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找到绛河前, 看着那一团火光,很擅长说服自己的白也在战场间寻找着。

    他好像看见绛河炸成灰了, 又好像没有。

    这是什么戏法吗?

    他没有细想绛河到底有没有心存死志。

    白也像是年久失修在海上无力漂泊着的小船,一个盘旋在死气沉沉世界的幽灵。听不见任何声音,察觉不到任何色彩, 每一步踏出去都是依着惯性在行动, 那些想要诉诸于口的话都被牢牢克制在冰凉的角色下。

    好像这几年他从未这样狼狈过。不算追兵在后的抱头鼠窜,是灵魂上的落荒而逃。

    麻木而轻轻颤抖的指尖因为血液重新流动起来恢复了知觉, 刻在骨子里的训练让他依然能够有条不紊的行动。

    白也不知道他屏住呼吸多久,肺部像风箱在发出求救的悲鸣, 他深吸一口气,在东余军队和西姜军队的兵刃火炮交接处穿梭。

    时不时有刀锋在他耳侧滑过, 他的脚步稳定没有一丝犹疑,熟练地扫开一切拦在他面前的阻碍。

    又是一枚火弹被投下,周围的一大半西姜士兵惊叫着四散逃离。

    从不上前线的白也身上沾满温热的血液, 他数不清一路上他杀了多少人,翻动过几具尸体。他的一部分被割裂成一个冷血的游客,在满是坑洞泥点的战场间闲庭信步。

    另一部分化为警觉的捕猎者, 动用一切的器官分析信息,视觉, 嗅觉,火炮的痕迹, 子弹的方向, 他要找到他。

    终于他在一堆被震晕的西姜王族扈中间扒拉出一个有着熟悉神情的人。

    白也找到他的时候, 火光、尸体和盔甲都再次被赋予了颜色,他的心狂跳不停像正在加速倒计时的地火雷,后背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冷汗又被热火烤干后有一层淡淡的汗渍附在青黑色的布料上。

    白也听见炮火震天。

    他单枪匹马地闯进比最野蛮丛林还要可怕的混乱战场前线,像铺天盖地的小行星撞击地面时徒劳的孤狼,守在同伴的尸体边不愿意离开。

    鸢队的火弹让西姜军队骚乱躲避一阵,随即西姜军队发现失去指挥,紧接着大余军队杀到,给白也挣够找人的时间。

    白也看上去是一个依然冷静优雅的大家公子,所有的战栗都惊恐都被他放在囚笼中,给他涂上一层血腥的阴影,他摸上冰凉的皮肤,不知疲倦地重复动作。

    “回来!”他撕心裂肺的喊声继续着,“你回来!”

    白也在绛河睁开眼后,百爪挠心的折磨突地消失。

    “等等——我是女的!”

    白也失笑,他没有找错人。

    绛河只有在极其无措的时候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像小浣熊藏了一整个冬天的食物宝藏被其他人发现,脱去心思缜密的强大外壳将软软的芯子露在他面前。

    “你还能走吗?”白也问。

    绛河最开始没明白他在说什么,但很快反应过来摇摇头,乖巧地将胳膊挂在他的脖子边上。

    白也觉得千百种想法都想要挣脱束缚,背上的人沉甸甸的,压得他心里很踏实。

    后面是拿着姜刀的西姜军队,前面是冲下来的大余军队,要回到城里的两人就像是妄图在大江大河中逆流而上的两条小鱼,随时要被人潮掀翻。

    许故溪没有矫情,没有说什么你先走之类的话,也没有要求加入战局。她刚变成易眠池的时候在床上瘫了好几天,走路都和傀儡似的,手和脚和脱节了一样,现在她的情况更差,走不了路,提不了刀。

    如果她知道自己不会死会安排好救援通道,可是她不知道。

    许故溪听见白也喘着粗气问,原来好听声音变得嘶哑:“你就那么想死吗!”就那么想要在安排好一切后当着所有人的面灰飞烟灭吗!

    现在她能听见了。

    许故溪无辜地说:“我要是想死,现在就不会任你背着。”

    可为什么是白也?

    白也为什么来救她?

    被她划分为亦敌亦友的白也连甲也没穿,火弹可不长眼睛。

    上次是看着危险,这次是九死一生。

    白也想,绛河现在就是想死也死不了,他白也不至于连瘫成一团泥的人都制不住,因此他不相信绛河说的话,并且白也开始考虑如果绛河想要去送死他应该怎么敲晕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人。

    一颗流弹擦肩而过。

    白也感受到他背后的人在拿手指戳他脖子,他问:“你在做什么?”

    许故溪严肃认真道:“看看是不是幻觉。”

    白也觉得他通过捡回绛河的举动获得了一张写着“准许怒火中烧”的资格文书,他暂时忍住想和背上的人对打的冲动,专注于从缺口撤离战场。

    许故溪没忍住问:“你在想什么呢?”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将我认出来呢?

    她上一次死是突然的,现在是规划好的。

    许故溪又走了一遭后觉得浑身轻飘飘的,从身上甩脱无数的包袱和压力,整个人都升华了,像喝醉酒磕了什么药一样兴高采烈地挂在白也背后,她道:“你骨头好硌啊,再上去一点。”

    这种像郊游一样的态度,成功地让白也出离愤怒。

    战局过去两刻后。

    西姜军队在乱了一阵后作出应对,先头部队和守城军打得难舍难分,守军的战线稳步推进,西姜军中前段的精锐骑兵在向东侧突围,后侧的分为三路,一路向东,一路填补突围部队的空缺,另一部分赶去西侧想要和城另一侧的西姜军队汇合。

    白河将军下令变阵,在山上流民大营驻守的一万新兵得令冲下山,封锁西边的路。

    眼见城破的可能性极小,书院正在抠脚的学生们在沈无约的允许授意下列队上了城墙观战。

    眼神像鹰一样的枯茶揪着谢充的小髻,将谢充的脑袋扭转了一个方向,他道:“那里是不是那个姓谢的?”

