔冬撕心裂肺般哭嚎，“二少爷啊！”
许故溪声音冷冷：“你知道要杀谁吗？”
“杀谁？”柔冬双眼失焦，喃喃地答，近似耳语，突然像个野兽般咆哮起来，“杀你——！”她的手抖个不停，好像握了把刀要向许故溪扎去，突然双腿一软跪倒在地，眼神又空洞起来。
“哪些人负责在院子里埋雷？”
“都是为了二少爷……”柔冬嗫嚅着，驴唇不对马嘴地回。
“地火雷是哪里来的？”
“不知道……我是二少爷院子里的……其他的不知道……”柔冬膝盖往后缩，想躲回人群里。
“来来回回就这两句话。”白河无看不下去了，“好像失心疯了，问下去也不是个法子。沈无梅一直威胁她们说如果她们背叛他的话，他留在外面的棋子会毁掉一切她们珍惜的东西，就是他死她们也不能背叛他。”
一直被这样威胁着所以不敢背叛？
“将军说得是。”许故溪点头，走出地下室把门一带，听到门的那一侧传来压抑着的哭声。
“带回石牢里分开来审。”许故溪的鞋子轻蹭泥地，从白河从另一侧台阶走，“别见光，给两餐一天，第二天开始不给食水熬她们，有时间的话我自己来。”
“还要审？”白河无瞪眼。
“我收回之前说的话。”许故溪冷哼一声。
“你之前说什么了？”白河无摸不着头脑。
“我说你不是傻子。”许故溪给了白河无脑瓜一下，“这句话我收回来，你不光是傻子，还是见到女人就走不动道的傻子，打仗的时候离女人远些，我怕你找不到回家的路。”
“她们……”白河无摸着自己的头顶。
“装的。”许故溪拿拳头敲敲白河无胳膊，“人哪有这么容易疯，沈无梅死了人没疯，轮到杀我不成功就疯了？柔冬受过应对审讯的训练，来回只说固定的几条信息，这样在突然被问的时候也不会露出马脚，那个梨花带雨的样子也是修饰过的，我甚至很惊讶为什么你看不出来。”
“那她们的目的是谁？”白河无问。
“当时只有我和谢守心。”许故溪的身影融在地下通道没有火烛和月光的黑暗里，“七成是冲我来，两成是谢守心身份被发现，还有一成是他们逮到谁就算谁。”
“仅仅十天你的名声已经起来了。”白河无问，兵卒之间的消息是很灵通的，哪些营活着回来的人多，哪些头儿没有脑子，关乎身家性命，屁大点事都会在私底下流传且越传越夸张，“你为什么不像之前那样？这几天都把那些可以揽人头的防线给我。”
“想养老。”这次轮到许故溪冷笑，“问其他人的时候就说柔冬是西姜奸细，会诈出来一两个被诓骗来的，找到的那具尸体也拖过来验尸，看看到底是不是我射死的。”
被沈无梅用家人胁迫和为西姜奸细卖命的区别，用脚趾头就能想出来。
“找个理由……征兵也好招女工也好沈无约要用人也好把从沈家出去的下人都好好筛一遍，什么沈无梅平时存在这里备用的地火雷，一个字都别信。”
“他怎么说？”许故溪轻轻一点头。
“我放他回去了。”白也坦然地半垂眼帘, 目光循着地上的一方月光, 笑得光风霁月，“你应该已经查出来了, 不然之后见到我的时候就会问我了。五百船好不容易回来, 也没有什么用，我想让他歇歇。等打完仗算军功的时候, 你别把人给忘了。”
许故溪不置可否，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 回道：“如果我没有记错, 你应该没有这样的权限。”
“那你看这样行不行。”白也像是提问, 已经把目光落到绛河身上, 像是笃定不会反驳，“他不够的积分, 就由我来补上。”
“不过先说好。”白也没有待许故溪开口就接上, “我不上前线。”
许故溪也不说话, 淡淡看了白也一眼。
“你说, 给大将军的义子治绝症, 值一个几等功？”猝不及防地，白也捉住许故溪的手腕。
许故溪觉得手腕被握住的地方一凉，心里还处于被白也发现她病情的震惊中, 脑子一时僵住没反应过来，好像顺着白也冰凉的体温冻住了, 放眼望去只能在一片冰川中动弹不得。
——白也知道, 其他人知道吗？
她娘知道吗？
惊慌短暂地掐住了她的心。
能治？
能治又是什么意思？
她是不是听错了？
白也好像在欣赏许故溪的表情似的悄悄提起嘴角——他以为许故溪太过惊喜以至于没有反应过来, 难得露出傻呆呆的表情，还挺可爱的。
