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唐煊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 沉默地凝视着吴渊的眼睛, 水雾在两人视线中间弥漫, 涣散成一片白茫茫。

    吴渊说:“煊哥儿,你手机响了。”

    张唐煊这才听见外面房间里他大作的手机铃声, 暗骂一声哪个傻逼,在吴渊催促的目光下,不情不愿地走出了浴室,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 “喂?”

    “张总, 你……你救救我啊……求你救救我……”电话那头的声音剧烈地颤抖着, 说话的人显然处于极度的恐惧中。

    张唐煊眉头一皱, “郎总?”

    站在一旁的吴渊顿时睁大了眼睛。

    张唐煊问:“你冷静点, 好好说人话,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说着, 他开了免提, 郎图沙哑的、惊恐的声音从手机里清晰地传来, “她……是她!她终于还是来找我了!”

    张唐煊急忙问:“谁?是谁来找你了?”

    电话忽然挂断,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

    大切诺基疾驰在午夜空无一人的马路上。

    张唐煊问来了郎图的住址,和吴渊二人飞身奔赴战场。吴渊坐在副驾驶上,看着车窗外橘黄的路灯飞速后移, 连成一长串朦胧的霓虹灯, 他按下车窗, 清亮的夜风灌入湿热的车里,他有些埋怨地说:“你怎么连空调都没开。”

    被冷风一吹,张唐煊身上淡淡的酒气随风散去,他原本火热的头脑也逐渐冷却,想起刚才在浴室对吴渊的所作所为,一阵尴尬心虚,脸色也是青青紫紫变幻莫测,他扭头悄悄去看坐在身边的吴渊,吴渊倒是平平静静的没什么特殊反应。沉默了很久,张唐煊支支吾吾地开口,说:“吴渊,刚……刚才……”

    “嗯?”吴渊扭过头来,他是只夜猫子,熬夜通宵是家常便饭,白天一副神情恹恹半死不活的模样,到了半夜一双眼睛反倒亮得惊人,定定地看着张唐煊,“刚才怎么了?”

    张唐煊一咬牙,说:“你刚才就当被狗咬了一口。”

    吴渊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事儿,笑着摸了摸刚才被他啃过一口的部位,说:“煊哥儿,你总算承认你的真实身份了。”抬手撸了撸他一头白毛,“现出原形吧狗子!”

    “滚滚滚,少跟我勾肩搭背的。”张唐煊理了理自己的发型,“我可是直男。”顿了顿,他又强调了一遍,“钢铁直男!”

    吴渊忍不住笑出了声,“好了,钢铁直狗,前面是不是到了?”

    郎图住的是独栋别墅区,保安趴在保安亭里呼呼大睡,两人把车停在了小区外面,直接大大方方地走了进去。张唐煊掏出手机看了眼,说:“郎图住在B区3栋。”

    小区里黑咕隆咚的,各家的别墅乍一看长得又差不多,两人愣是找了好半天才找到B区3栋,与别家不同的是,郎图家别墅的门大敞着,屋子里一点亮光都没有,像是一张兽类的漆黑而大张着的嘴。

    两人这回携带装备齐全,张唐煊从身后的背包里摸出一支手电筒,小心翼翼地照着前方的路,生怕跟恐怖电影里似的一不留神踩上一滩血。两人摸到郎图家大开的别墅门前,张唐煊喊道:“郎总!郎总你在吗?”

    屋子里头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

    吴渊和张唐煊对视一眼,吴渊说:“你不是有他电话吗?打回去一个看看,人家小情儿那么多,夜夜做新郎的,说不定今晚没睡在这儿呢?”

    张唐煊用下巴一指大门,“那门怎么会开着?”

    吴渊耸耸肩,“可能他对于杭州的治安比较信任吧。”

    “说的什么鬼话。”张唐煊轻嗤一声,在手机屏幕上点了几下,回拨过去,只听见手里“嘟嘟”响了两声之后,漆黑的屋子里头清楚地传来响亮的手机铃声。

    “我靠,”吴渊喃喃地说:“还真在里头。”

    “怎么办?”张唐煊拿胳膊肘撞了撞吴渊,“进不进去。”

    吴渊迟疑着说:“那来都来了……”

    “这他妈都能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的吗?!”

    “那不然怎么办?咱们过来欣赏一下他们小区的夜景然后回去睡大觉?”

    “我是觉得万一……”张唐煊摩挲着自己的下巴迟疑着说:“万一到时候他家丢个东西,然后赖到我们头上怎么办?监控又肯定拍到我们大半夜鬼鬼祟祟进别人家门了,到时候跳进黄河洗不清。”

    “那不如这样,”吴渊掏出他的手机晃了晃,“我们一边干活一边录像,我的手机内存够大,妥妥的。”

    于是张唐煊打着手电筒蹑手蹑脚地往里走,吴渊跟在他身后举着手机,一边拍一边说:“今天给大家展示的是夜游鬼屋,你看,这里是玄关,我已经能隐隐约约看到客厅了,不知道客厅里会有什么样的惊喜留给我们呢?双击老铁666,游艇火箭刷起来!”

