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也觉得时间过去了许久, 他仅存的理智告诉他一切都是在眨眼之间发生的, 冰凉转为滚烫的触感却无比绵长。

    白也是从阴沟里游到大海的人物,见过的三教九流和内里腌臜的贵族不知道有多少, 头一回见到许故溪这样的做法,像被劈头盖脸的冰雹砸了一通,指尖冰凉发麻, 一节节脊梁骨好似都在颤抖, 分不清是发冷震惊还是雀跃。

    许故溪拿出勇往直前的气势直接仰头将唇贴上来, 连对上的位置都是有一些歪的。

    白也以为许故溪是笨拙的。

    他胡乱地想到许故溪看见的世界是被亲卫和副将筛过的, 她的性子也不是真的专横跋扈, 还有许家的亲人女眷管束, 平日说话温言好语, 脏字都极少说。

    怎么能直接做出这种事情来。

    许故溪记忆中点滴的喜怒哀乐碎片像最残忍的锁链一样穿过他的琵琶骨,将他困在原地, 废了他还手的能力。

    大胆的举动让白也来不及思考,远处的蝉鸣比想象得更响, 短促的一声好像在寂静的林子深处一直能够到达时间尽头。

    许故溪的确是笨拙的,带着技巧的有目的的笨拙比单纯的笨拙还要难缠, 白也觉得唇上一痛。

    许故溪又上前含住白也的下唇, 牙齿蹭咬着来回, 白也终于回了神,他看见许故溪一直睁大双眼, 他蓦地往后一步, 心悸死死攥住了他。

    她怎么在做这种事情时候还要天真又好奇!

    许小将军对白也的举动有些不满, 她蹙眉伸出舌尖舔了舔唇,问道:“擅自亲你,你要罚我么?”

    白也从窒息感中挣脱出来,深深呼吸,久违的燥热空气顺着鼻腔进入肺部,属于许故溪的棱镜透出他几乎要落泪的想法在唇齿之间化成另一种渴望。

    他懂得足够多了,看过的真人春宫和画本堆起来能超出一般人最狂野的想象,也让人在日复一日中变得更加隐忍。

    “该罚。”白也右手扣住许故溪的后颈,让现实和幻想重叠,他斩钉截铁地吻回去,舌尖扫过牙齿,轻车熟路撬开牙关,攻城掠地,左手顺着许故溪的耳后深深梳过她散在背后的长发。

    白也热烈的吐息缠上了许故溪的唇,她觉得脑袋晕乎乎,一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脑海像天际的瀑布一般发出闷雷般的巨响又无限下坠。

    许小将军所向披靡,手里捏的每一颗棋子都意味着上万条人命,算计着让谁先活下去能让优势最大化,能为了战胜敌人利用舍弃自己的性命,从未想过自己可能会输一场未曾放在心上的战役。

    许故溪从前以为人生就是在好与坏中选一项,后来她发现选择的内容要远比她想得要多,而每一个选择背后都是腐烂发臭的泥淖和深渊,三百六十度每一个方向都代表着不同的万劫不复。

    她所能做的不过就是走向一个稍微体面一点的道路,她的手上沾满鲜血,想要去看看深渊之外有没有没那么烂一些的地方。

    许故溪回应着白也,脚下像踩着香甜软的棉花糖,她还不是很明白异样的感觉来自何处,胸腔里的心脏被白也的动作勾得仿佛不属于自己。

    许故溪头重脚轻,稀里糊涂往前倾倒,和白也更紧地贴在一起,两人的发丝再次纠缠,所有的声音都远去,只有白也重重的呼吸声在耳边。

    许故溪分不清是本来就该这样,还是她此刻为白也动摇而心虚......还是她没有适应新身体而足底发软。

    许故溪伸手去扯白也的衣襟,周围属于白也的气息突然淡下来。

    白也将许故溪死死箍住,咬牙切齿地说:“你疯了!”