天上恰到好处地滑过三只侦查纸鸢。
许故溪微微一抬眼皮，将沉浸在自己幻想里的白也一脚踹翻，借力抬腿回旋踢——一节抛过来的竹□□眼看就要落到两人身上，电光石火间带出一道黑沉沉的弧线飞上半空。
嘭。
在碎片带着烟尘炸开前枪响的声音已掠至身前。
碎石摩擦背部的痛感比理智更先到达白也的脑海，他在眼角余光瞥见许故溪跳上不知道谁家的围墙上时几个词才争先恐后地出现——刺客、暗杀者或者杀手。
刺客杀一个重伤濒死的小校尉做什么？
……还是说，是冲他碎叶大都督来的。
白也穿的礼服比许故溪的好一些，比不便行动也就更加束手束脚，跨步出去有八成可能先把自己绊倒——天知道在神祠就选择坐着砍人脑瓜的绛河怎么把竹弹踢回去的。
许故溪蹲在围墙上等了一会儿，黑烟未散，她轻扣掌弩，不远处传来一声闷哼。
又过了一会儿。
有在城内巡逻的守军听见爆炸声过来，看着蹲在墙头上的许故溪，从一身沾血的神裔礼服中看出她的身份，行了个军礼。
“不确定有没有同伙，有多少同伙，东南偏南，不到半里。”许故溪手一伸拦下守军小队，“对方有□□和竹弹，不排除可能有埋地火雷，避开正常的路，叫另一队从背后包抄，再找一队按照你们原定路线巡逻，以三条大街为限封锁，注意隐蔽，弓箭手带□□箭上制高点准备——就那两个小塔，保护百姓传令兵通知白河……将军。”
一直仰着头的士兵应下低声安排起来。
行事有些生嫩，面上还有新兵蛋子特有的兴奋，还算听话，纪律尚可，士气一般，许故溪看着小队分散开来的行动和步伐默然不语。
——此时许故溪终于舍得低头去看直愣愣躺在地上的男人。
“谢守心，你要在地上躺到什么时候去？那件事回去再说。”
白也至今没想明白为什么他又被踹了，头晕目眩地躺在地上：“你不怕他们再扔雷过来？”
“只要不是三个以上的竹弹一起投过来，我们应该死不了。”许故溪眉头微不可见一提，“应该吧，前提是他们的竹弹质量足够好。”
不够结实的会被她直接踹爆。
的确也算不上什么好办法，所以她说：“跟在我后面，我们去看看，不要乱来。”
白也：“你不觉得我们的衣服在夜晚实在是太显——”
话音未落，许故溪已经把最外层的礼服扒掉，露出里面的黑衣，她看着像是还不满意，又扒了一层，露出墨绿的中衣。
“有备无患。”许故溪随口解释，“不过你就这样白着挺好，我的衣服你也穿不下。”
像是在还白也之前说的那句话，许故溪心理斗争一番后说：“反正你穿白的也挺好看的。”
白也无奈中发觉许故溪好像救了他一回后就强行淡忘他为一颗子弹受的罪，像把恩情放在称上量过似的，心安理得地将他做靶子诱饵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不过白也对目前的情况没有什么不满，他对绛河的心情和遛猫逗狗差不多，闲暇时光的消遣，长时间孤寂后的宣泄出口，“玩玩儿”之下埋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提出给绛河续命，好理直气壮地继续利用绛河，最后给他注定无疾而终的一段感情收尸，还可以在刻着绛河名字的墓碑前给他微不足道的风流债敬星光一杯酒，让他在夜晚入睡前可以多一笔回想的记忆。
所谓的性命相依和依托后背，满打满算不过是蓄意接近和盘算后的水中倒影，一触即碎。
许故溪跳下来，一脚踏在白也腰侧，双脚屈膝半蹲：“我刚刚可是救了你的命，你不说句谢谢也就算了，又和以前那样赖在地上不起来是什么意思。”
许故溪揪住白也的领口，把人提拉着往前走：“想要以身相许的话我是不会答应的。”
他才不会以身相许——
……以身相许？
纵使这里的星空远远不如大流沙的星空明亮。
黑黝黝的小女孩招摇的话语从脑海中一闪而过。
第一回叫他白也时绛河抬腿拦住她的动作。
骑鸵鸟的熟练。
如果那个小女魔头长大了……变成一个喜欢穿女装的男人？！
错愕、狂喜和悲恸同时被天马行空的蛛丝马迹穿成一线，化成一串猎猎作响花花绿绿颜色鲜明的旗帜绕在白也的头顶，每一面旗帜上都用崩溃边缘的狂草写着四个字：难以置信。
