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王女面色不虞：“赫克不周, 是你当初说从江南一线进攻就能打得大余措手不及，为什么望潮知道我们会来？你在钱安这种小地方还损失六艘飞艇？”
“说出去会有什么后果你知道吗？”
“那又如何？”赫克不周没有被激怒，他只是平淡地述说着，“我们不可能输的。”
“他们只有一群狗咬狗的神裔和皇族，我们只需要将西姜的子民送到这片大陆上，等待胜利就好。”
“东余出不了一个许故溪了，他们就是一群已经失去信仰的蝼蚁, 一盘散沙这样的词语对他们来说是恭维。”
“王女殿下, 需要奴给您倒上一杯葡萄酒吗？”赫克不周弯腰取陶瓷酒瓶，“您美丽的双唇和美酒很配。”
“第三王女殿下已经打到京城门口, 江南到手的消息传过去, 大余就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旧京城，”第五王女嗤笑一声, “他们把新的都城叫什么来着？”
“西都？”“新都？”第五王女的手指绕着卷发，“还真是一帮丧家犬，我们还没到就闻风而逃。”
“西行都。”赫克不周替第五王女补充道。
西姜军队在刚上岸的时候几乎像是细长的一条战线，随着战局变化，在江南登陆的西姜军主要分为两条路线, 一队北上杀入京城, 一队留下清剿控制江南粮仓。
西北的西姜军从大蝎原攻入, 等着迁往西行都的文武百官撞进姜刀的刀锋，两面夹击, 不追上泰安帝誓不罢休。
泰安元年五月二十。
“神说, 要有风。”
许故溪手里捏着一枚闪烁着蓝色电弧光的云谱, 她像串丸子似的将云谱串上箭簇，搭箭瞄准云层。
嗖——
勉强拢成一个手掌心大小球状的跳跃电弧在箭簇破空的时候散开，被烙刻在闪烁频率之间的信号在云层中被捕捉到，随后引起共鸣，风像活了过来发出嘶吼声。
为什么连羡风和韩家能如此准确地预言风和雨的速度。
因为本来就有规律可循。
韩家人有母本，裴家人有密钥，云谱让人造大气层学会如何呼应地面生物的要求。
“高度够了吗？”许故溪问。
“几乎没有误差。”亲卫回答，“在那个高度散开的话就能被诸神的触须聆听到。”
说得怪瘆人的，许故溪没有出言纠正或者反驳信徒的说法。
许故溪想，她之前年纪的确太小了，要是战争爆发的时候她再多长几岁，多尝过几回人间离苦，多学学那些繁杂的朝政细节，说不定就能将事情处理地更圆滑更成熟一些，不至于造成这样的结果。
可惜世界不会等待她长大。
她手里没有军权，没有自己的兵，竟还妄想拖延西姜军队入侵的脚步。
许故溪抬头看从望潮转向的飞艇刚刚飞过江，成千上万斤的□□随时会被泼向地面，在航行时飞艇会升上高空，到达目的地附近的时候重新降下，肉眼定位轰炸区域避免误伤。
轰炸完后地面士兵跟上，具体的时机是许故溪依据线报和飞艇的速度推出的，几个回合下来她已经明白赫克不周是一个什么样的性子。
许小将军在这点上不会出错。
这一天的第一束日光来得不甚明显。
在战壕和坑里睡觉的士兵被轮流悄悄搡醒，城墙上的士兵又换了一班。
汤以明趴在一城墙下的一个大泥坑中，摸了一把脸上的泥，和旁边的人瞎扯：“狗蛋子，你后悔不，天天蹲在这里头，不知道还要蹲多久，你说过南朝时候有一个城被围了三十几年。”
“要后悔肯定也是你这个少爷先后悔，”汤以明右边的坑里蹲的是镜岛之役上遇见的吕原吕狗蛋，他对汤以明的说法嗤之以鼻，“我也就过来混口饭吃，”
“屁！”学了不少浑话的汤以明不给吕狗蛋留一丝颜面。
“我倒是想要做大英——”吕狗蛋想讽刺回来。
“狗蛋闭嘴！”汤以明侧耳贴到地面上，震动声从不远处的大地传来。
“来了！”汤以明猛地抬头钻回泥坑，快速射出三支鸣镝箭，“骑兵！很多！”
