醋意翻滚, 白也死死盯着许故溪。

    河对岸的消瘦少年个头高挑, 偏圆的脸型和柔和的五官很容易让人忽视她的身高,潜意识里觉得她应当是身材娇小的类型。

    许故溪挺直脊背和齐燕燕道别,圈着头顶小髻的浅绿色缎带被一阵风吹到衣领外露出的一截玉颈边。

    许故溪至少要比另外一位少女高出一个头。

    她微微侧脸对着白也温和谦逊地一笑, 阳光盛在许故溪垂下的睫毛中, 她伸出青葱般的手指挑开缎带, 好像因为太热, 将领口拨成翻领, 和白也听过的任何豪气又英武的传闻都不同。

    一双桃花眼里含的好像不是春水情愫, 是凛凛寒光,是无数双扭曲的手挣扎着要从坟里爬出的狰狞。

    好似在这具身体里活过来的不是战神, 而是恶鬼。

    许故溪隔着河岸对着白也招手,细瘦的手一挥, 刚才眼里一闪而过的阴霾好像幻觉里的蝇虫,被太阳晒没了。

    白也没心情再去管汤以明,他在人前还是要装一装沉稳的性子,于是克制着脚步走过石桥,从许故溪手里接过外衣直接套在湿透的中衣外面, 脸侧的头发湿成一缕一缕, 遮不住极浅的瞳仁

    白也装腔作势地低头去和许故溪说话。

    “不冷吗?”许故溪挑眉。

    “冷得咬牙。”白也伸手揪过许故溪的手, 藏在宽大的袖子里,“我是帮你救的人, 你得替我暖手。”

    白也的体温凉得许故溪心跳漏了一拍, 忘记将手抽回来顺便再骂白也两句揩油, 呆愣楞地任凭白也冰着她。

    许故溪和白也两人一个虚弱一个落汤鸡狼狈地去找白河将军。

    许故溪知道自己现在的状况急不得,比起往日一般的训练,应该先进行康复,没有腐烂的身体走路关节疼,和随时要散架似的。

    白也在城外大营刷了个脸熟,胳膊底下夹着许故溪进去也没人拦。

    白河无在账外里试□□,看到许故溪那张脸惊得手一抖。

    噼里啪啦轰隆吨吨吨吨。

    头发被烧焦的白河无呛个不停,连忙屏退了竖矛想要上前的亲卫。

    大傻个整个人像从三九寒天的冰坑里给捞出来又扔到三伏天的烈日下烤,腿在抽抽,手在哆嗦,金到发白的头发散发着浓厚的焦糊味道,脸上黑尘一坨一坨,没来得及刮的胡子烤得微卷。

    下巴上最中间的两抹胡子一抹左弯一抹右弯,合成一个爱心似的。

    许故溪:“早啊。”

    白河无:?

    许故溪:“发型不错。”

    白河无痛哭流涕。

    还是见到这个样子的小将军熟悉啊!

    许故溪:“胡子......也不错。”

    白河无冲上来就要给许故溪一个熊抱,千钧一发之际被白也一掌打开。

    白河傻大个挠着后脑勺挨了一掌后骤然想起小将军真的是一个女人,原地绕着许故溪目不转睛看了三圈。

    变白变嫩了。

    比起之前脏兮兮的屎黄色脸皮更偏向女子一些。

    但还是很难接受。

    故溪明流两兄妹小时候很像,都是丑巴巴的两团,年纪渐长之后相貌渐渐不同,五官往不同的方向成长。

    虽然不是一模一样,但是对不熟悉许家的人来说,兄妹经过修饰后一眼看过去很难分辨,眼力好又相熟的人才可能分出来。

    当时一定要戴面具涂油彩也是怕被人认出区别,少年时期个子和相貌变化成长速度极快,熬过最初的一段时间后就很好掩饰。

    “我可是看过你遛鸟啊!!!!”白河愣子捂脑袋大叫,接受不了眼前的小将军。

    在他心里眼前的这个女小将军和那个迎风遛鸟的小将军就是一个小将军啊!啊!胸肌让他揉搓的小将军啊!

