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心怀鬼胎的白也用手肘支着身体微微探起身。
白也知道绛河脑子和常人不一样, 但是他现在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脑子不正常的。在一起相处了那么久, 白也依然试图辨别小少年的真实性别、年龄……还有身份。
好奇心和完成任务的需要像蚂蚁啃噬着白也的心, 他挠挠下巴酝酿了一会儿, 终于在黑暗中伸出手——一双野兽的眼睛在黑暗中霍地睁开，竖瞳中的瞳仁慢慢扩大, 填满眼睛。
像是评判眼前的人能不能吃。
啧，又被霜角发现了。
白也之前打算用猫薄荷诱惑霜角，可惜那个策略出师未捷身先死, 露了个端倪就被发现了，再装作不懂就有“装疯卖傻”的嫌疑。
男人干脆收回手瞪霜角，霜角看不懂似的闭上眼睛把下巴蹭上许故溪的肩膀。
白也偏头看绛河的睡颜，他从来没想过□□是一个要冒着生命危险的苦活计。
已经过去一个多月, 小少年的梦魇进化到梦游和梦话，没有什么成熟的对话, 只有短暂的“死”、“滚”、“扯你二大爷的蛋”、“狗王八羔子”、“把你爹我腌成猪头肉”、“祖宗我左手拎着你的头盖骨”之类的废话。
令人佩服。
虽然不懂“你爹我猪头肉”到底骂的是谁。
白也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处心积虑凑到绛河身边，美滋滋地以为从此可以过上同床共枕的悠闲生活。
事与愿违。
为了避免绛河伤到自己或者别人，每天他必须和被梦魇控制的绛河在床上大战三百回合，每每打到一半绛河会突然醒来一本正经道歉，或者一个倒栽葱直接睡下。
和摁开关似的, 上一秒狂风骤雨的拳头下一秒就变成冷淡真诚的鞠躬。
留下一肚子无奈没处发泄的他。
就像现在, 白也只能隔着一只巨虎看绛河。
一见如故又陌生的小少年睡着的时候像破破烂烂的空壳, 躺在他身边。
最近城里的情况越来越不好看, 就是消息最不灵通的流民也一知半解地明白一些。
地火雷制造方便也抵不过疯了一样地用。南三门和北二门的城墙塌了一半, 靠着走水路从西边勉强送到的几台新式巨弩和游走箭还守着阵地，掠影连弩的弹药一共只送进来一点点。
钱安的褚城尉在半个月前刚好被一枚投进城中的炮弹击中，死了。褚八成了无家可归的褚黑猫。
许校尉大人还说这比西北好，有屋檐挡雨，能换班，天气不像西北那样热到皮肤发烫，风吹到身上的时候不腻人……反正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白也掀开被子，下床后面对霜角“虎视眈眈”的目光，只给小腿露在外面的少年掖了掖被子，手掌心极轻地蹭过身体。
小腿不是咽喉和胸口，也不是尾巴，霜角困惑把前爪往许故溪怀里蹭了蹭，发现没有什么致命的威胁，它最终大发慈悲地放过白也，没有出声。
白也在黑夜中的脚步声和霜角相差无几，极轻。
在男人走出门口的时候，许故溪闭着眼睛，她的腿轻轻往回缩，被子发出摩擦声，薄被好像已经不太适合五月的天气，许故溪伸手蹭了蹭觉得太热的小腿，轻声说：“乖。”
霜角的毛胳膊是在五月给她围一圈虎毛围巾，快把她闷死了。
许故溪翻身。
霜角从善如流把脑袋往外挪了挪，正大光明占据白也的那半边床。
白也百无聊赖地望着天上的星空。
他不是没有问过小女魔头的名字，小女魔头小脸一仰，嚣张食指向天，鄙视地望着小白也。
在夜和天之类的名字中，小白也顿悟了，然后就有了……
赵问星，字一道。
白也的道只有一条，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
梅雨季即将结束，黯淡的夜空乌云缠绕，一阵风暂时吹散灰暗的淡云，星光一点点出现，从西到东，皎皎迢迢，银白色的缎带有一端垂下，飘浮于地平线之上。
千万年之前死去的尘埃排列成一组银河。
绛河。
不是……吧。