    “你说啥呢?哪呢?”谢充眼里只有打成一片的无数人,被战场的惨烈震得神思恍惚头昏眼花。

    枯茶冷哼一声,读书人不需要眼力是吧:“他还背着一个人。”

    “是不是许兄是不是许兄!”易华昭跳起来,“她受伤了吗?”把眼睛睁到最大的易华昭再眯起眼也看不清楚战场中移动着的两人,模糊的五官很像,她嚷嚷起来,“许兄受伤了!”

    褚八从墙垛上跳下来:“我看见了,这样下去他们会和东侧的西姜军队正面相遇。”两个人想从战场东侧的缺口撤离,西姜东侧的部队想通过缺口回援战场切断明春守军追击西姜王族的道路。

    像白河无这一级别的将军,身边会跟着几队亲卫,在察觉到对将军生命的威胁后,亲卫会力保将军突围,避免军队出现混乱。

    “去问白河将军!”罗载大吼一声,“白河和先生都和许兄关系好!他们会有办法的——”

    话音未落,梨娘扛着易华昭已经往白河将军在的那段城墙冲了出去,芳心蹦向沈无约的方向。

    李若忘在和控鸢队的人解释着什么,谷里徒牵着霜角刚好经过。

    “你说他受伤了?”白河愣了一下,基本上许小将军在的时候她说啥就是啥,他负责遵命就是了。

    大开大合路线脑子生锈的白河将军摸摸脑瓜,守城军还要过一段时间才会和西姜军队遭遇,他只知道一部分的计划,盲目派兵会不会打乱她的布置?

    “知道了。”白河将军点点头。

    “将军打算派兵救援吗?”胆大包天的易华昭问。

    “战打到一半没有派兵去救人的道理。”白河将军回答,“而且没有骑兵队了。”派步兵过去也来不及,控鸢手直接冲到最前面是很不理智的,没有降落场的时候,栽到树上的控鸢手很容易折手折脚,需要时间从树上下来,更多的人涌到白河将军身边吼着什么。

    “那我们呢!”易华昭跳起来。

    此时。

    许故溪觉得一切都在按照她的预计发展,自己好不容易完成一项惊天地泣鬼神任务,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前面再过一盏茶一刻我们就会和西姜军队相遇了。”许故溪优哉游哉地说,“按照他们的习惯就是从这个方向走”。

    白也蓦地停下:“你为什么不早说。”

    许故溪惊异道:“你不是半个西姜人吗?把头发撩起来让他们仔细看你的眼睛。我身上的衣服看着也像个什么贵族,糊弄过去就行,你用那一般人学不会的正宗贵族腔说。”

    白也咬牙:“你觉得他们不认识我?”

    许故溪慢悠悠地摇脑袋:“那也没事,我看除了王女和赫克不周好像没人有斩杀你的权利,最多把我们两个关起来——可打到一半又关不了,只能绑起来搁在马背上,或者找一队人押着我们走。”

    潜台词就是反正死不了,到时候想怎么溜就怎么溜。

    白也从话里面还听出一丝跃跃欲试,他觉得绛河真的是摔坏了脑子。

    ……毕竟正常人不会用一种说明天去看花的语气说想要去敌军大牢七日游的,他就不担心上刑吗?

    许故溪觉得她是她自己的鬼魂,回来之后的她好像将身上背负的压力卸掉一部分,在白也的背上兴奋地指挥着,还嫌弃白也不如霜角方便。

    被一场场战役和一条条性命压住的少女心在明春大捷可期的情况得到解脱,首次跳动起来,林林总总的痕迹在此时汇合,没有人注意到的情况下陷入狂欢。

    许故溪想,白也真的认出我了。

    许故溪没有镜子,从女人变成男人,她现在得长成什么样子还能被认出来。

    在那种硝烟中,她闭着眼睛,就认出她了。

    “你怎么找到我的?”许故溪直接问。

    白也回:“就这么找到的。这也不是你的真容吗?你是会变戏法吗?”

    谍子每次扮演一个新角色的时候就会试图抹去之前的小习惯,下意识做的动作,嘴角勾起的弧度,眼睛睁开的方向,喜欢吃的菜,都会编造出全新的版本。

    可总有一些事情是抹不掉的,抹不掉的东西是他们的基石,刻在行为和灵魂中的一部分。他们白也钻研这些避免被发现,也用这些来寻找目标。

    在一次任务里,他化了五个小时的妆扮成全然不同的另外一个人,骨骼结构和肌肉走向都用道具改变,腊、胶和油彩,在面对镜子的时候,白也依然知道他是谁,就像他能找到绛河一样。

    何况绛河的这张脸和之前有五分像。

    许故溪趴在白也的身上,她看不见白也的脸,就盯着白也的耳朵看,白也的耳朵之前也是这么好看的吗?

    “我作弊的。”白也补充了半句,缩到树后,打算看准时机滚到西姜军队里合适的人面前。

    许故溪道:“放我下来。”

    白也眉毛蹙起:“你不会到现在这个时候想让我抛下你自己跑吧。”

    许故溪松手:“你想多了,这么挂着很不舒服,你要不要试试抱着我,要从大腿那抱。”

    白也开始思索一个问题:脑子摔坏的人会突然变得不要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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