    白也:我就说,肯定比赛谁滋得远。

    白河愣子的目光眼见着就要黏到许故溪胸上,神情上写满巴不得扯开看一眼确认事实。

    “其实好多人都不信。”白河愣子说,“要不是将军和将军夫人都承认,大家都觉得是.......”是镇国长公主信口开河地诬蔑,只是现在不信也得信。

    白也:我确认过了。

    许故溪:“想什么呢,货真价实。”

    她斜睨白也一眼:“他确认过了。”

    白也握着许故溪的手一紧。

    俊秀少年郎做出这样的举动没有半点嗔怪的样子,倒像是少年之间的调笑,说得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白河愣子想怪不得京中关于许故溪的传言分为两种,一种是说许故溪心狠手辣虐待狂魔,喜欢抽细皮嫩肉的小娘子鞭子滴蜡烛玩,另一种是说许故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和花楼里的姐妹们之间都是温和有礼的暧昧。

    白河将军的脸后知后觉地红了,满脑子都是问号:眼前的小白脸和小将军什么关系?浑然不觉得人畜无害的小将军也很有做小白脸的气质。

    军营中一派整肃,许故溪满意颔首,白河愣子练兵也是行的,不足的地方有她看着,新兵的精气神也完全不一样了,旧三营脱胎换骨在江南重生。

    军权被拢到镇国长公主和泰安帝手中,外敌当前也适当下放给各方主将权力,许故溪通过几个旧人织出一张网相当于戴着镣铐揍人还把人揍晕了。

    柯霁是个阴的,他的性子和许故溪的指示一合,叶专带的京畿大营被柯霁的新流沙营抢劫一通,估计裤衩子都没给叶专留下。

    柯霁作为当年自请离开的许家旧部,到黑马臣手下地位尴尬,给拨了一个不上不下的随军文职,实际上那批人完全是柯霁在带,柯霁地位在军中极高。

    按照现在的动向,永月军会继续往西前进,解符宿之围,因此许故溪不怎么担心她命硬的爹,白河将军手里的人不能在明春以外的地界乱动,拨给许故溪五十人的轻骑兵好往西走。

    从西线看看能不能去捅西姜一刀。

    许故溪之前性格中有些眦睚必报的苗头,你给我一巴掌我把你碎尸万段的,想了许多事以后生出些侠气和通达,看人的角度也有不同。

    她觉得自己可以学着和曾经刀剑相向之人相谈甚欢,同时也不必等着对方出鞘自己再拔刀。

    爆炸头的白河将军看着锋芒内敛的许故溪只觉得更不像,兴奋中掺着迷茫。

    如果许故溪对朝政人情的困惑程度十分里能打七分,白河愣子就能打八分,蠢得不相上下,在以前都是正直又赤诚的少年心性,一张嘴其他人就知道他们要放什么屁。

    白河不该问的不问,只做分内的事,知道白也用谢大公子的身份行走,和小将军有关系。

    “他是幻戏班的。”许故溪和白河解释白也的身份,“认个脸就行。”

    白河愣子领悟了,认脸就是不用走太近,别宰人宰着宰到自家卧底就行,见到人被追杀都不一定要上前帮忙的“认脸”。

    白也袖子里抓着许故溪的手好像是冻得打颤,联想到许故溪的上一句话,他是被介绍给娘家人了?

    可那个愣子了然的表情......还是他白也成了面首中的一员?白河愣子跨着步子出去不知道干什么。

    白也这一抖,许故溪觉到不对劲,想将手收回,让白也去将军帐里换件干衣服。

    许故溪之前觉得抽手太做作,况且白也这个没脸没皮的说不定会当街拖着她的手哭嚎.....白也可是个会抱着大腿不放的男人。

    前科累累啊。

    白也察觉到许故溪的动作,捏住不放,往回扯了扯,把许故溪拽到怀里。

    许故溪不自觉仰头想看白也又想作什么幺蛾子。

    唇上一凉,像冬日长刀冷铁一样的温度。

    白也亲她。

    在军营里。

    亲她。

    啊!

    虽然最初是许故溪主动的,可是在死了又生生了又死被炸成烟花结果变成弗兰肯斯坦,谁还能惦记一个初吻!

    她没疯就很好了!

    说不定她已经疯了只是自己不知道!