滚在灌木丛里的小少年被草叶遮挡，眼里只有一两颗散落在夜幕中的星，但如果从小女魔头的角度看呢——是不是有着宽阔的星河在头顶流淌。
目力所及处并不存在的银河尽头，一段河岸在熊熊燃烧，这点动静已经不能打扰到城内百姓的沉睡，护城河上的火光像波浪翻滚，越过尸体堆成的掩体。
白也觉得他不是那样拖泥带水优柔寡断的人，可是来来回回旁敲侧击的刺探，得到的只有少年一脸迷茫和“你是不是把我和我哥记错了”的不满。
你哥也和你一样爱穿女装啊！啊？啊！——白也好几次想吼出来类似的话。
搞不好真的是他哥。
白也穿过女装，幻戏班的时候培训过，女性在装扮中拥有的可能性更大，男性要改变脸型身型扮成女人要难得多——除非是绛河这样没长大完全的身子……或者他白也这样特别好看的。
汤以明撞见绛河女装说得通，绛河还看见过他白也女装呢！
在“不敬死者”和“绛河脆弱心灵”的双重顾虑下，他没追问过。早年的弑兄行为肯定在绛河身上留下了痕迹，可惜他怎么找也找不到那烙印在哪。
少年看起来无懈可击。
白也想：他不能再逃避——他现在就要进去把绛河扯起来问个明白！
许故溪不用他扯就起来了。
她不在屋里。
白也内心垂死挣扎的时间远比他想象地要专注要长。
许故溪在前院给半夜演练的学生崽子们上课。
“不管在什么时候，士气都是最重要的。”许故溪躺在湿嗒嗒的草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害怕和恐惧是人之常情，尤其在面对尸体和痛苦的时候。”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很多时候都不是真的，因为能一刀砍到你要害的敌人不多，大多数时候会苟延残喘好一阵儿才能死，边死边浑身冒血泡。”
上了榜的学子不会从最低等的兵蛋子干起。
“骁勇、彪悍、刚毅，随便换一种说法也行，他们要学会不怕，你们要学会怕，你们要替他们怕，但别让他们知道你也会怕。”
“他们没有勇气你就制造勇气给他们。”
“变成焦土废墟的故土，城里的家人，身边的兄弟。”
“情绪是能传染的，你们位置站得越高，能感染的人就越多。”
“人是很容易就情绪感染的，大多数时候我们都在凭借感情而不是理智行动，人人都会有想要点燃勇敢的时候。”
白也找到人的时候就听到这句话，豆丁给泥猴子上课，大余后继无人了？
许故溪余光瞥见站在二楼的白也，接着道：“实在不行的话，也不要在平时嬉皮笑脸的，要是哪天笑不出来，会笑得很难看的。”
说完这一句后，她赶学生们离开，不冷不热地冲白也问：“你和我一起去看看，好几天没有去牢里逛逛了。”
白也想：这到底是不是在指桑骂槐？
如果真的是她，她会不会误解他，不认可他，想到这里，白也好不容易堆起来的信心又缩回去。
他说：“好。”
许故溪将头顶的斗笠一摘，挂在白也头上，将白也额前的碎发乱七八糟地压着。
河边，扁舟上的船娘在河中间唱歌：“三三五五垂杨，七八桃……诶一呀……”轻飘飘地荡在河面上，隐隐约约的歌声是河边百姓的入梦曲。
剩下的歌词是很难听明白的软软方言，妇人们用清亮的嗓子唱出低沉沙哑又豪放的和声，隔着河的爆炸声也挡不住旋律。
飘忽不定的雨中歌声更响了些，安抚着人心。
“运的是什么？”白也望着小舟尾挂着的飘摇小灯。
“丝绸。”许故溪答。
树影婆娑。
许故溪想：其实她是一个很坏的人，每一天的梦境都在重复着告诉她这一点。
牢里的轻枝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白也在许故溪的示意下跟上来，他一下就认出囚犯是那天给绛河把过脉的沈家丫鬟。斗笠滴滴答答淌着水，被许故溪拿下来搁到角落竹枝削的衣帽架上。
许故溪和老朋友见面似的坐下——牢里唯一的椅子就摆在轻枝够不到的地方。
“你又来做什么。”轻枝率先开口。
“来看看你。”许故溪用她那种特有的温和目光停留在轻枝身上。
“你们是不是要支撑不下去了？”轻枝笑起来，眉眼松快，“我就知道，每天来给我送饭的东余贱种就萎得像死了娘一样。”
“我像尊敬一个战士一样尊敬你。”许故溪答非所问。
