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也和衣躺到许故溪身边, 伸手虚环住毛茸茸的许故溪。

    十天来霜角好似得了许故溪的令,每天不再当暗夜守卫者,只去外边没日没夜地疯玩, 屁股后头一直跟着一串不知道打哪来的半大脏孩子。

    许故溪好似抖了一下, 又好像是入睡时轻轻的抽动, 蹬了一下腿,踩到白也身上。

    迷迷糊糊之中, 许故溪想,这怎么和她想的不一样?

    人心果然难测, 尤其是白也这样的人。

    留着白也,说不定能让半个西姜乱起来。她想要的至多不过是一句暂时结盟的誓言, 人给她的却远远不止这些。

    白也把命送到她手里,难道还想要她道谢吗?

    她连自己会如何都不明白。

    一把刀是握不住自己的命的。

    她若真死了, 也是一个囫囵勉强算好的结局。若是不打仗了, 她自然有许多其他的可能, 不用再被尸山血海的过去纠缠。

    偏偏要她活。

    许故溪想到小时候娘亲讲的故事, 推石头的西西弗斯,不死的她像是要面对无穷无尽相似又不同的战役。

    “我们是不一样的。”白也紧了紧怀抱,“我们见过无数未来, 听说过无数人为各种未来流血, 是时候将这片大陆换个样子了。”

    不能改变许多, 就试着去改变。

    吾魂兮无求乎永生, 竭尽兮人事之所能。

    许故溪想到她傻乎乎的娘, 没干成什么大事, 也没有什么宏大的心愿,但以许家为根,护过不少人,改变过三四个人的想法,养出了她。土生土长的凉翁下笔书愿世间人人可向天问,沈家养的历史学家带出了一个心底能够接受平等的沈大公子。

    世间还有多少这样的人在等一个机会?有多少附身者曾经竭尽全力留下过只言片语?有多少生于这片土壤的人苦于没有发出声音的渠道?

    是了,她既已窥见过未来的一角,又怎么能沉湎于日复一日的过去。就算不做身先士卒头破血流的人,也要去做那一枚转动的齿轮。

    许故溪觉得她好像开口说道:“我不要你的命。”等到她什么时候能握住自己的命,再来说这些。

    白也听到许故溪哼哼唧唧地“嗯嗯呜啊”几声,彻底安静熟睡。

    还说梦话呢。

    许小将军战死的时候也才十八岁。

    白也头一回这么亲密地抱着许故溪睡觉,反而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之前不知道许故溪身份的时候,他还能死皮赖脸黏着她,因为觉得许故溪不会动心,对他也不怎么重要,他还能装作不知道内心已经偏向她。

    十天前的事情改变了一切,事实轮番砸来,他借以去挖赫克不周医疗舱的事情逃避到现在,直到现在才能将事情小心翼翼地向许故溪说出。

    幸好许故溪好像接受了他,不然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是把她掳走让她看着他,还是他抛下一切去跟在她身边?

    无论哪种都像是白日做梦。

    白也轻轻抚着许故溪的背,从上到下慢慢地理着玩偶霜角的毛。

    似曾相识的感觉,原来就是因为他在心中无数次描摹过她的模样。

    长得比他想象得还要出色。

    白也睡得很浅,只是许故溪这一夜睡得难得踏实。

    睡前喝的一壶酒大显神威,她是被尿意憋醒的。

    许故溪惊恐地发现她穿着霜角布偶装。

    要不要把白也摇醒,但是如果白也不同意的话她又要说真话......那也太丢脸了!

    许故溪从来不断片,她清醒地回忆起她主动之后被白也塞进布偶里的又惨痛又丢脸的每一个细节!

    比主动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主动失败!

    她主动就算了!还被抓住关起来了!

    许故溪憋红了脸,四肢并用地往床下爬。

    白也微微睁开眼,许故溪是以为他没醒么?他垂眼看看自己衣襟上的一滩口水,又看了看摇摇晃晃往外爬的许故溪。

    要去哪?