没过多久，两人不可置信地看向西姜军队的中线像一把利刃刺过来。
“以明！”吕狗蛋匆忙架起枪，压了压脑袋上的斗笠，“他们疯啦？前面是河啊！”
在他们俩迷惑于西姜军队的行动时，一杆冻雾□□被投上天空，稳稳地落到汤以明左侧的战壕，枪头散成七瓣，奶白色的雾气弥漫开来。
描摹出一座微型的仙境。
几息后雾气散去，战壕里的人一动不动，像是泥塑的劣质雕像，面上被刻刀画出诡异的笑容。
已经死了。
汤以明和吕狗蛋在的地方不过是个河边靠城墙侧的侦察岗，河对面有两三个城外的小村庄。
正面压力最大的地方不会交给新兵蛋子，他们还自以为清闲。
汤以明还是第一次见到冻雾□□。
静谧的轻烟在细雨中美得出奇，像是来寻仇的缥缈鬼魂。
像赫克不周的诅咒。
山巅上的初雪携着冻雾而来。
汤以明的背后没有传来鼓声——后面没有人收到他的箭语提醒吗？
快半个个月没有听到战鼓的声音了，真的还能打下去吗？
一杆又一杆冻雾□□被掷向空中，落在河面上。
河面结冰了。
成为一条通往明春城的坦途。
撤退的号角轻轻响起，赶在西姜军队过河前，汤以明和吕狗蛋对视一眼翻滚进战壕，从地下通道往城内拔腿狂奔。
好像西姜军队连箭头也换成了冻雾，漫天箭雨下结冰的河段越来越多。
城的另一侧。
第五王女和赫克不周在不远处压阵，静静等待明春被毫无还手之力地炸开城门。
飞艇上的斥候汇报：“一切无误，光线可见度中，可以识别，风速在可控范围内。”
“继续观测，准备进一步下降。”艇官下完命令，往地面发射一箭作为一切无误的信号，“优先东侧城门，要准确一些。”
“是。”斥候回答，同时飞艇气囊开始放气，人工螺旋桨开始转向，搅出一道道无痕的细风。
飞艇持续下降，直到一只竹蜻蜓从西姜斥候面前飞过。
他猛地一把从木窗外抓住小小一只竹蜻蜓，心里想：这是什么东西？
飞艇又下降了数十尺。
西姜斥候发现飞艇一瞬间被无数这种小小的绿油油的东西包围。
竹蜻蜓失去动力，密密麻麻地停留在空中，蜻蜓般的轻盈叶片在同一时间停止转动。
“你们怕吗？”许故溪问。
“这算不算开天劈地头一遭啊？”有人在底下插科打诨。
“算。”许故溪哈哈笑，“瘦桃营，随我来！”
许故溪往前跨了一步：“我说！要有风！”
墨绿色的巨型三角纸鸢伴随着高空飞艇的爆炸声上天。
数百人从明春城南侧的山脉上描出一阵绿色的香风，扎向东侧西姜军队的末尾。
明春西边的小山城洞阳城。
齐通判悄摸摸找到杨知州：“大人为什么把□□定量减少了？”
杨知州正义凛然道：“当初我在这轮值的时候，对这坝心里头有数得很，我主持监修的。”
随后杨知州压低声音：“我……稍微贪了一些，要是按照原本的□□定量，缺口会炸偏的。”
齐通判摁了摁肿泡眼：“贪墨水利，大人你——”
“我要真没良心就不会说出来了。要是明春保下来，随便你怎么给上面写折子。”杨知州咬了咬牙，“等西姜军走了再做鬼行不行。”坝都自己炸了还有什么证据能抓他。
“这法子行不行？”齐通判问。
“你以为明春为什么能成为巨城？计算的都正好。”杨知州回了一嘴。
两人说话间望向山脚七天前已经清空的村子，奔腾不息的河水瞬间吞噬一切，混着泥水，要向东踏出一片狼藉横流。
一整个梅雨季的水流被引向同一个方向。
明春城里，汤以明微微张大嘴，他好像听见了闷雷的声音，他想到了什么，猛地站起来，扒着城墙往外看。
黑压压的西姜军踩在冰面上，先头部队已经开始搭云梯攻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河对岸的西姜军队乱了起来，无数人像无头苍蝇地一样乱撞。
无助地咆哮或者蹲在地上。
水从村庄经过树林漫了过来。
不可能存在的景象出现在面前，凌汛撞上梅雨季的洪水。