    疯子又不觉得自己是疯子!

    她那算是......公事公办!精神恍惚!

    许故溪以为白也没将事情捅破是给两人留点余地,不至于将事情闹得太难看,依然是同路友人算上救命情分的盟友,互帮互助什么的。

    相当于委婉地告诉她他没那种兴趣。

    白也那混不着调的性子!她分不出来哪句话是玩笑的啊!

    许故溪清醒以后就把白也当半个医生看了!医生面前有什么男女!

    她估摸着自己就算一个实验体吧,一个实验体还要什么羞耻心啊!

    说不定赫克不周都看她整整两年了!每天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看!还不如给白也看呢!

    她一个人又研究不清楚,反正白也都全部看光了,不如这个任务就交给白也算了。

    早上他也没什么反应啊,结果现在白也亲她。

    许故溪心里困惑,不算什么大事吧,白也是不是太得寸进尺了。

    又觉得是她自己过分先招惹的......

    她第一次对男人用美人计就落得这样一个下场......虽然勉强算成功了。

    又不是白也要挟她,是白也把自己的要害暴露给她。理论上不该是她捏着白也的把柄对白也这样那样这样又那样吗!

    她是不是装逼太过天打雷劈了,许故溪感到眼前阵阵发黑。

    许故溪的脑袋瓜已经转晕了,根本忙不过来,要从赫克不周西姜大余段氏皇族里抽出一丝脑力想这个吻。

    于是大脑干脆罢工。

    白也的左手伸过去扣住许故溪的腰,右手和许故溪十指相扣,他轻轻一下下咬着许故溪的唇,咬完上唇咬下唇,没有像上次那样入侵去尝许故溪的舌。

    白也退开又马上吻住许故溪的唇角。

    许故溪浑身都在微微战栗,眼尾泛着粉红,那两点粉都活过来似的像两枚花瓣在枝头轻颤。

    白也的紧张更甚于许故溪,他将不住的颤抖都推作是落水后的冷。

    他忍得太苦了......如果最开始只是憧憬,只是想要确认事实,只是可以利用的动心,但他日日夜夜看着她,看她只和他在一处,甚至一起睡在一张床上。

    像是在说他可以独占她。

    他害怕许故溪推开他,他和许小将军能够并行的路窄得真如发丝一般,他要像许小将军靠拢要走的路会危险许多,他不担心这个。

    只怕许小将军觉得他麻烦。

    白也明白自己太郑重其事的话可能会吓到这个心里还装不下他的人,要是让许故溪一退十万八千里,他还怎么打破小将军的壳子......

    白也吻得克制又着迷。

    许故溪忘记呼吸,像是要软到白也怀里。

    “嗬——哆!”

    好像有几队人在齐齐卸甲放枪。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近在咫尺。

    白也放开许故溪,像得到慰藉般道:“你笑了。”

    许故溪的唇僵硬地抿成一线,可嘴角不自觉微微上翘。

    许故溪猛地捂住嘴。

    她是脑子抽搐了?还是真笑了?

    她其实是在做自暴自弃的梦吧......

    许故溪想和之前一样干脆两眼一闭睡晕过去算数。

    白也没有看许故溪,他随手折下两朵粉色红心的木槿,一朵簪到自己歪歪斜斜的发冠一侧,一朵别进许故溪的小髻中,笑意噙在嘴边,好像要看许故溪什么反应。

    许故溪蹙眉去摸,花瓣柔软,仿佛一触即碎,她还未开口,白河愣子带着一队士兵出现打破旖旎的画面。

    白河的姓氏名就来源于中原白河,就像谷里徒家族住在一个大山谷里一个意思,多年前和胡人打仗又,打完又变革的时候白河姓有几支改白姓或者何姓的,说不定白也和白河无祖上还有关系。

    许故溪在心里过了一遍她之前收到的消息。

    白也的娘是半个西姜巫医,白也的爹是采药师,往上溯的话家中好像开过当地有名的医庐,到白也爹这一辈基本不剩什么医术传承。

    白河愣子想转身就走。

    他打一进门眼里就是大白脸给小白脸......小将军带花。

    他还在在内心反复研究许小将军是女子这回事,就让他看见小将军......明显被亲过的嘴!湿湿的!还有一点肿!