可爱的小女魔头长成女装男人的可能性像飓风般的巴掌来回扇他。
和刚才完美的计划联想起来就是打完左脸打右脸。
白也的脸色和最近的天气一般匪夷所思，整个人僵成神祠里一座洁白优雅淌着泥水的雕像，在他尝试呼唤理智的时候还有无数人从遥远的地方对他窃窃私语般祷告。
许故溪忍无可忍：“你魂丢了？”
“跟紧点。”许故溪撂下话攀着小塔的外墙就往上蹿。
白也已经化为一滩浆糊的脑袋无法思考，下意识地遵从命令，后知后觉绛河是要把他留在身边看他和这场动乱到底有没有关系——如果他有异动的话他会比绛河更先死，小矮子要一命换一命带走他还是绰绰有余的。
思路绕了大蝎原狂奔一大圈后他又想到，是不是太离谱了？
这些只言片语算不上半点证据，眼前人的五官和小魔头没有丝毫相似之处，男大十八变也不是这种变法——那永远不洗去的易容呢？
他还没有完全见过一回真容。
白也往塔顶爬，喘着气回忆他翻过的书院学生档案，许家、符宿还有年纪，全都对得上。
那会不会……有一成可能绛河真的是突然从他童年中毫无预兆消失的小魔头。
……那个举着比身子还高的大刀，杀人不眨眼的小魔头。
可他要怎么问？你救过我吗？
白也：“你救过我吗？”
“怎么？”许故溪兔起鹘落翻栏杆，“你才从地上爬起来就失忆了？”
白也：……
“你小时候救过人吗？”白也换了一种方法发问。
“救过。”许故溪瞄着小院墙里的景象，“所以救你也是顺手，你就站在这别下来，好挡风。”
白也从话里琢磨出了点不对劲：“你救过多少人？”
“数这些做什么。”许故溪的目光从一台投弹机挪到翻到在地的石凳子，“又数不清。”
“不止一个人。”许故溪低头和才绕着楼梯赶上来的士兵说，“尽量留活口。”
一支箭破空而来刺向白也。
白也眼皮都没动一下直到许故溪抬手一箭。
两箭相撞双双坠落。
许故溪抽出小兵箭筒里的一只□□箭，全力往院子里的地面射去。
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寂静后小院和地震似的一波波炸起，掀起气势磅礴的泥雨，泥点子高高飞起溅到白也的衣服上。
“这……”巡逻兵一开始还不大相信有人会在城中埋雷，现在捂着耳朵依然有些不可置信，“校尉，为什么有这么多的雷不在外面布？可以干掉我们好多兄弟了。”
“是陷阱。”许故溪一箭一箭射向地面，把小院子烧成沸腾的大铁锅。
一击不中就回缩退后。
身手再好的人如果跟着刺客踏进院子就会被炸到粉身碎骨。
又不是两军相遇打仗论输赢，一小波人在城中作乱不是来收割人头的。
巡逻兵们呆呆看着她。
许故溪举起手比了个进攻的手势，地面的巡逻兵们冲进破败的屋子。
很快每一个音都带着害怕的女人尖叫声传出来。
许故溪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白也试图忽略各种情感在脑海中陆续破土而出恍如大锤砸铜钟般作响，怀疑沸沸扬扬震得他整个人像又聋又瞎的行尸走肉，只好暂时把满肚子疑问憋回去。
他没有动弹，负责思考的部分和身体已经割裂开来，浮在空中，旁观着他的躯体被猝不及防的联想击垮，只能被他设定好的谢守心摆布。
消息传回来了。
屋子里是一群穿着不算差的丫鬟仆妇还有粗布麻衣的女人们。
“这算是什么事儿。”许故溪挂在栏杆上。
赶来审完人的白河无冷笑：“动手杀沈无梅的是你，她们不敢对其他人动手，所以挑了受伤的你。我看沈无梅对她们也不好，为什么沈无梅的丫鬟们对沈无梅这么忠心耿耿，死了还要□□，真他娘人心难测。”
白也想，他总以为所有的暗杀和血腥都围绕着精心铺垫且不可告人的华丽阴谋，却忘了最没有规律可循的愤怒和仇恨才是驱使杀心的原始动力。
白河无着实难以理解：“今天太乱，一时间没以为这些被沈无梅平时用来打着玩的女人真能闹出什么乱子来，让她们找空给溜了，那个叫柔冬的，据说给沈无梅弄得半死不活，怎么还想着杀你。”