为了保证明春城不受洪涝影响，那边建的是……泄洪沟。
书院里。
白也困惑了好一阵，不过绛河说完那句话就跑了个没影，他也没法去问。
具体的军务绛河不和他提，他也乐得不知道，装作自己是一个小厮。
可不知道为什么今日尤其不安。
他在院子里踱着步子，听见那边几个学生在说话。
几人在谈论跟着成绩一起发下来的奖，有剑啊刀啊什么的，齐燕燕兴高采烈地说她收到了一个银面具，揪着去问许二狗收到了什么。
许二狗羞红了脸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捂住胸口不肯说，被几人合力掰开，真相大白——是一枚哨子被当做项链的坠子。
李若忘非常诚实地在一边解释道：“许兄怕她没有人救，就送了她一枚哨子，好让她吹响的时候我们可以去救她。”
众人哄笑不停。
白也嘴角也弯了弯，几段对话将他心里的沉郁打散了不少
他打算去睡个悠闲的午觉，然后他在卧房的床上，看见了……
一枚地火雷。
白也三步并做两步跳过去，从床上拿起那颗地火雷——他知道绛河没疯，不会想要炸死他。
“哒——”
地火雷的盖子自己弹开来，里面没有□□，是几幅卷在一起的画，绑在摇摇晃晃的弹簧上。
第一幅画上是一个小女孩和小男孩，小女孩嚣张地一脚踏在小男孩背靠的树上。
下一幅是大蝎原裹着闪电的巨型龙卷风。
第三幅画是小女孩和小男孩一起骑在鸵鸟上。
白也没有看完，他没有时间了。
他一直纳闷的事情终于有了答案，可这答案他不喜欢。
白也的心跳声被他无视，他的眼里山水城墙都和墨水点出来一般的模糊失真。
因为白也想到绛河怎么冷静克制地向他描述他哥哥——
“他看准了一个天时地利人和的时间地点……”
“设置完场景……”
“做好所有的事情……”
那些话不能动摇绛河半分，像是别人的故事。
是不是因为兄弟两人如出一辙的在得绝症的时候瞒着爹娘和战友，都是许家人。
如出一辙的……算计他们自己的死亡。
杀掉自己哥哥的绛河，是不是将绛河自己也变成了他？
刺向绛河哥哥的刀，是不是将绛河也一起杀死了？
白也到城墙上的时候迷茫地脑袋一片空白，他不知道绛河在哪里，他随手拦住一个兵，喝道：“许校尉许易迟在哪？”
“在那啊！”小兵指向东边的天空。白河将军说的呢，明春要赢了，大家看那粉红色的纸鸢就知道啦。
许故溪控着纸鸢在空中转向，独自俯冲向王女帐前。
“搭箭——”第五王女下令，“把那些东西都射下来！”
箭支乱飞。
许故溪不为所动，她就像世界上最灵巧的鸟，往赫克不周身边俯冲。
赫克不周掏出□□向许故溪射击，许故溪侧身，左臂被不停泻来的子弹打得血肉模糊，翅膀被折断的她终于砸到赫克不周身前。
白也和他手拎着的小兵同时看着万箭穿心，失去左臂的许校尉。
隔得既远又不远。
许校尉一个人跪在千军万马前。
白也的脑子像是被大蝎原的龙卷风刮过一遭，只剩下可怜的废墟和荒漠，幻想中的闪电轰鸣和现实的爆炸重合在一起，耳边重复着“嗡嗡嘶嘶”毫无意义的声音。
仅存的理智像千万张嘴同时开口在嘲笑他。
让你骗他。
让你不去问他。
让你不帮他。
让你得意洋洋。
白也的唇动了一下，他想说话，可是他的喉咙干得像是旱季三个月没有找到水源的旅人，没有意义的音节像一颗地火雷在肺腑里炸开，□□和碎铁卡在喉咙里。
将他的灵魂狂轰滥炸。
他想问怎么回事。
怎么让他一个人过去，为什么没有其他人跟着？
白也假装自己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绛河觉得自己要死了，不如死得更合适一些。
就算没有他夸下海口的十年，他倾其所有也能换来安稳的五年啊！
怎么会只有一个月呢。
