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唐煊眼中幽光明灭, 静默片刻,他淡淡地说:“只有一点大概印象而已。”

    吴渊松了口气,虽说只是个意外而已,但好兄弟之间还亲过嘴的感觉确实不妙, 既然张唐煊不记得,那这件事就完全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加快动作擦干了身子,佯装淡定地披着浴巾往外走去,“你赶紧洗啊, 洗完了早点睡觉,明天去向师父和你爸妈报平安。”他走出浴室, 随手带上门,许久才听见里面传来一声低低的“嗯。”

    把没洗完的碗给刷了, 吴渊去自己房间的浴室里冲了澡,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看见张唐煊已经躺在床上了。他开着橘黄的床头灯,半靠在软垫上, 捧着那本《中华民国诡事纪实》,膝盖上还放着那只咧嘴傻笑的沙雕狗, 他听见浴室传来的响动, 视线就从书本上移开,然后静静地落到吴渊的脸上。

    吴渊冷不丁有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错觉,又随意揉了几把头发, 两三步窜上床, 在张唐煊旁边躺下, 四肢舒展成一个“大”字,“啊,人生呐。”

    “你不会觉得事情结束了吧?”张唐煊说着,自然而然地抬手去撸吴渊的软毛,谁知一摸是满手的水,反手就是一个暴栗砸在他脑袋上,“啧,你他娘的头发都没擦干呢就敢上床?!”

    “我又没要你摸!”

    张唐煊骂骂咧咧地下了床,很快又回来,手里还拎了个吹风机,吴渊见状,躺着调了个头,把脑袋垂在床沿,张唐煊顺势在地板上坐下,一边胡乱拨着吴渊的头发,一边对着他的脑袋“嗡嗡”地吹着风,跟吹狗毛似的。

    “诶,煊哥儿,”吴渊干躺着有些无聊,就有一茬没一茬地跟张唐煊找话讲,“你神志什么时候恢复的?”

    “就刚刚。”张唐煊说:“不知怎么的,一下子就清醒了。”他垂眸,阴测测地盯着吴渊,“是不是你这混球看我一个英俊青年无依无靠地躺浴缸里,心生歹念,就试图对我做些什么令人发指的事情,然后就刺激到我了,啊?”

    吴渊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放屁!我看明明是你对小爷起了邪念才……才……”他忽然说不下去了,因为张唐煊沉默地低头看着他,他看见他漆黑澄澈的瞳孔中倒映出自己的面孔。房间里一时寂静,只有吹风机发出“呜呜”的风声。

    张唐煊又摸了摸吴渊的头发,“干了。”说完,关了吹风机,拔掉插头,拿着吹风机朝外走去。

    吴渊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叫了一声,“煊哥儿!”

    张唐煊停下脚步,半回过身,问:“怎么?”

    “……给我带听可乐进来。”

    张唐煊冷冷地说:“不带。”

    脚步声走向客厅,又一路走了回来,张唐煊最终沉着脸把一杯水摆在吴渊手边的床头柜上,“喝什么可乐,喝点水睡觉吧你。”

    吴渊也不挑,捧着杯子“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然后长长地舒出一口气,说:“你都看见了?”

    “看见什么?”张唐煊斜睨了他一眼,把他随手摆在柜沿的杯子往里推了推,“你辣眼睛的裸/体?”

    吴渊不忿地嚷嚷:“我就算没你的腹肌身材也不至于辣眼睛好不好!”他小声嘀咕:“我也是有旧情人惦记的……”

    张唐煊也不知听没听到,幽幽地说:“打生桩,谁能想到这个年代了还有人搞这种血腥恶毒的生祭。”顿了顿,他又说:“都是建在钱塘江上的桥,我在想,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但是,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也许真的有关系。”吴渊转过头,定定地看着张唐煊,说:“煊哥儿,在你过奈何桥的时候,我看见走在你前面的人,就是之前跳江的那几个人!”

    他把自张唐煊失踪后遇到的事情跟他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张唐煊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喃喃地道:“你的意思是,有人引我们跳江,是为了让我们成为这座桥的生桩?可是打生桩大多只为保工程顺利完成,这座大桥已经建成通车,没有理由再多赔上几条性命啊?”

    “不是的,不是为了打生桩,有人在桥上设阵,吸人精气为己用,我偶然得到了一些相关资料,这个阵法,名字叫做奈何。”吴渊说着,点开微信相册,把保存下来的那几张影印照片拿给张唐煊看。

    影印图片上的字数并不多,张唐煊来回滑动图片,匆匆几眼就看完,脸色愈发阴沉,“你哪儿来的这些东西?”