    白也好整以暇地拿软帕擦某人的口水,一边看做贼似的小老虎往外滚,他将软帕一扔,制造出不大不小的响动。

    许故溪好像是想回头看,可惜布老虎的脖子太短,她往左看不见,往右也看不见,和追着咬自己尾巴的小狗一样手忙脚乱。

    白也忍不住笑出声,还不是闷声笑,是哈哈大笑。

    许故溪僵在原地不敢动,尾巴没精打采地垂下来。

    “你要去哪?”白也一趴揪住尾巴,往回扯。

    许故溪的布偶霜角不是真的霜角,没有爪子给她用,四肢往前伸得再用力,也被白也这一下哧溜扯回房内,四肢僵着往前刨,背对着他。

    许故溪清清嗓子:“把我放开。”

    “遵命。”白也笑道,他怕许故溪逼急了恼羞成怒冷脸对他,没有太过分,伸手一拨解开扣子。

    许故溪瞪着眼,白也拿手指关节蹭着湿漉漉的衣襟,深深看了许故溪一眼后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是谁做梦都想吃了我。”

    布偶里冒出个脑袋,许故溪一脸凶恶的神情又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白也逃之夭夭。

    她昨天做出那种事,一面是活一天赚一天的不以为意,一面是不该往哪个方向走的迷茫,还有进一步逼迫白也直面问题的险恶用心。

    好像不知道自己有着隐隐想要触碰白也的冲动似的,许故溪垂头丧气地从布偶里爬出。

    白也端着红薯粥回屋,踏进门那一刻看见许故溪身上披着一件他的中衣跪坐在床上,扣没有系上,锁骨直到小腹露在外面,雪白似的一窄条没有被轻稠覆住,堪堪遮住关键部位,白也甚至看见右侧那抹弧度上的小痣。

    “你来了?”许故溪抬头望向白也。

    “你以前也这般么。”白也上前扯过许故溪的衣角系好。

    “嗯?”许故溪又低头去看小铜镜,没反应过来白也在问什么,花了一会儿时间才回道,“我很小心的。”

    她一个体脂率极低的绝经少女,撩起衣服露出小腹给别人看其实也是无所谓的,以防万一罢了。一次叶专看到的时候还一拳打回来,要试试她腹肌多硬。

    呵,以卵击石。

    打在她身上连挠痒痒的威力都没有。

    “我仔仔细细看了,这是我的身体。”许故溪将落下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看着小铜镜说,“虽然和以前不太一样,当的确是我的身体。”

    许故溪把手里的铜镜扔到被褥上,声音闷闷道:“我的身体在赫克不周手里两年。”

    “你又是为什么知道赫克不周手里有我的?”许故溪盘腿。

    白也看到昨天的场景很奇异,心底隐隐有预感:“我要是知道说不定还会早点把你的身体找出来,传言赫克不周不死,我觉得他身边说不定有什么秘密,才打算试试看。”

    白也只是难受为什么他没有早一些遇到她。

    她独自一人成为百战百胜的小将军,全天下都已知道她是女子,许故溪的身份不存于世,仿佛一切都尘埃落定后她才遇到他。

    这样的她身边还会有他的位置么。

    许故溪软软的发丝披至腰,右眼眼尾偏下的地方有两颗......粉色的小痣?