白也眼里的世界再次清晰起来，聚焦在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上。绛河身上的箭像扎在他白也的心脏上，每一支都是对他的报复。
他才觉得自己的动心可以控制，事实就讥笑他——白也，你太自大了。
你看，人类就是这样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刚才绛河单手掌着巨大纸鸢时的豪情，在空中自在穿行时飘起的发带，无论发生什么依然嚣张又恣意的笑，你还见得到吗？
甚至一些毫无道理完全偶然和眼前的事情一点相关都没有的想法滑过白也的脑海，如果绛河没有病，那个吻是不是本来应该落到唇上。
白也想，他还有机会知道吗？
许校尉像一个冒进又急着争功的人，徒劳地砸向地面，没有蹭破赫克不周一点油皮，表演了一场蹩脚失败滑稽的“阵前取敌人首级”。
长矛刺进绛河的肩头，她的弓箭和刀被卸掉，像垃圾一样被丢到赫克不周和第五王女的面前。
城墙上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王女帐子前的那一人。
几百纸鸢中唯一的一只粉红色纸鸢骚气又显眼，能在黑压压的盔甲军队中一下就被找到。
许故溪侧过头，露出半边银光闪闪的面具，霍地一笑。
所有人里只有她能这么做，因为她是活死人。
所以她还能动弹。
许故溪三指并起猛地一刺，从左腹肋下的伤口挖出两支游走大箭，在电光不及石火间将两支箭撞在一起。
末尾带着火光的游走箭从许故溪的袖口飞向一步之遥被卫兵横刀保护的赫克不周和第五王女。
她想：我要将勇气赠与你们。
飞艇燃烧殆尽，火星子零落。
赫克不周还没有下令，西姜军队无声紧绷蓄势待发。
明春城墙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没有离开她，没有人敢说话。
许故溪在一片静谧无声的战场上大喊：
“我自为刀！”
轰——
“说出去会有什么后果你知道吗？”
“那又如何？”赫克不周没有被激怒，他只是平淡地述说着，“我们不可能输的。”
“他们只有一群狗咬狗的神裔和皇族，我们只需要将西姜的子民送到这片大陆上，等待胜利就好。”
“东余出不了一个许故溪了，他们就是一群已经失去信仰的蝼蚁, 一盘散沙这样的词语对他们来说是恭维。”
“王女殿下, 需要奴给您倒上一杯葡萄酒吗？”赫克不周弯腰取陶瓷酒瓶，“您美丽的双唇和美酒很配。”
“第三王女殿下已经打到京城门口, 江南到手的消息传过去, 大余就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旧京城，”第五王女嗤笑一声, “他们把新的都城叫什么来着？”
“西都？”“新都？”第五王女的手指绕着卷发，“还真是一帮丧家犬，我们还没到就闻风而逃。”
“西行都。”赫克不周替第五王女补充道。
西姜军队在刚上岸的时候几乎像是细长的一条战线，随着战局变化，在江南登陆的西姜军主要分为两条路线, 一队北上杀入京城, 一队留下清剿控制江南粮仓。
西北的西姜军从大蝎原攻入, 等着迁往西行都的文武百官撞进姜刀的刀锋，两面夹击, 不追上泰安帝誓不罢休。
泰安元年五月二十。
“神说, 要有风。”
许故溪手里捏着一枚闪烁着蓝色电弧光的云谱, 她像串丸子似的将云谱串上箭簇，搭箭瞄准云层。
嗖——
勉强拢成一个手掌心大小球状的跳跃电弧在箭簇破空的时候散开，被烙刻在闪烁频率之间的信号在云层中被捕捉到，随后引起共鸣，风像活了过来发出嘶吼声。
为什么连羡风和韩家能如此准确地预言风和雨的速度。
因为本来就有规律可循。
韩家人有母本，裴家人有密钥，云谱让人造大气层学会如何呼应地面生物的要求。