    他白河是楞不是智障啊!为什么小将军永远觉得他十五永葆年少啊,他都二十多了,怎么可能看不明白气氛和发生过什么!

    说不定许小将军还会以为他不知道男的女的怎么才能生小孩......

    他的好兄弟是女的......

    还偷偷找了男人!

    “不讲义气啊......”白河愣子一拍脑袋,说好的过命兄弟最重要呢!......可怜的他独自一人被时代抛弃了,眼泪只能往肚里咽,他也想找媳妇呜呜呜呜可小将军还不许。

    许故溪脑子里已经只剩下正事:“防线修得如何?”

    趁这几日西姜军暂撤,许故溪让白河愣子率军移山修建微型要塞组成的防线,泰安帝的性子她不清楚,旧京城□□成不会让,其他地会不会被割让她心里也没有数......

    泰安帝上位后平平稳稳柔柔弱弱的,群臣没了公敌,自己又依着不同派系斗争制衡起来,倒让泰安帝坐稳位置,裴家出现后说话的权力逐渐变大。

    西北几大主将也渐渐露了对许家和镇国长公主态度的苗头,但许故溪不好去揣测,现在的她也还不懂,谁家不是互相试探还拖着一家百口人的复杂呢。

    “修了三成。”白河愣子将招手让甲士过来,“一人两匹马,胸甲轻骑,全头盔,都有经验,可以先去让他们书院候着。”

    也让许故溪自己过过眼。

    西北一线有几个高山和石漠中的孤营在两年前就被认为没了,许故溪要去带队探一遍旧营址好布新防线......毕竟那曾是她的兵。

    白河给她的人一个个体格健壮,抱刀站在那都像是小山似的。

    ……

    西行都帝宫。

    苏惊贺被关在地牢里。

    西行都一切都乱得很,苏惊贺树敌极多,没给自己想过活路,浑身都是破绽,虱子多了不痒,泰安帝想晾着他看看苏夜鹤到底能不能用,干脆先找了个由头将苏惊贺关进地牢。

    帝宫里的罪妃和伪帝庶子都被段清珠杀光,牢里一共就两三人。

    锁被解开的金属碰撞声传来。

    一个小宦官下牢送饭。

    伙食并不差,谁也料不到地牢里的人会有什么样的未来。曾让京城百官胆寒的千梅卫指挥使余威仍在。

    小宦官一言不发推近食盒撒腿就跑。

    苏惊贺揭开木桶,从桶盖中间一拨,取出一封信。

    许小将军从陶兰兰过棋侍诏连北雀路子送来的信,女儿一封,母亲一封。

    信里絮絮叨叨的,没对苏惊贺身处大牢觉得担心,苏惊贺自己也并不担心。

    沈寄扇得封“善妃”,长公主和新帝的关系也并非牢不可破,段清珠回不来,苏惊贺马上就会从牢里出去了。

    上一封信中说许故溪会找机会躲起来,韬光养晦,可她不是个能不操心的性子,这信上还说要苏惊贺不要被过去的事情束缚......又这么说,到底是什么意思。

    还有陶兰兰说如果苏惊贺想脱离许家,或者真的去当闲云野鹤,她都会想办法帮忙......

    苏惊贺将饼撕开一角,抽出卷成细条的信,御膳房的信是从桂生那来的。

    他修长的手指都在抖。

    …...许故溪有了男人?

    ……夜夜一起睡觉?!

    苏惊贺不敢再看下去,桂生性子特殊心里没谱,都将拟声词写到信纸上。

    怎么可能!

    苏惊贺不可能接受许故溪有男人这种事情,他以为许故溪女扮男装,一路打拼,永远不会成家,得知许故溪不育的时候他还卑劣地庆幸过。

    这样的许小将军怎么可能有男人?

    她对他又是长姐,又是上峰,军令和亲情压在他身上,他一个字也不敢提,生怕连最后的光亮都失去了。

    苏惊贺以为许故溪重生后一切都会不同,她能以新的角度来看他,也不用被逼着继续女扮男装,可以恢复女儿身,让他有机会靠近。

    苏惊贺几乎要将信纸捏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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