门突然被推开。
两个亲卫上来说将军只给了许故溪一个人的许可，所以要让白也去外面等。
白也乖乖跟着走了。
“你听说过幻戏班吗？”许故溪在门合上后问了一个之前没提过的问题。
“听说过呀，”轻枝咿咿呀呀像在唱歌，“听说都死得差不多了。”
许故溪脚一勾，竹枝倒下，她抓过斗笠把玩着：“刚刚出去的就是赌徒。”
轻枝哈哈大笑起来，眼里神采流动：“你说什么？他是赌徒？”
许故溪头一回见到轻枝展现出这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喜悦。
“一代二代赌徒的尸体都发烂了！变成院子里的花肥了！你们完了！早完了！”
“全烂了！”
“我算着日子呢！哈哈哈——”
“你们都要死了！”
颠三倒四的嘶吼尖叫被牢牢封在狭小潮湿的石屋里。
滴答——天花板上渗出来的水落到地面石板。
许故溪低头，完成她对这位西姜间谍的致敬。
削成衣帽架的竹枝一阵晃动，许故溪衣角蹭到地面。
背后拴在墙上的轻枝低垂着头，合上的眼帘不会再掀起，脖子上插着一截细竹分岔出的碧绿枝。
她只是最后来确认一下。
许故溪又想到那么一回事：许小将军识人不明，被叛徒斩杀。
她轻轻哼：“宁醉不解三千梦，愿得美酒五百船。”
轻枝柔冬早已审无可审，她来牢里审的不是轻枝。
她审的是白也。
拼图的最后一块已经合上。
轻枝有一点说对了，城里的士气一天不如一天，西姜的新武器他们没见过，援军的消息吊在面前，却总也等不来。
望潮沦陷的消息在城中传得很广，人心惶惶。
塌了几角的城墙再下一波攻击来的时候就会彻底崩溃。
困兽走投无路。
截到的消息是西姜军会在明天一早发动总攻，所以许故溪挑了今天来审轻枝。
日期是事先早早定好的，许故溪觉得轻枝知道。
她推开门打了声招呼，站在不远处和士兵聊天的白也回头。
许故溪从亲卫手上接过竹蜻蜓：“玉树临风四个字你会写吗？”
白也：……？
少女的眼神温和得像夏夜一无所有的花。
竹蜻蜓升上夜空。
距离西姜军队攻城还有三个时辰。
心怀鬼胎的白也用手肘支着身体微微探起身。
白也知道绛河脑子和常人不一样, 但是他现在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脑子不正常的。在一起相处了那么久, 白也依然试图辨别小少年的真实性别、年龄……还有身份。
好奇心和完成任务的需要像蚂蚁啃噬着白也的心, 他挠挠下巴酝酿了一会儿, 终于在黑暗中伸出手——一双野兽的眼睛在黑暗中霍地睁开，竖瞳中的瞳仁慢慢扩大, 填满眼睛。
像是评判眼前的人能不能吃。
啧，又被霜角发现了。
白也之前打算用猫薄荷诱惑霜角，可惜那个策略出师未捷身先死, 露了个端倪就被发现了，再装作不懂就有“装疯卖傻”的嫌疑。
男人干脆收回手瞪霜角，霜角看不懂似的闭上眼睛把下巴蹭上许故溪的肩膀。
白也偏头看绛河的睡颜，他从来没想过□□是一个要冒着生命危险的苦活计。
已经过去一个多月, 小少年的梦魇进化到梦游和梦话，没有什么成熟的对话, 只有短暂的“死”、“滚”、“扯你二大爷的蛋”、“狗王八羔子”、“把你爹我腌成猪头肉”、“祖宗我左手拎着你的头盖骨”之类的废话。
令人佩服。
虽然不懂“你爹我猪头肉”到底骂的是谁。
白也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处心积虑凑到绛河身边，美滋滋地以为从此可以过上同床共枕的悠闲生活。
事与愿违。
为了避免绛河伤到自己或者别人，每天他必须和被梦魇控制的绛河在床上大战三百回合，每每打到一半绛河会突然醒来一本正经道歉，或者一个倒栽葱直接睡下。
和摁开关似的, 上一秒狂风骤雨的拳头下一秒就变成冷淡真诚的鞠躬。
留下一肚子无奈没处发泄的他。
就像现在, 白也只能隔着一只巨虎看绛河。
一见如故又陌生的小少年睡着的时候像破破烂烂的空壳, 躺在他身边。
最近城里的情况越来越不好看, 就是消息最不灵通的流民也一知半解地明白一些。
