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故溪主动伸手从背后抱住了白也, 身体走了两三步路就支撑不住,所有的重量都被压到白也身上。

    好像在寻求白也的依靠似的。

    许故溪觉得应该没有什么事吧,都一起睡在同一张床, 白也会介意这个吗?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若是放在从前, 她会顾忌这个顾忌那个, 最终还是会选择被那个英明神武的壳钉直膝盖,对自己可能流露出的任何软弱都如临大敌。

    可她现在只想遵从本心, 像野兽遵从直觉。

    “我走不动了。”许故溪喃喃地说, 好像这个身体的底子比易眠池的还差一些,就是骨头更重。

    白也发现许故溪有些不对劲。

    好像因为明春暂时不再需要那个算计冷静屠戮四方的将军, 所有的危机被挡在城墙之外,许故溪心里被压制包裹的那一部分温柔天真恣意瞬间就占了上风。

    整个人变得无法无天又让人没法拒绝。

    环抱住他的手也失去力气,在垂落下之前白也捉住双臂, 转身将许故溪抱起来。

    他本来想顺势蹲下将她背起, 想到那几句关于骨头硌的埋怨, 他还是将许故溪揽在怀里。

    白也觉得心脏被浸泡在酸梅酒里。

    那个死过两回的许小将军,其实连骨头硌的痛都觉得难以忍受

    而她现在和废人一样软在他的怀里, 连走路都很困难。

    许故溪的神思飘远了, 白也一直嬉皮笑脸,后来也当做没有那回事,虽说不一定就是轻浮, 但那个时候许故溪的身份还是一个浪荡少年, 可以想见在西姜王廷上混过的白也不是认真的。

    许故溪轻轻松了口气的同时有些不知从何起的怅然若失, 她将之归咎于活下来后对过去身份的一种告别。

    她没有想到自己会活下来。

    她居然活下来了。

    许故溪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才是对的,死之前信誓旦旦的想法变得起伏不定。

    煎熬和奇迹为什么要一同出现呢。

    许故溪在儿时得到过太多来自四面八方的善意滋养,这些柔软撑起了她的一举一动。

    想剥开那一层穿在身上最久的名为许小将军的壳子,是一种伤筋动骨的疼。

    所以许故溪依照本能不知好歹地行动。

    她想要抱他。

    “你是要想要回西姜去吧。”许故溪被白也抱回床上的同时说道。

    白也心里顿时凉了半截,抱住许故溪手臂和大腿的手指紧了紧,寒意让脚步凝滞,但白也没有放开许故溪,他抱着她无声地坐在床上。

    许故溪现在是真的打不过他,却在这个时候问这话,不怕他翻脸吗?

    “你想要改变西姜吗?”许故溪问,“好让大余和西姜的孩子也堂堂正正地活。”

    大家都要堂堂正正地活。

    附身者要堂堂正正地活,庶女要堂堂正正活,胡人要堂堂正正活,神奴要堂堂正正活。

    “无邀正正之旗,勿击堂堂之陈,此治变者也。”许故溪平静地念道,像在怀念什么,“堂堂正正之师。”

    “你比我还天真。”许故溪像在打仗般胜券在握,“你知道幻戏班对傀儡二王子的想法,你觉得许家不会支持你,你觉得大余不会赢,西姜是在营造大屠杀,你不上前线,因为你还要回去。”

    “你要改变西姜,所以你要爬到最高的位置,你处心积虑步步为营,是想要夺取西姜摄政王后的王权,将王权分散开来,好让侵略停止。”

    许故溪记得白也,其实不是记得白也这个人,而是记得白也说过的话。

    绝大部分小男孩都是豪气干云的,好像浑然不知道打仗要钱,打仗还要死人,做梦都是一路杀到西姜王都。

    只有一个不一样,她那个时候也不知道怎么辨认西姜孩子。

    记忆中的那个个小孩和白也可以对上号。

    白也喉结动了一下,他声音微哑:“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是想活下去。”

    活下去.......不要被唾骂,不要被石头砸,不要被爹爹打。

    要有饭吃,要有被盖,不要像路边的野狗一样死。

    不要被幻戏班当做一次性的工具丢掉,不要被西姜发现他的真实身份,他想站到足够高的地方摆脱幻戏班这个埋在他身上随时会让他死无全尸的地火雷,再向曾经的恶鬼寻仇。

    直到白也有一天突然发现他足够厉害,好像再努力一把尝试只手遮天也不是不可能......

