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缓缓抬起头, 几缕发丝垂在眼前,呆呆地看着他。

    钱安和宁冈相差千里, 钱安的人死的死, 逃的逃,都进明春了, 怎么会有认得她的人在这里!

    本来以为万无一失,连身份都编好了, 没想到这个亲卫见过她!

    这样的巧合竟叫她碰上了。

    温诵好美酒,好美女。

    而没有一扇门不是美色不能打开的。

    其他女子没能进来,薛寒蝉成功了, 因为她心计最高, 武力最好,容色也最美。

    是能倾一城的美人。

    按计划的一部分,她会在亲卫换班时引起流氓注意,被亲卫救下后送给温诵邀功, 成为温诵藏在宅中的美人,等待时机到来。

    温诵亲卫若是得到美人, 送给温诵后会有许多好处, 而且温诵喜新厌旧, 若亲卫有功, 还会将美人赏给众人。送美人对亲卫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是我。”薛寒蝉的眼泪滑落,滴到地上, 沙哑着回应。

    “你......你怎么在这里?”汤以明蹲在一边问。

    薛寒蝉恍若未觉, 双目空洞, 只是捏着裙角的手紧了一紧,死死扣着。

    薛寒蝉的腿根处的衣裙有棕褐色的痕迹。

    汤以明盯着看了一下,认出这是血迹,意识到了什么,脸微微一红又一白,低声道:“先去我那歇歇吧。”

    薛寒蝉突然双手捂面放声大哭,身子一歪,脱力往汤以明怀里栽去。

    汤以明无法,用披风裹住薛寒蝉,将少女横抱起来带走。

    小巷里,穿着干练又华丽亲卫装的少年抱着少女的身影走到巷子尽头,在被踩脏的雪上留下模糊的影子。

    .....

    “是这样吗?”许故溪问。

    “脸还要再窄一些,是瓜子脸。”文竹睁大双眼,“真像啊。”

    “夏权都将石岭城占了,你们在这画什么画......妙,妙极!画得好!”吴杏花赞道,画中少女羞怯,以扇掩半面,是文竹的意中人。

    不知道是哪的官家小姐,让文竹拼到如今也要挣个功名去娶她。

    “温诵、西姜、盐帮、流民,如此乱局,如何收场?”吴杏花头越来越低,眯眼去看画的细节。

    “你落款比画更好。”吴杏花念叨着。

    “先生,你挡到我了。”许故溪毫不客气地将吴杏花的头掰开,“我不知道。”

    许故溪给画敲上暮冬印,说道:“杏花先生,你最该知道我不是什么神人,能想出完美无缺的方法。”

    “还有,杏花先生,我受此重伤后,失忆了。”许故溪将小桌推开,好让画自然风干,“说实话,在军中的都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只是失忆而不是傻了就该偷乐。”

    吴杏花趔趄了一下,久久看着许故溪没说话。

    吴杏花慢慢凑近许故溪,鼻尖几乎要贴到脸上,上上下下和研究古画一样将许故溪研究了一番,又蹲下摸了摸许故溪的喉结,嗅了嗅,然后跌坐到地上,喃喃道:“是你没错。”

    许故溪轻笑出声,吴杏花是想确认她是不是女人,而不是什么失忆后自以为许故溪的疯子。

    “我没疯,是我。”许故溪笑着看自己的手掌心,有的时候,习惯会留在身体里,“我现在考虑许多事情都不会全面,得亲眼见见才行,纸上谈兵会被当成傻子的。”

    “区那就劳烦杏花先生教导了,他连大字都不识几个,还有小猫几个,他们脸皮薄,拉不下脸来学,我命他们几个检校课业,监督区那读书。”自己不会要怎么检校,陈戴猫为了不在区那前露怯,会拼命学习的,还能顺便监视手无缚鸡之力的吴杏花。

    许故溪瞥了眼双拐:“温诵不一定会用我,我身上的钱也养不了那么多人。”温诵多半想招揽这些“山匪”做些养寇用的脏事。他的人认为流匪无碍,许故溪的人已经发现夏权,这才是问题所在。

    温诵要不就是瞒着她这个外人其实有布置,要不就是办事不牢,手底下的兵丁没有文森好用。

    至于夏权那里,她现在这样手下没有军队,武职是不可能的,只能以文混进去。

    当个教书先生也是不行的.....肚子里没有墨水才需要吴杏花。

    “着急也没有办法。”许故溪笑道,“文竹,文森哪里得来的消息?”

    文竹快速答道:“夏权军刚起不久,盐帮数千人带着数千流民,屠城石岭以震慑周围诸城。石岭是最下等的州城,城墙......比不得宁冈这样的大城,一日即被攻破。有人逃出逆行北上,被文森发现不对劲。”

    “夏权未必是造反,”吴杏花拿梳子梳头发,将脸都露出来,眯着眼说,“他们也知道朝廷无暇南下,只要不立国登基自称天子,夏权众说不定会一边攻城一边接受招安,以剿姜之名保留兵权。自从红薯和玉黍普及后,饥荒之灾渐少,红薯制糖法授百姓之后,平民百姓也能吃上糖,纵使多战,江南几地依然富裕,其他地方的百姓也不至于饿死。”

    宁冈四季分明,红薯和土豆皆有种植,山麓下多种土豆。

    盐帮之首夏权有钱有盐还有人,就是不知道他意图做一方诸侯,依附于西姜还是想做皇帝了。

    “小心眼、残暴好杀、自私、故弄玄虚、不择手段......”许故溪掰着手指头算。

    “你在说什么?”吴杏花偏头,他们几个为了不露端倪,从来都是用平称。

    “我在说我自己。”许故溪一脸严肃,随后又认真地问吴杏花,“造反这条路竞争者有些多,不如慢慢爬成一个权臣如何?”