    “你他妈直播呢?!”张唐煊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找到电灯开关用力拍下,屋子里瞬间亮堂起来,与此同时,两人身后传来沉重的 “砰”的一声,两人吓了一跳,转过身去一看,那扇原本大敞着的门此刻居然自动关上了。

    “妈耶,”吴渊吞了口唾沫,干笑着说:“真成鬼屋探险了。”

    张唐煊冷哼一声,并不说话。

    两人一齐望向客厅,然而客厅里干干净净的,并没有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地板上凝固着干涸的血块,一具尸体从沙发滚落到地毯。

    静默片刻,吴渊对着手机说:“老铁们让你们失望了,客厅暂时没有什么异常。”

    电话因为长时间无人接听已经自动挂断,张唐煊又回拨过去,手机铃声再度响起,张唐煊侧耳仔细辨别了一会儿,说:“在二楼。”

    吴渊看到楼梯口的电灯开关,走过去按了一下,灯泡闪烁两下亮了起来。两人顺着楼梯往二楼走,楼梯一侧墙壁上挂着很多照片,有些是郎图去外地旅游,抱着块刻字的大石头的标准游客照,有些则是他西装革履面无表情坐在办公室的装逼照。只是无一例外,全都是郎图的单人照。

    吴渊“啧啧”了两声,说:“他还挺自恋哈,照片挂满墙。像我,我都不敢多看自己的照片,越看越丑。”

    张唐煊说:“有自知之明也算是个优……”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了,指了指墙上某处,“这张照片倒有点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了?”吴渊凑上来一看,也忍不住“咦”了一声,“这是哪里?”其他照片都是郎图的单人照,惟独只有这一张,是风景照,照相的人从上往下俯拍,照片里是一座徽派老院子被郁郁葱葱的树林掩映其中。

    “不认识。”张唐煊说:“兴许是他觉得自己这张照片拍得特别好吧。”

    “哪里好了……”吴渊小声嘀咕着继续跟着张唐煊往二楼走。

    离铃声声源处越来越近了,张唐煊打开二楼的电灯,走到一间房门紧闭的房间门口,耳朵贴着门听了一会儿,说:“手机就在里面。”

    两人对视一眼,张唐煊把手电筒放回背包里,悄悄按住了风衣内侧的桃木剑柄,吴渊则后退两步,举高了手里的手机,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符纸。

    “Hello.”张唐煊轻轻敲了敲门,“may I e in”

    用英语问话,这是张唐煊想出来的法子,如果是年纪比较大,或者死了比较久的鬼,会因为自身学识的缺乏而答不上话来,而陷入短暂的懵逼状态。吴渊一直觉得这个办法有点沙雕,但房间里头确实静悄悄的无人回应。

    张唐煊回头看了眼吴渊,点一点头,然后抬起一脚用力将门踹开。

    他们已经把走廊过道里的灯全部打开,二楼灯光通明,虽然没有手电筒,但房间里的情形也隐约可见。

    有两个人并排并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

    张唐煊紧紧握住桃木剑柄,吴渊走上前来,紧张地贴在他身侧,手伸进去,摸索着开了房间里的电灯。

    “啪”的一声,灯光应声而亮,床上躺着的人也不适地“唔”了一声,艰难地睁开眼睛——郎图挣扎着从床上坐起,他显然没有从睡梦中完全苏醒,一双近视眼里满是迷茫,一脸懵逼地看着站在门口如临大敌的二人,他的上半身赤/条条的,下半身藏在白色的空调被里,而身边还躺着一个显然同样赤/裸的女孩。

    吴渊觉得那个女孩子甚是眼熟,忍不住多看几眼,恍然认出——这不是那啥东瀛莉莉子嘛!

    这下可就尴尬了。

    郎图坐在床上愣了半天,才渐渐回过神来,他从床头柜上摸起眼镜戴上,皱起眉头,目光在张唐煊和吴渊二人脸上来回扫视,终于问:“张总,你这大半夜的,怎么上我家来了?”

    吴渊立刻就想破口大骂“不是你个傻逼打电话过来鬼哭狼嚎我们能千里迢迢跑来吗”,刚张开口,却被张唐煊抬手拦住。吴渊还当是他们奸商之间必要的虚与委蛇,不宜把脸撕得太破,只好把恶气咽下。

    张唐煊说:“你他娘的还腆着脸问我怎么来了?你自己打开你手机看看你通话记录,刚还哭得跟什么似的,我还以为你被人按在浴缸里走后门呢。不是你个傻逼打电话过来鬼哭狼嚎我们能千里迢迢跑来吗?!”

    哦,煊哥儿可能是嫌弃他骂得不够厉害吧。

    郎图两道眉毛紧紧地皱成一条粗黑的线,他喉结上下剧烈地滚动着,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说:“我……我今天晚上没给任何人打过电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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