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开始的时候, 他们可能高估了西姜人的远洋航行能力,否则西姜船只应该早就通过大西洋水道到达上三洲。

    再考虑对待南豫的态度,西姜是将南边群岛拿下来了吗?

    南四洲气候偏冷, 再往南是冰天雪地, 时常有过不下去日子的海寇骚扰南豫沿岸, 抢到什么是什么, 偶尔北上到江南,然后被骨鹰军打回老家。

    自己心里抛下一半包袱的许故溪从没觉得自己真的是一个神, 她是拆东墙补西墙拼拼凑凑黏出来的工具, 一把被迫让刀尖向前的利器。

    许故溪不是神,不是圣人, 甚至说不上是好人,她杀孽缠身,弑亲戮友, 下作阴狠歹毒, 没有开疆拓土的野心, 结果硬是被披上一层圣光。

    她心里装不下那么多信任和期望,只好在血槽里将自己隐秘的憎恨和快乐孤注一掷。

    许故溪知道自己的身份说出来会让无数人惊掉下巴, 但成熟又稳重的碎叶大都督明显不在许故溪预计的此类人中。

    许故溪偷偷去看不慌不忙气定神闲的白也。

    白也没有露出半点近似于瞠目结舌的表情, 只是怔了一会儿,平淡的反应让许故溪心里生出半点遗憾。

    虽说她也不至于期待白也抱她大腿痛哭流涕问她要个签名手迹什么的……可白也这样两眼一闭算是什么意思?

    一点都不激动人心……

    她许小将军的脸面往哪里搁?

    她却忘了心中最翻天覆地的惊愕可能是不动声色的,需要漫长的时间在一点一滴中透露出来。

    于是许故溪想从白也的睡颜上看出些什么。

    可惜吃间谍这口饭的白也没有给许故溪任何机会。

    平静安宁, 好像不是睡在刚打完仗的明春城里, 而是睡在西姜黄金筑成的王廷中。

    而此时, 被许故溪认为成熟稳重的白也此时已经快疯了,堪堪维持住表情,假装睡觉来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慢癫狂,一个个事实轮番在他的大脑中放映,无数记忆被翻出来一一对上,他像是在一个巨大的拼图面前,通过不断无意义的回想来让自己冷静。

    白也感受到目光在他的脸上流连,没有想好怎么做的他暂时不想面对许故溪。

    是没法面对。

    他觉得脸上的目光越来越灼热,不知道是他自己心虚的心里作用还是许故溪精心塑造的外壳破裂,目光有如实质让他头皮发麻。

    白也听见“呼呼”的吹气声,带着身边人的气息吹到他脸上,传来一阵阵凉意。

    白也微微睁开一条眼缝,发现许小将军正在吹他额头上的碎发玩,脸都鼓成包子,吹得那叫一个兴高采烈不亦乐乎。

    白也:......

    她在想什么!