地火雷制造方便也抵不过疯了一样地用。南三门和北二门的城墙塌了一半, 靠着走水路从西边勉强送到的几台新式巨弩和游走箭还守着阵地，掠影连弩的弹药一共只送进来一点点。
钱安的褚城尉在半个月前刚好被一枚投进城中的炮弹击中，死了。褚八成了无家可归的褚黑猫。
许校尉大人还说这比西北好，有屋檐挡雨，能换班，天气不像西北那样热到皮肤发烫，风吹到身上的时候不腻人……反正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白也掀开被子，下床后面对霜角“虎视眈眈”的目光，只给小腿露在外面的少年掖了掖被子，手掌心极轻地蹭过身体。
小腿不是咽喉和胸口，也不是尾巴，霜角困惑把前爪往许故溪怀里蹭了蹭，发现没有什么致命的威胁，它最终大发慈悲地放过白也，没有出声。
白也在黑夜中的脚步声和霜角相差无几，极轻。
在男人走出门口的时候，许故溪闭着眼睛，她的腿轻轻往回缩，被子发出摩擦声，薄被好像已经不太适合五月的天气，许故溪伸手蹭了蹭觉得太热的小腿，轻声说：“乖。”
霜角的毛胳膊是在五月给她围一圈虎毛围巾，快把她闷死了。
许故溪翻身。
霜角从善如流把脑袋往外挪了挪，正大光明占据白也的那半边床。
白也百无聊赖地望着天上的星空。
他不是没有问过小女魔头的名字，小女魔头小脸一仰，嚣张食指向天，鄙视地望着小白也。
在夜和天之类的名字中，小白也顿悟了，然后就有了……
赵问星，字一道。
白也的道只有一条，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
梅雨季即将结束，黯淡的夜空乌云缠绕，一阵风暂时吹散灰暗的淡云，星光一点点出现，从西到东，皎皎迢迢，银白色的缎带有一端垂下，飘浮于地平线之上。
千万年之前死去的尘埃排列成一组银河。
绛河。
不是……吧。
滚在灌木丛里的小少年被草叶遮挡，眼里只有一两颗散落在夜幕中的星，但如果从小女魔头的角度看呢——是不是有着宽阔的星河在头顶流淌。
目力所及处并不存在的银河尽头，一段河岸在熊熊燃烧，这点动静已经不能打扰到城内百姓的沉睡，护城河上的火光像波浪翻滚，越过尸体堆成的掩体。
白也觉得他不是那样拖泥带水优柔寡断的人，可是来来回回旁敲侧击的刺探，得到的只有少年一脸迷茫和“你是不是把我和我哥记错了”的不满。
你哥也和你一样爱穿女装啊！啊？啊！——白也好几次想吼出来类似的话。
搞不好真的是他哥。
白也穿过女装，幻戏班的时候培训过，女性在装扮中拥有的可能性更大，男性要改变脸型身型扮成女人要难得多——除非是绛河这样没长大完全的身子……或者他白也这样特别好看的。
汤以明撞见绛河女装说得通，绛河还看见过他白也女装呢！
在“不敬死者”和“绛河脆弱心灵”的双重顾虑下，他没追问过。早年的弑兄行为肯定在绛河身上留下了痕迹，可惜他怎么找也找不到那烙印在哪。
少年看起来无懈可击。
白也想：他不能再逃避——他现在就要进去把绛河扯起来问个明白！
许故溪不用他扯就起来了。
她不在屋里。
白也内心垂死挣扎的时间远比他想象地要专注要长。
许故溪在前院给半夜演练的学生崽子们上课。
“不管在什么时候，士气都是最重要的。”许故溪躺在湿嗒嗒的草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害怕和恐惧是人之常情，尤其在面对尸体和痛苦的时候。”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很多时候都不是真的，因为能一刀砍到你要害的敌人不多，大多数时候会苟延残喘好一阵儿才能死，边死边浑身冒血泡。”
上了榜的学子不会从最低等的兵蛋子干起。
“骁勇、彪悍、刚毅，随便换一种说法也行，他们要学会不怕，你们要学会怕，你们要替他们怕，但别让他们知道你也会怕。”
“他们没有勇气你就制造勇气给他们。”
“变成焦土废墟的故土，城里的家人，身边的兄弟。”
“情绪是能传染的，你们位置站得越高，能感染的人就越多。”
