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芷本来是张汀的嫂子。

    随着张氏集团日益壮大, 关于董事长的种种风流韵事也逐渐沉入水底,可经有心人搅弄,还是时不时地会浮出水面,叫人窥视到一二。

    张汀的父母和大哥都短命, 很早就撇下他撒手人寰,自高中起,他就和自己的嫂子唐芷一起生活。说是嫂子,唐芷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 丈夫一死,本可拍拍屁股一走了之, 凭借自己的年轻美貌另寻高枝,可不知怎么的, 她留了下来,一边照顾张汀,一边在外奔波赚钱,最累的时候, 一天要打四份工。好在张汀争气,高考结束没多久, 就有名牌大学主动打电话上门请他去他们那里读书, 说不仅可以免去学费还有高额奖学金。好日子看着就在眼前了,可张汀突然被人打成重伤,等唐芷接到医院通知赶过去的时候, 看见被打得不成人形的张汀躺在病床上。

    那个时候治安还没像现在这么好, 对方打了人早溜得没影儿了, 更别说赔偿医药费什么的。住了几天院后,唐芷就因为无力付高额医药费而无奈把张汀接回家自己照顾,煮饭喂药,翻身擦背。等到张汀身体恢复好之后,两人的关系也随之悄然改变。

    再之后,张汀大学毕业,创立了现在的公司,事业有成之时,把自己嫂子风光迎娶过门。这件事在当时应该也闹得满城风雨,以至于时过境迁,到现在还能听到相关流言。可他们到底熬了过来,至今都是一对恩爱夫妻。

    张汀和唐芷就是张唐煊的爸妈。

    吴渊之所以会知道这种事,也跟张唐煊有关。他以前一直都很迷惑,自己因溺水被郁三思所救,才拜入他门下,可张唐煊这种富贵公子哥儿,为什么也会拜个天师为师,难道是有钱人的迷信思想在作祟?

    他缠着问郁三思和雪姨,两个人含糊其辞,都不肯细说,最后反倒是唐阿姨捋着头发,笑眯眯地说:“哦,这个啊,说起来都怪我们,谁让我是他爸的嫂子呢。”

    叔嫂结合,暗破人伦。唐芷自怀孕以来就是百般不适,遍请名医都不管用,张汀没法子,请了一个大师来,问灵卜卦,最后说:“这孩子命带凶险,没法睁着眼睛到这世上。”劝张汀和唐芷放弃。

    唐芷说:“他那会儿在我肚子里,已经六个月大了,扑腾得很厉害,我去医院做B超,医生跟我说,是个很健康很漂亮的孩子。”她微微地笑,“我怎么舍得放弃他呢?”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最后是张汀砸足了钱,请各种名家用尽各种方法,才保住张唐煊嗷嗷落地,正如医生所言,是个很漂亮很健康的孩子。夫妻俩心头一块大石落地,以为事情就此尘埃落定,可到了张唐煊七岁那年,他无缘无故突然重病不起,在NICU里躺了半个月,浑身插满了管子,整个人瘦到脱相,可病情却没有半点起色。

    以前帮张唐煊出生的大师来看过之后,说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张唐煊命中劫数仍在,他和此间尘世的缘分,也到此为止了。

    唐芷却说,他既然当初挺了过来,现在也一样可以,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他还没放弃,做父母的,也绝不会就此认命。

    到最后,所有的道长天师们全都摇头叹息,只有一个人,答应肯过来看看。

    这个人就是郁三思。

    郁三思救回他一条小命之后,说汀为水,芷为草木,五行三合缺一火,就结父母姓氏,再加一“煊”字,叫张唐煊吧。

    张唐煊从此拜在郁三思门下,由一个无忧无虑的富二代变成了半吊子天师。

    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郁三思问:“你知道我当初是怎么把你师哥救回来的吗?”

    吴渊摇摇头。

    郁三思从西装胸前的口袋里夹出一个纸人。

    薄薄一张纸,被剪成人形,寥寥数笔勾勒出栩栩如生的五官,极肖幼时的张唐煊,而纸人身上写着生辰八字,吴渊接过仔细一看,正是张唐煊的出生时间。他愕然地说:“这……这是……”

    郁三思说:“小煊命中带险,又八字纯阳,凶上加凶,注定早夭,我求来纸人,将他一缕魂魄分入纸中,送去地府,瞒天过海,才捡来他一条小命。”

    这相当于是拿纸人顶罪,如此欺瞒地府之举,若是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怪不得当初没人敢救师哥,即使知道这法子,谁敢为财而赔上自己的性命?可是师父却出手相助了。

    吴渊怔怔地望着郁三思,眼中眸光闪烁,“师父……”

    郁三思说:“我若不知道救人之法也便罢了,可既然知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一个七岁的小娃娃痛苦死去,死后魂魄还需历经劫难不得安宁,我实在于心不忍。”

    “师父,”吴渊感动地说:“徒弟以前小看您了,我一直以为你贪财好色、利字当先,没想到……”

    “当然了,最重要的是当时他爹承诺赏金实在太丰厚了,丰厚到我实在忍不住想试一试。”郁三思说着抠了抠鼻子。

    吴渊:“……”

    “不过当时封在纸人的那缕魂魄,现在倒是能派上用场了。”郁三思朝吴渊伸出手,吴渊会意,把纸人又交还给他,“你知道为什么从奈何桥回来,你们的衣服都不见了吗?”