“高度够了吗？”许故溪问。
“几乎没有误差。”亲卫回答，“在那个高度散开的话就能被诸神的触须聆听到。”
说得怪瘆人的，许故溪没有出言纠正或者反驳信徒的说法。
许故溪想，她之前年纪的确太小了，要是战争爆发的时候她再多长几岁，多尝过几回人间离苦，多学学那些繁杂的朝政细节，说不定就能将事情处理地更圆滑更成熟一些，不至于造成这样的结果。
可惜世界不会等待她长大。
她手里没有军权，没有自己的兵，竟还妄想拖延西姜军队入侵的脚步。
许故溪抬头看从望潮转向的飞艇刚刚飞过江，成千上万斤的□□随时会被泼向地面，在航行时飞艇会升上高空，到达目的地附近的时候重新降下，肉眼定位轰炸区域避免误伤。
轰炸完后地面士兵跟上，具体的时机是许故溪依据线报和飞艇的速度推出的，几个回合下来她已经明白赫克不周是一个什么样的性子。
许小将军在这点上不会出错。
这一天的第一束日光来得不甚明显。
在战壕和坑里睡觉的士兵被轮流悄悄搡醒，城墙上的士兵又换了一班。
汤以明趴在一城墙下的一个大泥坑中，摸了一把脸上的泥，和旁边的人瞎扯：“狗蛋子，你后悔不，天天蹲在这里头，不知道还要蹲多久，你说过南朝时候有一个城被围了三十几年。”
“要后悔肯定也是你这个少爷先后悔，”汤以明右边的坑里蹲的是镜岛之役上遇见的吕原吕狗蛋，他对汤以明的说法嗤之以鼻，“我也就过来混口饭吃，”
“屁！”学了不少浑话的汤以明不给吕狗蛋留一丝颜面。
“我倒是想要做大英——”吕狗蛋想讽刺回来。
“狗蛋闭嘴！”汤以明侧耳贴到地面上，震动声从不远处的大地传来。
“来了！”汤以明猛地抬头钻回泥坑，快速射出三支鸣镝箭，“骑兵！很多！”
没过多久，两人不可置信地看向西姜军队的中线像一把利刃刺过来。
“以明！”吕狗蛋匆忙架起枪，压了压脑袋上的斗笠，“他们疯啦？前面是河啊！”
在他们俩迷惑于西姜军队的行动时，一杆冻雾□□被投上天空，稳稳地落到汤以明左侧的战壕，枪头散成七瓣，奶白色的雾气弥漫开来。
描摹出一座微型的仙境。
几息后雾气散去，战壕里的人一动不动，像是泥塑的劣质雕像，面上被刻刀画出诡异的笑容。
已经死了。
汤以明和吕狗蛋在的地方不过是个河边靠城墙侧的侦察岗，河对面有两三个城外的小村庄。
正面压力最大的地方不会交给新兵蛋子，他们还自以为清闲。
汤以明还是第一次见到冻雾□□。
静谧的轻烟在细雨中美得出奇，像是来寻仇的缥缈鬼魂。
像赫克不周的诅咒。
山巅上的初雪携着冻雾而来。
汤以明的背后没有传来鼓声——后面没有人收到他的箭语提醒吗？
快半个个月没有听到战鼓的声音了，真的还能打下去吗？
一杆又一杆冻雾□□被掷向空中，落在河面上。
河面结冰了。
成为一条通往明春城的坦途。
撤退的号角轻轻响起，赶在西姜军队过河前，汤以明和吕狗蛋对视一眼翻滚进战壕，从地下通道往城内拔腿狂奔。
好像西姜军队连箭头也换成了冻雾，漫天箭雨下结冰的河段越来越多。
城的另一侧。
第五王女和赫克不周在不远处压阵，静静等待明春被毫无还手之力地炸开城门。
飞艇上的斥候汇报：“一切无误，光线可见度中，可以识别，风速在可控范围内。”
“继续观测，准备进一步下降。”艇官下完命令，往地面发射一箭作为一切无误的信号，“优先东侧城门，要准确一些。”
“是。”斥候回答，同时飞艇气囊开始放气，人工螺旋桨开始转向，搅出一道道无痕的细风。
飞艇持续下降，直到一只竹蜻蜓从西姜斥候面前飞过。
他猛地一把从木窗外抓住小小一只竹蜻蜓，心里想：这是什么东西？
飞艇又下降了数十尺。
西姜斥候发现飞艇一瞬间被无数这种小小的绿油油的东西包围。
竹蜻蜓失去动力，密密麻麻地停留在空中，蜻蜓般的轻盈叶片在同一时间停止转动。
“你们怕吗？”许故溪问。