    “怎么弄的?”白也伸出食指去摸。

    许故溪思索了一下就知道他在问什么:“叶专打的。小时候和他打架,他下手没轻没重,当初几个小孩一起拿羽毛笔画画,结果画到一半不知道为什么打起来,他还知道避开太阳穴和眼睛,就戳到这个地方。”笔上有颜料,相当于在她脸上刺青。

    “怎么有两个?”白也指腹来回不经意地摩挲。

    “最后他被我摁在地上打,让他给我道歉,他说要不给我戳个对称的,其实是小孩子不服气,抬手就又打过来,结果他记错边,两回都打在右边。”许故溪觉得好笑。

    她小时候又黑又丑,太阳光晒在脸上还不均匀,脸上总觉得脏脏的,粉兮兮的两点戳在脏脸上不知道多恶心人,年纪再大一些知道好看了,更嫌弃地要死,最后干脆拿红颜料化在眼尾上遮住,觉得大红色配着稍微好些。

    几年里叶专因为这事不知道多少回被她扒光衣服揍,结果叶专长大后直接变成暴露狂。

    “都过去了。”许故溪伸手将铜镜翻了个面。

    “你说赫克不周留着我做什么。”许故溪低头,“也没有我是女子的消息从西姜传出来,是段清珠说出去的。”

    白也的心随着这句话一起破碎,如果许故溪落到赫克不周手上,会不会被折断翅膀,成为被剪掉飞羽的鹰隼,拔掉爪子的猛虎,失去毒牙的蟒蛇,被圈养......这还是最好的想法了。

    两年......足够发生很多事了。

    其实也不是没有想过她在战场上暴露的可能性,虽然她自己一直有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觉悟,可主将战死,和主将战死后被爆出来是女人还被凌辱,两者也是不一样的。

    其实她之前就常带着火药上战场,死了再带走一波不亏。

    如果要死在敌营,那结局只能是爆炸,之前不过是习惯的延伸。

    就当一把烟花放掉。

    白也不知道想到什么听到这几个字指尖都泛着恐惧,他之前发觉许故溪好似有一种自毁的倾向,生怕眼前活生生的人哪天想不开就去送死。

    可他又不能苍白无力地劝她活。

    “别怕。”白也从后面环抱许故溪,蹭着耳朵说,“天塌下来我和你一起顶着。”

    “我衣服呢!”许故溪不自在地挣出来,装作没听见,“我找不到我衣服,你都收去哪了。”

    “得给你做几身新的。”白也伸手掐了掐许故溪的腰和肩膀,“你身量又变了,现在的衣服也能穿,总归不太合身。”

    白也下床从柜子里翻出一身白底银灰边绣着浅粉流云的圆领袍,拉过许故溪的手给她穿衣服:“先凑合穿着。”

    “你什么时候备下的这种衣服?”许故溪挑眉。骚气冲天粉粉嫩嫩的。

    我还做了女装呢,白也只是想想没说出来......反正人在他手里,过几天直接套上就行。

    “赫克不周生死不知,很显然他不是废物。”许故溪在床边探出一只脚,“照你说的,过几天消息确定后应该会开始第一波和谈的试探,赫克不周作为江南西姜军的重心消失,王后大怒,西姜军会被迫后撤。钱安和钱安以南爆发瘟疫,降兵不杀可以得到救治的消息已经放了出去。”

    “不知道有没有将领带头降,好方便我们换俘。第一波和谈肯定不会成,大余不可能放弃旧京城,西姜人不可能穷兵黩武落得一个什么都没得到的结果。”许故溪拿一条浅绿色软缎固定发髻束完发,展颜一笑,是一个利落阳光的少年郎。

    想来也是,圆脸圆眼睛好像永远长不大似的将军夫人和书生气浓厚的大将军也生不出凶神恶煞的孩子。

    像一株朝气蓬勃向阳而生的小草,所有的阴翳都被埋藏这一笑里。

    “我大概知道赫克不周是谁,而且我没死,他啊......也死不了的,”许故溪说着猛地推开窗,看着晨间的阳光洒进屋,额角栗色的发丝在光下像是散落着浅浅的金芒,眼尾白皙肌肤上的两颗粉痣温温柔柔,她回头道,“一起走吗?”

章节目录

走出后宅(伪重生)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祖传荷包蛋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祖传荷包蛋并收藏走出后宅(伪重生)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