    “第三代酒鬼大人。”许故溪喟叹般地笑了一下。

    轻枝和柔冬这样狼咬住狼是最基本的处理方法,一般情况下处在对立方的两人不会同时栽进去,只是两个丫鬟在沈家的关系太紧密,破绽太多,也太年轻不知事。

    酒鬼和赌徒也是这样,不过是一个成功的案例。

    人们往往信任他们自己千辛万苦付出许多代价才得来的只言片语,一个人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让白也得以平步青云,成为一颗埋得更深的钉子。

    “碎叶大都督。”许故溪说,“你指认了两代赌徒,送两代赌徒上路......我相信你。”

    许小将军的名字即是誓言自身。

    许故溪的咽喉就在白也伸手就可以摸到的地方,她在她没法反击的时候终于将话挑明。

    像是送上门的猎物。

    如果是为摄政王后卖命的人,会不惜一切代价毁掉东余的战神,手一伸就能将许小将军捏死。

    “你真是异想天开。”许故溪垂下眼帘,“你在走一根通向天穹的头发丝。”

    怎么样才能阻止豺狼施暴......杀掉豺狼,或者成为所有豺狼的头领。

    白也仍是抱着许故溪,不知道从何开口。

    他觉得西姜的部分贵族在摄政王后把持朝政后不能再被称之为人,屠城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没有人提过杀降这样的事情。

    更多恶的事情说出来,可能都不会有人相信。

    也没有人在意过西姜百姓是不是都乐意过这样的日子,自下而上的暴动被压制之后他们的声音像是消失了。

    西姜起义军躲在暗处。

    如果要说明白三天三夜都说不完,白也只有沉默。

    沉默之余又好像有地震的余波从身体的各个角落袭来。

    他知道许故溪知道一些,不知道许故溪已经知道这么多,她的推测从一个危险的角度和事实接近。

    她把他的出发点想得太善良,而人是会变的。

    不过被震惊的次数过多,白也已经觉得他没有办法再突兀地表现出惊愕。

    好像是在淋雨半个时辰后才装模作样举起手中一直握着的油纸伞,别扭又多余。

    于是白也顺从地找回他这个时候应该做的事情,他笑出一口白牙,居心不良地回道:“你说那么多话就是为了赖在我怀里?”

    许故溪微微瞪大眼,像是被白也的话惊到,她不甘示弱地顺杆子往上爬,要让白也见识一下大蝎原万人迷的实力。

    许故溪往前一用巧劲,凭借体重将毫无防备抱着她的白也顺势压倒在床上,早就觊觎美色的她单手支在白也耳侧,从下往上深深看着白也:“白姨娘,你再说一遍。”

    “到头来也没能给你一个名分,真是苦了你了。”许故溪唇角带笑,眼里流光,白也一下子就想到当初许故溪使美人计的样子。

    偏偏是规矩中带着风流,不经意中透着浪荡,像模像样的技巧里藏着不易被发现的笨拙,天真任性浑然一体。

    白也抿了抿唇,一个翻身换做许故溪在下,开口道:“绛河,你现在可是什么都做不了。”

    许故溪笑:“你不是没有杀了我么。”

    “杀你做什么。”白也拿手指关节来回轻蹭许故溪的脖子,“一个王女扈从,无名小卒。”杀了谁知道你是许小将军?

    许故溪觉得白也冰凉手指蹭过的地方有一些痒,但她马上就眼前一黑,发觉自己像毛毛虫一样被卷在被子里。

    然后一阵晃动,她凌空了。

    白也扛着许故溪冷着脸往外走,边走边说:“谢大公子作为许校尉的裙下之臣,悲痛过度不愿意睹物思人。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以后我们就住在隔壁。”

    白也觉得他需要暂时让许故溪闭嘴,所以只有把许故溪卷巴卷巴卷成一个卷饼一个办法。

    不然谁知道她还会说出什么话做出什么事情,未曾习惯的坦率让白也疲于应对。

    许小将军连捅破天都不怕,说出那么多话,就不怕他真的动手?杀人之外禁锢人的方式还有很多种,她一点都不怕吗?

    让他先缓缓。

    气急败坏的碎叶大都督肩抗看不出内馅的许小将军味卷饼从抽噎的前楚华昭公主面前经过。

    没人知道身份的华昭公主惊出了一个圆润鼻涕泡——她看见那个男人举着许故溪的被子跑了,一时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真真是情深至斯,易华昭被谢大公子夺被而逃的举动感动,抹抹眼泪受到不知道什么刺激突然决定振作,抱膝乖巧坐好等着其他去河边参加葬礼的人回来。

    白也将许小将军卷饼在另一张床上抖开,许故溪骨碌碌滚出来。

    还没有等她开口,白也就从窗口跳走消失。

    白也借着夜色遮挡自己胸腔里的心跳声和无措的表情。

    赫克不周行踪不明。

    那他是不是有机会能治好她?

    赫克不周......不死之妖。

    沈家。

    沈无约轻声吩咐道:“秋闱的事情都办下去。”

    许小将军是为了保护百姓走到这一步,而沈家不想走到许家的对立面,又不想折磨万千百姓,只有探出一条全新的路来,虽说这条路可能只是暂时管用却后患无穷的,他也只能寄托于此。

    “请烟夫人过来。”

    沈无约派人截下过许故溪送往西行都给将军夫人的信。

    信上说她会躲藏起来。

    这样就算她真的身死,也会有一线不确定的希望留给她的娘。

    许小将军连后招都布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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