    “我哪疯了?”许故溪尚不明白哪里有问题......她和白也你情我愿的。

    白也脱下外衣将许故溪裹住摁在怀里,许故溪被初夏的热风暖烘烘地一吹,想到自己和白也两个人站在尸堆里,荒郊野外,她还没穿衣服......

    好像是不太对劲......

    白也怒不可遏地双手交叠掐住许故溪的肩膀,他的个子比许故溪高大一些,宽大的外衣松垮,露出一个迷茫的脑袋。

    许故溪眉毛浓直,眉骨微高,桃花眼偏圆,鼻梁不是平直的,鼻头也不纤巧,下巴不尖,脸甚至还有些圆润的弧度,头发更像是栗色,是少年稚嫩未经风霜的样貌。

    英气又孩子气。

    医疗舱的两年洗掉了她身上一切引以为傲或者当做纪念的伤疤和厚茧,刺眼阳光晒出的小麦色肌肤也在隔离阳光之后变得苍白,几乎可以从锁骨下白嫩的肌肤下看到青色的血管。

    这他娘......长成这样怪不得要戴面具。

    一幅话本里正人君子的样貌,还是虽然明艳绝绝但平易近人那种,走在街上一刻可能会有八十个少女,九十个妇人和七十个老妪上前问路顺便给她点小食的那种良善样貌。

    ...不对,还有男人。

    三头六臂顶天立地的许小将军是一个爽朗可爱活泼的邻家美少男......女。

    没有攻击性的美貌,干干净净人畜无害。

    人畜无害的许小将军拔出刚才白也用的匕首,信手一掷,不远处传来噗通一声,一个穿着夜行衣的人捂住流血不止的脖子抽搐着。

    “累了。”话音未落,许故溪两眼一闭,哪里管一头雾水的白也怒火滔天,已经自顾自睡着。

    白也的指甲都掐进手心里,想砸点什么出气,可许故溪还在他怀里,他强忍着被愤怒烧晕的头脑,去检查跟踪他们的尾巴。

    应该是西姜回来的探子。

    许故溪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床上,衣服也穿好了,屋里没有留灯,她穿戴地整整齐齐躺在被窝里,夜色依然深深,她狐疑地伸出手指掀开衣襟。

    剥开一层还有一层。

    剥开又一层......还有好多层。

    白也疯了么,给她穿那么多衣服,想要热死她么!活活让她热醒了!

    现在可是六月初!

    许故溪出离愤怒,浑身无力的她将自己剥到只剩一件,咕嘟嘟地往喉咙里灌入白也搁在床头柜上的十月白,酒液滴出来落在被单上,她将空了的酒壶丢在地上,在黑夜里虎视眈眈地盯着门口倒数。

    三。

    二。

    一。

    白也从门口出现,如往常一样掀开被窝钻进来,还没完全躺下就被一双手摸上,那双温热的手在他胸前摸摸索索,从小腹一直摸到肩膀。

    那人边摸还边赞叹。

    白也未曾平息过的怒意直冲头顶,却不知道怎么说出来。

    因为许故溪和一只啄木鸟一样不停地在他上臂肩膀啄着,又像是小金鱼在吐泡泡,一下下地将唇印在他身上,和玩闹似的轻轻蹭他。

    她当真脑子进水了!

    白也坐起来右手摁住许故溪,将许故溪仰面摁在床上,克制住自己,一边想要给许故溪点颜色看看,一边又生怕弄疼了她。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白也声音干哑,头埋在许故溪肩窝里,低喘着。

    许故溪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感受着白也的体温,灿然一笑:“知道啊。”

    她歪头去亲白也的脖子,几乎是贴着白也说道:“你......不想要吗?”

    白也左手死死扣住床单,几乎要将床单抠破,他笑得声音发颤:“想啊。”

    许故溪觉得肩上一松,还在纳闷的时候天上突然下了一阵棉花雨。

    白花花的棉花飘落下来。

    像时间暂停。

    “啊——”许故溪发出一声惨叫。

    她使劲扑腾着被捏住后颈塞进了一个麻袋里!