“人是很容易就情绪感染的，大多数时候我们都在凭借感情而不是理智行动，人人都会有想要点燃勇敢的时候。”
白也找到人的时候就听到这句话，豆丁给泥猴子上课，大余后继无人了？
许故溪余光瞥见站在二楼的白也，接着道：“实在不行的话，也不要在平时嬉皮笑脸的，要是哪天笑不出来，会笑得很难看的。”
说完这一句后，她赶学生们离开，不冷不热地冲白也问：“你和我一起去看看，好几天没有去牢里逛逛了。”
白也想：这到底是不是在指桑骂槐？
如果真的是她，她会不会误解他，不认可他，想到这里，白也好不容易堆起来的信心又缩回去。
他说：“好。”
许故溪将头顶的斗笠一摘，挂在白也头上，将白也额前的碎发乱七八糟地压着。
河边，扁舟上的船娘在河中间唱歌：“三三五五垂杨，七八桃……诶一呀……”轻飘飘地荡在河面上，隐隐约约的歌声是河边百姓的入梦曲。
剩下的歌词是很难听明白的软软方言，妇人们用清亮的嗓子唱出低沉沙哑又豪放的和声，隔着河的爆炸声也挡不住旋律。
飘忽不定的雨中歌声更响了些，安抚着人心。
“运的是什么？”白也望着小舟尾挂着的飘摇小灯。
“丝绸。”许故溪答。
树影婆娑。
许故溪想：其实她是一个很坏的人，每一天的梦境都在重复着告诉她这一点。
牢里的轻枝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白也在许故溪的示意下跟上来，他一下就认出囚犯是那天给绛河把过脉的沈家丫鬟。斗笠滴滴答答淌着水，被许故溪拿下来搁到角落竹枝削的衣帽架上。
许故溪和老朋友见面似的坐下——牢里唯一的椅子就摆在轻枝够不到的地方。
“你又来做什么。”轻枝率先开口。
“来看看你。”许故溪用她那种特有的温和目光停留在轻枝身上。
“你们是不是要支撑不下去了？”轻枝笑起来，眉眼松快，“我就知道，每天来给我送饭的东余贱种就萎得像死了娘一样。”
“我像尊敬一个战士一样尊敬你。”许故溪答非所问。
门突然被推开。
两个亲卫上来说将军只给了许故溪一个人的许可，所以要让白也去外面等。
白也乖乖跟着走了。
“你听说过幻戏班吗？”许故溪在门合上后问了一个之前没提过的问题。
“听说过呀，”轻枝咿咿呀呀像在唱歌，“听说都死得差不多了。”
许故溪脚一勾，竹枝倒下，她抓过斗笠把玩着：“刚刚出去的就是赌徒。”
轻枝哈哈大笑起来，眼里神采流动：“你说什么？他是赌徒？”
许故溪头一回见到轻枝展现出这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喜悦。
“一代二代赌徒的尸体都发烂了！变成院子里的花肥了！你们完了！早完了！”
“全烂了！”
“我算着日子呢！哈哈哈——”
“你们都要死了！”
颠三倒四的嘶吼尖叫被牢牢封在狭小潮湿的石屋里。
滴答——天花板上渗出来的水落到地面石板。
许故溪低头，完成她对这位西姜间谍的致敬。
削成衣帽架的竹枝一阵晃动，许故溪衣角蹭到地面。
背后拴在墙上的轻枝低垂着头，合上的眼帘不会再掀起，脖子上插着一截细竹分岔出的碧绿枝。
她只是最后来确认一下。
许故溪又想到那么一回事：许小将军识人不明，被叛徒斩杀。
她轻轻哼：“宁醉不解三千梦，愿得美酒五百船。”
轻枝柔冬早已审无可审，她来牢里审的不是轻枝。
她审的是白也。
拼图的最后一块已经合上。
轻枝有一点说对了，城里的士气一天不如一天，西姜的新武器他们没见过，援军的消息吊在面前，却总也等不来。
望潮沦陷的消息在城中传得很广，人心惶惶。
塌了几角的城墙再下一波攻击来的时候就会彻底崩溃。
困兽走投无路。
截到的消息是西姜军会在明天一早发动总攻，所以许故溪挑了今天来审轻枝。
日期是事先早早定好的，许故溪觉得轻枝知道。
她推开门打了声招呼，站在不远处和士兵聊天的白也回头。
许故溪从亲卫手上接过竹蜻蜓：“玉树临风四个字你会写吗？”
白也：……？
少女的眼神温和得像夏夜一无所有的花。
竹蜻蜓升上夜空。
距离西姜军队攻城还有三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