“这算不算开天劈地头一遭啊？”有人在底下插科打诨。
“算。”许故溪哈哈笑，“瘦桃营，随我来！”
许故溪往前跨了一步：“我说！要有风！”
墨绿色的巨型三角纸鸢伴随着高空飞艇的爆炸声上天。
数百人从明春城南侧的山脉上描出一阵绿色的香风，扎向东侧西姜军队的末尾。
明春西边的小山城洞阳城。
齐通判悄摸摸找到杨知州：“大人为什么把□□定量减少了？”
杨知州正义凛然道：“当初我在这轮值的时候，对这坝心里头有数得很，我主持监修的。”
随后杨知州压低声音：“我……稍微贪了一些，要是按照原本的□□定量，缺口会炸偏的。”
齐通判摁了摁肿泡眼：“贪墨水利，大人你——”
“我要真没良心就不会说出来了。要是明春保下来，随便你怎么给上面写折子。”杨知州咬了咬牙，“等西姜军走了再做鬼行不行。”坝都自己炸了还有什么证据能抓他。
“这法子行不行？”齐通判问。
“你以为明春为什么能成为巨城？计算的都正好。”杨知州回了一嘴。
两人说话间望向山脚七天前已经清空的村子，奔腾不息的河水瞬间吞噬一切，混着泥水，要向东踏出一片狼藉横流。
一整个梅雨季的水流被引向同一个方向。
明春城里，汤以明微微张大嘴，他好像听见了闷雷的声音，他想到了什么，猛地站起来，扒着城墙往外看。
黑压压的西姜军踩在冰面上，先头部队已经开始搭云梯攻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河对岸的西姜军队乱了起来，无数人像无头苍蝇地一样乱撞。
无助地咆哮或者蹲在地上。
水从村庄经过树林漫了过来。
不可能存在的景象出现在面前，凌汛撞上梅雨季的洪水。
为了保证明春城不受洪涝影响，那边建的是……泄洪沟。
书院里。
白也困惑了好一阵，不过绛河说完那句话就跑了个没影，他也没法去问。
具体的军务绛河不和他提，他也乐得不知道，装作自己是一个小厮。
可不知道为什么今日尤其不安。
他在院子里踱着步子，听见那边几个学生在说话。
几人在谈论跟着成绩一起发下来的奖，有剑啊刀啊什么的，齐燕燕兴高采烈地说她收到了一个银面具，揪着去问许二狗收到了什么。
许二狗羞红了脸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捂住胸口不肯说，被几人合力掰开，真相大白——是一枚哨子被当做项链的坠子。
李若忘非常诚实地在一边解释道：“许兄怕她没有人救，就送了她一枚哨子，好让她吹响的时候我们可以去救她。”
众人哄笑不停。
白也嘴角也弯了弯，几段对话将他心里的沉郁打散了不少
他打算去睡个悠闲的午觉，然后他在卧房的床上，看见了……
一枚地火雷。
白也三步并做两步跳过去，从床上拿起那颗地火雷——他知道绛河没疯，不会想要炸死他。
“哒——”
地火雷的盖子自己弹开来，里面没有□□，是几幅卷在一起的画，绑在摇摇晃晃的弹簧上。
第一幅画上是一个小女孩和小男孩，小女孩嚣张地一脚踏在小男孩背靠的树上。
下一幅是大蝎原裹着闪电的巨型龙卷风。
第三幅画是小女孩和小男孩一起骑在鸵鸟上。
白也没有看完，他没有时间了。
他一直纳闷的事情终于有了答案，可这答案他不喜欢。
白也的心跳声被他无视，他的眼里山水城墙都和墨水点出来一般的模糊失真。
因为白也想到绛河怎么冷静克制地向他描述他哥哥——
“他看准了一个天时地利人和的时间地点……”
“设置完场景……”
“做好所有的事情……”
那些话不能动摇绛河半分，像是别人的故事。
是不是因为兄弟两人如出一辙的在得绝症的时候瞒着爹娘和战友，都是许家人。
如出一辙的……算计他们自己的死亡。
杀掉自己哥哥的绛河，是不是将绛河自己也变成了他？
刺向绛河哥哥的刀，是不是将绛河也一起杀死了？