    明春城里的花不会因为城外的战乱而选择不开放,梅孤山的山顶被杜鹃花染成一片鲜红。

    星星点点的光带从天穹垂下连着山顶,再从山顶的溪流汇入城中宽阔平缓的三里河。

    无数写着逝者名字的大小灯船从溪边送出,自河中流过,远远看去像是更温暖的橘色星群在夜色中如波浪翻滚。

    守城成功带来的狂欢在夜色降临之后转化为规模庞大的葬礼。

    汤以明蹲在溪边石头上,水声潺潺,石头湿滑,他手上捏着一块布片,上面有粉线仔细绣出了杨尾巴的名字和。

    杨尾巴是汤以明在厢兵营认识的朋友,总有不长眼的以为汤以明狐假虎威,想要上来让他吃点教训。

    杨尾巴既像小弟替他跑腿干活赚点外快,又像大哥一样照顾他替他在老兵油子面前说话。

    杨尾巴家里没有女眷,他让汤以明帮他写信,带话给流民大营里的小桃花,小桃花就给他绣了贴身的衣物送来,也是答应杨尾巴和杨尾巴一起过日子的意思。

    杨尾巴显摆了好几天,今天汤以明扒拉了半天没有找到杨尾巴的尸体,最后在一具只剩半截的身体上认出了当初杨尾巴捏在手心里舞动炫耀的腰带。

    汤以明一手拿着纸灯船,一手拿着绣着杨尾巴名字的破布片,没舍得将布片放到船上,他将布片卷在袖口里,打算找机会寄给小桃花。

    死无全尸,连脑袋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只有手里的破布片了。

    汤以明抬头看溪口的白河将军在说悼词,由传令兵将说话内容一层层散出去。

    靠近白河将军的是高级将领,轮休士兵和万千无言的普通百姓站在河边,像是筑成两道人形的河堤,无声肃穆地等着送魂指路的鼓点响起。

    白河将军亲自将写着“许易迟”名字的灯船点燃送入河中。

    许故溪当着所有人的面被炸成灰,不是每个人都像白也那样可以自欺欺人骗自己说她没死的,许校尉许易迟已经在明春守城战中殉国。

    许故溪将易眠池在易眠池的脸型基础上强调男性化的脸部线条和棱角,因此和长相随母年纪偏小的施文慧哥哥从五分相似变作七分相似。

    现在的脸型再做一些改变可以达到八分像,能骗得过一眼骗不过日日夜夜。

    书院里的人不是傻子,易华昭再傻也该明白她妹妹换人了。

    许故溪想,她不该在用易眠池的身份为所欲为,可不知道如何开口才能避免将这些少年少女拖进更深的旋涡和谜题里。

    所以易眠池死了,许易迟重伤不治的消息也传到书院学生的耳朵里。

    几进的大院子里全是易华昭的鬼哭狼嚎。

    “你确定你不想去解释一下吗?”白也拿两个纸团塞住耳朵。

    “我怎么解释?”许故溪无奈地瘫在原地,“易眠池,华昭的姐姐的确是死了,我只是将这个消息又往后拖延了一段时间才公布而已。”

    “可你和她相处的时间不是假的。”白也说。

    “我只是觉得易眠池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她不为外物所惑,不嫉妒姐妹受宠,甚至可能早早知道自己才是陆之烟的亲生女儿,依然选择掩盖自己的容貌,没有和陆之烟相认。”

    心怀理想,清高自矜,她不屑于去做那些事。

    许故溪听到易华昭的声音轻下来,哭哭啼啼地说到她从前把易眠池的发钗抢走,又说她太坏又没用,后悔没有早点对易眠池好一些。

    易画铃依然觉得没有人能去替易眠池原谅谁,陆之烟懦弱地将对易大人的恨转到她们这些庶女身上,她们可怜,可谁又来可怜她和易眠池呢。

    只是在易华昭哭了半夜后,易画铃一言不发轻轻搂住了她,纵使她觉得她依然很讨厌易华昭。

    在碾过一切生机的炮火之下,易华昭娇娇笑着目中无人争宠的记忆都显得幼稚而不那么真实。

    窗外的哭声凄凄惨惨戚戚。

    许故溪想要做回自己,明春战线已稳,赫克不周非死即伤,只要没有意外,切断西姜补给线,就可夺回江南。

    西北僵持的战线不可能一直维持下去,江南的战况会引起连锁反应。

    人间不应该需要战神。

    许故溪没有逼问白也的动机,人性难测,经不起试探,遭不住破碎。

    三番两次的救命让许故溪在对白也的定论上长出了意外的纠缠,她将新的银面具送给齐燕燕,抛弃许小将军身份的同时也觉得自己失去了质问白也的资格。

    谁又说她是不死之身?

    谁又知道她停留在这具身体上的片刻时不时向天偷来的,直截了当地公布死讯还比较痛快。

    许故溪自由又惶惶不安。

    可能她等不到下次战役就会消失,如果说之前的症状是肉体上的,谁又能说她会不会在精神上陷入彻底的疯狂?

    她的梦魇会不会堕为现实?

    因为死亡的阴影从未离开。

    两人之间最初若有若无的暧昧在守城战的硝烟中好像不曾存在过,又好像烟消云散。又好像被藏在心里的某个仓库,压在无数复杂的想法和目的下,不敢去看。

    白也背对着许故溪,他的一双靴里各藏着一把匕首,分别是断秋和斩冬。

    斩冬是他趁着沈无约酒醉那场乱从苏惊贺身上偷的,断秋是许故溪跌落飞艇时被他顺走的。

    白也儿时家徒四壁,很多时候家里一粒米也没有,小小年纪什么都不会,只有一身连偷带骗的本事,是一个在泥里摸打滚爬活下来的最底层混血儿。

    他的名字毫无意义,只是一个“也”,连多余都算不上,没有被寄托任何念想,他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蝼蚁,没人在乎。

    一身偏门本事让他无数次在西姜活下来,也意味着如果他说出实情,就得将一切他藏在阴影下的部分向许故溪和盘托出。

    白也会不得不告诉许故溪,他是怎么接近她,怎么骗她,怎么试探她。

    太强人所难了。

    那可是高高在上让他心动不止的人。

    她会怎么看他?

    白也被无数疑问裹成一团茫然,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才能解开缠成一团的线球,理出一条出路,不知道存不存在两全其美一石二鸟的胜利。

    白也忽地发觉腰上一紧。

    他被许故溪环抱住了。

    那双熟悉又陌生的手臂死死箍住他的腰,白也心中没有定型的迷茫霎时化成一场山崩地裂的地震。

    旧京城中。

    叶专以殿后保护为理由和新流沙营汇合下套成功。

    俘虏数千,辎重的一部分被柯霁藏在路上需要去取,两支队伍碰头后又再次分散。

    泰安帝手上有裴家,相当于掐着大余军队的生命线,所以才放心地让叶专离开他的视线,并不担心京畿大营被不着调的叶专蛊惑跑了。

    也不担心自己的安危。

    西行都位于陈留。

    西行都要塞则低空飘荡在陈留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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