    吴杏花哑口无言,就许故溪这样的失忆将军去做个摄政大奸臣,下辈子吧。

    温诵的传信兵拎着不知道是谁的人头出城而去,许故溪的人紧随其后。在第一个官驿后,两面旗一前一后展开。

    温诵带着几个兄弟和许故溪陈戴猫几人宴饮数回,期间几回想要越过许故溪招揽人。

    如果这些真是陈戴猫麾下的山匪,肯定挡不过温诵言语和行动上的各种狂轰滥炸,这几个因为掩饰不了练武身材扮作山匪的明春精兵,忠的是许家,回头就对许故溪将每一句话都说仔细了,陈戴猫的底细也被温诵查了个底掉,认为陈戴猫是在许家麾下郁郁不得志的人,可以一用。

    没几日就到了过年的时候。

    客栈里许故溪几人自己支锅子吃拨霞供,许故溪片兔肉,陈戴猫拌调料,区那偷来吴杏花的腊肠偷偷放进汤锅里,披头散发的吴杏花闻香而来发现不对拎着戒尺追在区那身后。

    这个年纪的孩子最野最皮,要不是许故溪和陈戴猫镇着能翻天。

    现在就躲在许故溪身后对吴杏花做鬼脸。

    吴杏花嚷嚷:“那可是人家给我的束脩!”

    许故溪笑,指指吴杏花背后:“给先生的年礼。”

    吴杏花狐疑地往后走了两步,掀毯子一看,底下是琴和一副眼镜。

    吴杏花不会弹琴,因为穷。

    书画棋都能在地上练,沾水画,琴不行。吴杏花一直觉得自己不会琴是一大憾事,只能看谱后在地上画弦空练。

    吴杏花将眼镜戴上,盯着许故溪看了许久。

    许故溪问道:“不合适?”

    吴杏花沉声道:“你该更重视身体,多用面脂,面容英武也是才能的一种。”

    许故溪未曾料到吴杏花戴上眼镜后第一时间操心起了她的肌肤毛孔问题,于是她郑重其事回道:“先生戴上这副金丝边水晶方镜后看起来着实文质彬彬、衣冠禽兽。”

    吴杏花很满意许故溪的夸奖,于是弹奏起来。

    没过多久。

    陈戴猫夺路而逃,揣着猫咪自言自语道“喵咪不怕”。

    屋里许故溪唱歌,吴杏花弹琴,区那跳舞。

    何等的人间惨剧。

    五音不全又破音的歌声,像在结冰的河上刨地的琴声,最后加上搔首弄姿抛媚眼的舞蹈,陈戴猫夹兔肉片的筷子下不去锅。

    三个人偏偏都还很有自信。

    陈戴猫无语地想,破锣嗓子破锣琴听得区那都疯魔了。

    这个时节住得起客栈的都略有些家底,四处皆喜气洋洋,隔壁酒楼的中庭树上挂满了红灯笼。

    一般来说,品级普通的官家人或者士族都会借住于亲戚友人的宅院别院或者驿所,富商又多置商铺屋宅,如今温诵征用了多家宅院,又下了各样规定,客栈尤其鱼龙混杂。

    一层层的都有各式的欢闹。

    ……

    白也的车队过了关隘,城墙的这一侧就是大余。

    张珏奴在马车里坐着。

    东余拟定遣十位公主入姜和亲。西姜未选公主,在诸位身世清白的家中选择了数位贡女送上西行都。

    虽说地位不如公主,但“贡女”和婚嫁有区别,贡女在东余受到的待遇......会比物件更差。

    赵大都督在离开张家时,珏奴就被张比侑以玩笑般的方式推给了赵大都督,说珏奴的名字已经在王廷中上了册,不好再更改。

    张比侑当着赵大都督的面作势想要杖责她,被冷漠地拦了下来。

    自然不是心疼她,而是为了维护赵大都督需要送到东余的王廷资产。

    珏奴在床上时是第一次见到赵问星。

    她本来没有对这个成为各处话题的大臣有几分兴趣,她也不知道张比侑想要试探什么,只想安生过自己的日子。

    珏奴不愿意成为弃子,无妄之灾下只更憎恶赵问星的存在。

    看见赵问星的那一眼,她明白为什么少女们会如此热衷于讨论他,又不敢接近于他。

    他真的很像仙人。

    赵问星当初进门的时候,穿着一身肃穆的黑衣,气质和张比侑对比鲜明,让人自惭形秽,连想要轻慢冒犯的亵渎之心都不敢有。

    珏奴这样自己觉得不会为皮相所动之人,都觉得那些说赵问星有阴谋之人可能是在诽谤,俱都是谣言。

    这样的人看起来就不像会做不好的事情。

    很快珏奴就意识到赵问星不可能凭着正直和高雅走到现在,这个深不可测又冷漠的人在她眼里变得可怕起来。

    珏奴不爱赵问星,也说不上欢喜,可要躲过成为贡女的命运,只有依靠赵问星了。

    背靠大树好乘凉。

    可珏奴没想到大树本人并不乐意被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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