白也到城墙上的时候迷茫地脑袋一片空白，他不知道绛河在哪里，他随手拦住一个兵，喝道：“许校尉许易迟在哪？”
“在那啊！”小兵指向东边的天空。白河将军说的呢，明春要赢了，大家看那粉红色的纸鸢就知道啦。
许故溪控着纸鸢在空中转向，独自俯冲向王女帐前。
“搭箭——”第五王女下令，“把那些东西都射下来！”
箭支乱飞。
许故溪不为所动，她就像世界上最灵巧的鸟，往赫克不周身边俯冲。
赫克不周掏出□□向许故溪射击，许故溪侧身，左臂被不停泻来的子弹打得血肉模糊，翅膀被折断的她终于砸到赫克不周身前。
白也和他手拎着的小兵同时看着万箭穿心，失去左臂的许校尉。
隔得既远又不远。
许校尉一个人跪在千军万马前。
白也的脑子像是被大蝎原的龙卷风刮过一遭，只剩下可怜的废墟和荒漠，幻想中的闪电轰鸣和现实的爆炸重合在一起，耳边重复着“嗡嗡嘶嘶”毫无意义的声音。
仅存的理智像千万张嘴同时开口在嘲笑他。
让你骗他。
让你不去问他。
让你不帮他。
让你得意洋洋。
白也的唇动了一下，他想说话，可是他的喉咙干得像是旱季三个月没有找到水源的旅人，没有意义的音节像一颗地火雷在肺腑里炸开，□□和碎铁卡在喉咙里。
将他的灵魂狂轰滥炸。
他想问怎么回事。
怎么让他一个人过去，为什么没有其他人跟着？
白也假装自己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绛河觉得自己要死了，不如死得更合适一些。
就算没有他夸下海口的十年，他倾其所有也能换来安稳的五年啊！
怎么会只有一个月呢。
白也眼里的世界再次清晰起来，聚焦在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上。绛河身上的箭像扎在他白也的心脏上，每一支都是对他的报复。
他才觉得自己的动心可以控制，事实就讥笑他——白也，你太自大了。
你看，人类就是这样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刚才绛河单手掌着巨大纸鸢时的豪情，在空中自在穿行时飘起的发带，无论发生什么依然嚣张又恣意的笑，你还见得到吗？
甚至一些毫无道理完全偶然和眼前的事情一点相关都没有的想法滑过白也的脑海，如果绛河没有病，那个吻是不是本来应该落到唇上。
白也想，他还有机会知道吗？
许校尉像一个冒进又急着争功的人，徒劳地砸向地面，没有蹭破赫克不周一点油皮，表演了一场蹩脚失败滑稽的“阵前取敌人首级”。
长矛刺进绛河的肩头，她的弓箭和刀被卸掉，像垃圾一样被丢到赫克不周和第五王女的面前。
城墙上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王女帐子前的那一人。
几百纸鸢中唯一的一只粉红色纸鸢骚气又显眼，能在黑压压的盔甲军队中一下就被找到。
许故溪侧过头，露出半边银光闪闪的面具，霍地一笑。
所有人里只有她能这么做，因为她是活死人。
所以她还能动弹。
许故溪三指并起猛地一刺，从左腹肋下的伤口挖出两支游走大箭，在电光不及石火间将两支箭撞在一起。
末尾带着火光的游走箭从许故溪的袖口飞向一步之遥被卫兵横刀保护的赫克不周和第五王女。
她想：我要将勇气赠与你们。
飞艇燃烧殆尽，火星子零落。
赫克不周还没有下令，西姜军队无声紧绷蓄势待发。
明春城墙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没有离开她，没有人敢说话。
许故溪在一片静谧无声的战场上大喊：
“我自为刀！”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