    吴渊说:“有个我书店的顾客,偶然间得到了这些影印件,我知道后就拜托他发给我一份。”

    “那这个你又是哪来的?”张唐煊晃了晃手里那本《中华民国诡事纪实》。

    “这个是我书店里本来就有的,意外找到了而已。”说着,吴渊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轻轻地“哎呀”了一声,一拍脑袋,说:“还是因为那个顾客拜托我找本书给他,我就给他挑了这么一本,本来约好的端午节那天我要是有空就发消息给他来拿的,但是因为你的事情,都耽搁这么久了。”他正想从张唐煊手里拿回手机给那个年轻人发消息,张唐煊的手却紧紧握住手机,纹丝不动。吴渊不由得问:“你又怎么了?吃醋了?”

    张唐煊沉声道:“关于奈何阵的影印件是他给你的,37年钱塘江大桥打生桩的信息你也是因为他才意外得知的,真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

    “这……”吴渊喉间一时哽住,他其实也一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身在其中,反倒不能察觉,经张唐煊这么一说,这处处巧合加在一起,倒更像是……

    张唐煊说:“我怎么觉得……倒像是他在处处提示,故意让你了解这些本该尘封的旧事。”

    “可他为什么想要我知道这两件事?”吴渊仍有些不敢置信地摇摇头,“ 37年的事是打生桩,如今跨江大桥的惨案是因奈何阵而起,就算是他故意想让我知道的,也只需要把观落阴五阵的相关资料发给我就好了,又为什么要多此一举,让我看到这本书上的内容呢?”

    张唐煊幽幽地说:“也许是因为37年的事情,跟现在发生的事,有某种关联呢?”

    “这都八十多年过去了,四舍五入就是一百年,我天/朝如今太平盛世和谐社会哪儿轮得到上个世纪的老古董遗留作祟?真要说这跨江大桥和民国时期那件事相关的,就是它们都造在钱塘江上,还有就是……”吴渊突然闭嘴不说,眼瞳猛地一颤。

    张唐煊问:“怎么了?”

    无言许久,吴渊犹豫着张口,支支吾吾地说:“其实要说关联,可……可能还真有。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你过奈何桥的时候,前面还排着前几个跳河的人吧?”

    “嗯。”张唐煊应了一声,“你不要告诉我,我后面还跟着别人。”

    “不是你后面,是前面。”吴渊说:“在跳下跨江大桥的那几个人前面,还有七个人,穿的衣服,好像都是民国时期的。”

    “七个人?”张唐煊瞪大了眼睛,连忙抓起那本书翻阅,“这书上说当时抓了几个人当生桩来着?”

    “不用看了,是八个。”吴渊深吸一口气,“那七个穿民国衣服的,还有已经被我们抓起来的小鬼,跳江的三个人,赵胖子,再加上你……一共十三个人。”

    张唐煊倒是面色平静,他沉默了一会儿,淡淡地开口,说:“师父跟我讲过一件事,二十年前,在杭州下属县市里也出过一件类似的事,那座桥也被人设了阵,生吞了六条性命后,成了祟,后来全部炸毁后才算摆平。他跟我说那是因为那座桥经逢六次血祭,被生生供出了自己的意识才难对付,这回跨江大桥死了三个人,按道理来说没什么大问题,将阵破坏了即可,但是很显然,事情并没有他说的这么简单。”

    “这个事师父也跟我提过了。”吴渊说:“按道理来说,跨江大桥并不会这样轻易成祟,可出乎意料的,就是它确实成祟了,以至于我们将那只设阵所用的小鬼抓走,也无济于事。”

    “那只小鬼呢?”张唐煊突然问。

    吴渊一愣,“……还在缚灵袋里关着呢,当时不是说要等师父回来再审问嘛,后来你出了那劳子事儿,我哪儿还有心情管它。”

    “来人呐,把犯事鬼带上堂来。”张唐煊端起吴渊用过的那只杯子喝了口水,用重重放下,跟使惊堂木似的,他自觉包公附体,神情凝重,厉声道:“本官要严加审问!”

    吴渊悄悄把头扭向一边,小声说:“神经病。”

    吴渊家里有一间储物室,四面墙壁和天花板上贴满了符咒,专门用来镇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那只缚灵袋就用毛线打了个死结,吊在储物室的正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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