    吴渊脸色骤变,“不会是你脱的吧?”

    郁三思狠狠拍了下吴渊的脑袋,“我早跟你说了没事儿就出去找点活干,别整天宅在家里看些奇奇怪怪的片子。”顿了顿,他说:“你知道衣冠冢吧?就是把死者的衣冠代替遗体下葬。奈何桥上不得回头,不管是人是鬼,只要踏上奈何桥,就再也没有回头路。而你施以逆转术法,强行渡河夺人,你们的衣服,就代替了你们自己,留在了奈何桥上。”

    “那师父你之前说,煊哥儿还有一魄遗落桥上,也是因为这个关系?”

    郁三思点点头。

    “可是……”吴渊眼瞳震颤,他犹豫着拿手指了指自己,“我怎么没事儿?”

    “我也很奇怪。”郁三思的眉头蓦地紧皱,“按道理来说,失去一魄,你应该和你师哥一样,变成一个智障儿童,可你醒来的时候,我就发现你和常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吴渊恍然大悟,“所以你才……”

    “所以我才掐你。”郁三思闭上眼睛,沉沉地叹了口气,“我以为你是别的什么从奈何桥上逃出来的鬼物,想借旁人肉身还阳。一旦其他的孤魂与你肉身结合,你自己就永远回不来了,所以我必须立刻把它送走。”

    “怪不得你问一连串莫名其妙的问题,”吴渊拍拍郁三思结实的肩膀,“不过放心啦师父,我确实是你亲爱的二徒弟吴渊没错。”

    郁三思嫌弃地瞟他一眼,“就当你是运气爆棚吧,你跟你师哥不一样,你要是没了一魄,就真的只能当一辈子智障儿童了。”

    看看坐在身边脸上写着“我是谁我在哪儿”的张唐煊,吴渊后怕地抖了抖。

    “这就是你轻信旁人的下场,”郁三思淡淡地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那只狐狸精,她想害你。”

    眼前闪过金明明明媚娇憨的笑靥,吴渊迟疑着说:“她为什么要害我?”

    “谁知道呢,也许是想报复我打伤她,也许是想把你吸干。”郁三思夹着烟耸耸肩,“不要试图去揣测异类的心思,因为永远都是白费功夫。总之,以后要是再见到她,”郁三思声音骤冷,“格杀勿论。”

    吴渊低着头没吱声。

    “好了,”郁三思看了眼吴渊,“你也先别想些有的没的,把你师哥那一魄补回来要紧。当初我取了他一缕魂魄附在纸上,将纸一分为二再分别裁成纸人,一个纸人送去地府替他上刀山下火海,另一个镇在江西寻乌廖家祠堂里,我这两天千里奔波就是去了趟江西,把那个镇在祠堂里的纸人取了回来,到现在眼睛都还没怎么闭过,赶紧把活干完,好让你师父回去睡觉。”

    吴渊问:“怎么把煊哥儿那一魄补回来?”

    郁三思说:“你倒一碗水,将纸人烧成灰再溶入水中,滴一滴张唐煊的血进去,让他整碗喝下。”

    吴渊竖着耳朵听,没想到郁三思讲到这里就停了,他不由得诧异地问:“就这么简单?”

    “不然你以为呢?”郁三思一挑眉,“再搭配上某人二十四年醇厚的童子精华什么的?”

    “停停停!”吴渊连忙举手示意,“好的,师父,我知道了该怎么做了,您要是没事儿的话就赶紧回去歇息吧,年纪一大把了都,别突然高血压发作晕倒在我家,那真是说都说不清。”

    “小兔崽子!”郁三思起了身正朝外走去,听到最后一句转身就是一脚狠踹向吴渊的屁股,“对了,我当初只是取了一缕魂魄而已,之后又分成两份,为瞒过地府,那缕魂魄中大多数都附在另一张纸人上,这张纸人上附着的只有几丝几毫而已,不至于让小煊立刻恢复如常,但也不打紧,多休养两天自然就长回来了。就是这几天得麻烦你,好好照顾你师哥了。”

    老东西特地在“照顾”两个字上加重了音,配合猥琐的笑容,看得吴渊心头一颤,干笑两声,“师父,慢走。”送走了老东西,吴渊回头,对上张唐煊懵懂无知的、湿漉漉的眼睛,忽然恶向胆边生,咧嘴一笑,凑上去说:“大郎,来,喝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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