“可能她们觉得沈无梅是唯一的依托吧……”白也摸着额前碎发插话，“或者沈无梅很会哄人开心，这是他们之前特别的情趣……”
没说完就被许故溪瞪了一眼。
白河无：“你的闺房情趣是被人弄死？”
沈无梅是用疼痛控制了这些女人的脑子吗？许故溪双手抱胸看着地面。
梅雨季节低矮的地下室不停有水从墙壁上渗出来，汇入房间里的积水。
女人们都被关在地下室里，瑟瑟发抖互相搂着。
“黑心贺要是在就好了。”白河无怀念地说，负责刑讯审问的本来该是苏惊贺，他白河搞不明白里面的门门道道，许小将军死后苏惊贺更是将这项能力发扬光大成为千梅卫指挥使。
许故溪跟在白河无身后往地下室走，白也想跟上被白河无的亲卫提矛拦住。
许故溪没注意到似的径自下去先把地下室的门打开，在一群泡水的小绵羊中挑了一个穿着最好最漂亮的女人：“你叫什么？”
“柔……冬……”柔冬哭哭啼啼，像个水做的人儿，在布满潮气的屋子里汗水眼泪一起往外冒个没完。
“柔冬，你是哪里人？”许故溪接着问。
“明……春本地人。”柔冬的声音细细软软，因为止不住的眼泪和哭嚎有些哑，许故溪需要分辨才能听清楚。
“几岁了？”
“十九。”
许故溪没有为这哭泣缓下半分，接着问：“为什么要布下地火雷？”
“为了二少爷……”柔冬撕心裂肺般哭嚎，“二少爷啊！”
许故溪声音冷冷：“你知道要杀谁吗？”
“杀谁？”柔冬双眼失焦，喃喃地答，近似耳语，突然像个野兽般咆哮起来，“杀你——！”她的手抖个不停，好像握了把刀要向许故溪扎去，突然双腿一软跪倒在地，眼神又空洞起来。
“哪些人负责在院子里埋雷？”
“都是为了二少爷……”柔冬嗫嚅着，驴唇不对马嘴地回。
“地火雷是哪里来的？”
“不知道……我是二少爷院子里的……其他的不知道……”柔冬膝盖往后缩，想躲回人群里。
“来来回回就这两句话。”白河无看不下去了，“好像失心疯了，问下去也不是个法子。沈无梅一直威胁她们说如果她们背叛他的话，他留在外面的棋子会毁掉一切她们珍惜的东西，就是他死她们也不能背叛他。”
一直被这样威胁着所以不敢背叛？
“将军说得是。”许故溪点头，走出地下室把门一带，听到门的那一侧传来压抑着的哭声。
“带回石牢里分开来审。”许故溪的鞋子轻蹭泥地，从白河从另一侧台阶走，“别见光，给两餐一天，第二天开始不给食水熬她们，有时间的话我自己来。”
“还要审？”白河无瞪眼。
“我收回之前说的话。”许故溪冷哼一声。
“你之前说什么了？”白河无摸不着头脑。
“我说你不是傻子。”许故溪给了白河无脑瓜一下，“这句话我收回来，你不光是傻子，还是见到女人就走不动道的傻子，打仗的时候离女人远些，我怕你找不到回家的路。”
“她们……”白河无摸着自己的头顶。
“装的。”许故溪拿拳头敲敲白河无胳膊，“人哪有这么容易疯，沈无梅死了人没疯，轮到杀我不成功就疯了？柔冬受过应对审讯的训练，来回只说固定的几条信息，这样在突然被问的时候也不会露出马脚，那个梨花带雨的样子也是修饰过的，我甚至很惊讶为什么你看不出来。”
“那她们的目的是谁？”白河无问。
“当时只有我和谢守心。”许故溪的身影融在地下通道没有火烛和月光的黑暗里，“七成是冲我来，两成是谢守心身份被发现，还有一成是他们逮到谁就算谁。”
“仅仅十天你的名声已经起来了。”白河无问，兵卒之间的消息是很灵通的，哪些营活着回来的人多，哪些头儿没有脑子，关乎身家性命，屁大点事都会在私底下流传且越传越夸张，“你为什么不像之前那样？这几天都把那些可以揽人头的防线给我。”
“想养老。”这次轮到许故溪冷笑，“问其他人的时候就说柔冬是西姜奸细，会诈出来一两个被诓骗来的，找到的那具尸体也拖过来验尸，看看到底是不是我射死的。”
被沈无梅用家人胁迫和为西姜奸细卖命的区别，用脚趾头就能想出来。
“找个理由……征兵也好招女工也好沈无约要用人也好把从沈家出去的下人都好好筛一遍，什么沈无梅平时存在这里备用的地火雷，一个字都别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