    “等等——”许故溪挣扎起来,可是接近废人的状态在白也面前不够看的。

    “你就不会换一句话说么?”白也在许故溪看不见的时候皮笑肉不笑,“我看你是精虫上脑了!”

    白也的食指愤怒地点着许故溪的脑门,胸膛不住剧烈地起伏着,他的心脏就是引线被捏在许故溪手里的地火雷,一天到晚被她炸着玩!

    他抠下玩偶拿来做眼睛鼻子的玉片珍珠,许故溪眼里又有了景象,原来她没有被塞进麻袋里......她被塞进了等虎高霜角布偶里。

    她也没有精啊!哪来精虫上脑!

    许故溪只有就着月色去看白也,实在摸不清楚为什么她会被塞进玩偶里。

    白也看着许故溪的眼睛从布偶里露出来,瞬间换了一幅脸,可怜兮兮地道:“我倒是想,可你又浑身无力,又醉成这样,我怕你清醒过来以后杀了我算数。”

    “还有你这样子,我怕我实在控制不住我自己,只好暂时委屈你了。”白也伸手像模像样地在霜角布偶的额头上挠了挠,诚恳道,“我们不如有缘继续。”

    “等等——你——等等——”许故溪被困在布偶里,四肢都被塞在玩偶的四个布筒里,有一定可以活动的范围,就是够不到背上的扣,她试着去解,摔了一个四脚朝天。

    短肥的毛茸茸四肢慢速挥舞,露出玩偶的肚皮。

    “你先把我放出来!”许故溪挣扎着翻回身,伸爪子去够白也,扑了个空砸回床上。

    “怎么办呢。”白也凑近许故溪,任凭许故溪没有一点劲的毛爪子糊到脸上,“我很惜命的。”潜台词就是他真的很想,所以真的不能将她放出来。

    白也看着在床上不住蠕动绕圈的毛茸茸老虎版本许故溪,大笑出声,带着报完仇的快意,脚下生风地离开。

    肌无力的许故溪在床上爬了几圈,绝望地枕着毛茸茸的胳膊拱着脑袋趴下了。

    她难道不美吗?

    白也不是那种游戏人间的角色吗?

    白也到底去做什么了!

    怎么还不回来......

    过了许久。

    酒醉的昏昏沉沉间,她好像看到白也拿了一叠纸回来,压在她脑袋边上。

    许故溪喝多了,本来是拿酒壮胆,倒是现在眼皮沉地抬不起来,只右眼半睁不睁,在一团漆黑中左耳进右耳出。

    白也好似轻声说:“我的命就在这些名字上了,你要就拿去吧。”

    “你不要的话,我就陪你走一段,你走不动的时候,我就来帮你走。”

    白也在黑暗中看着毛茸茸的许故溪,眼眶发红。

    他想要许小将军自由自在地活。不用算计自己的命,更不用这么......轻贱自己。

    他当真很生气。

    她是不是为了这片江山什么都能做?

    她要杀他也好,骗他也好,他不想看见许小将军委曲求全对着他这样的人低声下气来做些不入流的事情。

    他不想看见她被这世道逼着受苦!逼着一次两次地去死!逼着对他使出这种计谋......

    白也坐在床沿,自言自语般摸着毛茸茸的脑袋:“我不知道我日后会不会改变想法,所以你尽管来拿捏我,逼着我,拿刀架着我脖子,也要让我和你走到同一条路上。”

    “我不相信其他人,只信你一个,你是不是不知道其他东余军都是什么兵匪,西姜贵族都是什么不把人当人看的疯子......不知道人心可以坏成什么样子。”白也把玩着虎耳朵,“你别让我变得和他们一样了。”

    白也见过挥刀保护他的许故溪,见过无视一切性命的雷暴,怎么还会愿意留在遥远村庄的黑暗里。她要打仗,他就当内鬼。太平了,他就去帮她夺权。

    碎叶大都督赵问星花了十几年才站到绛河身边,有资格和她说话,来问出这个问题。

    “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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