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者引着他们二人在空位上坐下, 说来也巧, 正好是临街窗户旁的位置, 吴渊一扭头, 就能透过两层玻璃,模模糊糊地看见他的脸。

    他静静地坐在车里看着他们, 等到夜幕逐渐降临,华灯初上,他们依然相对而坐,笑语晏晏。吴渊心想,他们怎么吃得那么慢啊?

    有那么好吃吗?

    他抽了抽鼻子, 肚子适时发出一声抱怨。吴渊记起自己的菜篮子, 把手伸进去摸了半天, 摸到的不是生肉的包装袋就是沾水的菜叶子, 好不容易摸到了一个圆鼓鼓的东西, 吴渊拿出来一看,是个西红柿, 虽然他不喜欢, 但是好歹能吃。拿衣袖擦了擦, 吴渊刚放进嘴里啃了一口,就看见那两个人站了起来,正往外走。他连忙把啃了一口的西红柿丢在一旁,开启发动机, 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他跟着前面的车一路开过繁华街道, 路过人群熙攘的西湖, 而后人声逐渐稀少,最后停在一处安静的地方。

    这里虽然安静,但是路边停着的车不少,而且基本都是豪车,一个轮胎能抵一条人命的那种。吴渊看着张唐煊下了车,走到副驾驶座,拉开门,揽着孟恬羽一起进了那座金碧辉煌、灯火璀璨的大门。

    门口的服务员齐齐弯腰鞠躬,说:“欢迎光临。”

    吴渊的脑子仿佛一下子被温度过低的空调给冻住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里是一家酒店。

    张唐煊应该是带着孟恬羽来开房斗地主的吧?一定是这样的吧?

    吴渊的手不自觉地颤抖着,上市时主打轻薄的手机在此刻仿若千斤重锤,他艰难地拨通张唐煊的号码,把手机举在耳边。

    嘟……嘟……嘟……嘟……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吴渊觉得连周围污浊的空气都甜美不少,他松了一口气,叫了声,“煊哥儿。”

    张唐煊那头半晌才有响动,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煊哥儿,”吴渊竭力想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轻松自然一点,否则他就像一张紧绷的弓弦,稍不留神,就要崩裂了,“你现在在哪里啊?”

    张唐煊静默了很久,才问:“你有事吗?”

    “我……”吴渊咬着下唇,又勉强干笑两声,说:“我不是抽中了庐山的民宿吗,想着再不去就要过期了……你最近有空吗?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去江西玩一趟?”

    张唐煊冷冷地说:“你不是说想一个人去吗?”

    听见他冷淡的声音,吴渊鼻头蓦地一酸,半晌才哑声说:“我当然想跟你一起。”

    手机那头忽然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吴渊浑身僵硬,生怕从手机里头传来一两声日本小电影里的经典台词。他克制着想把手机扔掉的冲动,竭力举在耳边。

    过了很久很久,张唐煊终于出声了,他淡淡地说:“再说吧。”

    然后他挂断了电话。

    吴渊手一松,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到了地上,他连忙弯腰伸手去摸,却只摸到自己啃了一口的西红柿。

    吴渊茫然地看着自己手里的西红柿,然后把它送到嘴边,平静地咬下一口。酸甜的汁液流进胃里,却仿佛硫酸般烧灼,吴渊忍不住呕起来,他拼命捂着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吐出来,等稍微缓过一阵,又以近乎填鸭的方法,拼命把西红柿塞进嘴里,随意咀嚼几下,囫囵吞进肚子里。

    他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悲鸣,与窗外辉煌的灯火一起涣散成一片迷雾,直到他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反胃,还是呜咽。

    张唐煊挂断了电话,双手插着风衣口袋,平静地望着桥底下的波涛江水。

    这座跨江大桥前段时间出过事,据说死了不少人,虽说暂时平息了,但上头还是不放心,特意安排了人手在这里二十四小时看管。今晚负责看管那人目光警惕地落在张唐煊身上,这个年轻人已经在桥边呆呆站着看了很久了,怎么想怎么不对劲。他走过去,佯装随意地问:“小官人,大晚上站着桥上看什么呢?”

    张唐煊敷衍地朝他笑笑,“没看什么。”

    看管人员意味深长地说:“钱塘江的风景虽然好,但也要白天来才能看得出啊。”

    张唐煊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当做跳桥预备人员了,无奈地扶了扶额,也懒得跟看管人员解释,扭头朝桥下走去。

    不久之前这里还是幽冥诡异的奈何桥,如今却也车流不息、人声鼎沸了。

    他的目光在波光粼粼的江水上掠过,灯光恍惚间,将周围景物都虚化,江水泛起幽绿的光,他从纸船上义无反顾地跃下忘川,紧紧地抱住那个沉入水中的人,嘴唇笨拙地相贴在一起。

    他当时只是想给吴渊渡气而已,但回到现实世界,神志清醒后,这一幕却时时出现在他靡艳的梦境中。

    梦魇像贪婪的兽,终于将他的理智全部吞噬。在吴渊留宿的某一夜,他悄悄藏起了他换下的内裤,在他走后,迫不及待地用它释放了自己积攒已久的欲念。

    真变态。

    他当时这么想着,暗暗唾弃着自己,但是大脑仿佛和肢体断绝了联系似的,手上的动作无论如何都没法停下。

    他知道错了。

    既然是错的,就总得停下改正。

    庐山,还是等他恢复正常以后再约吴渊一起去吧。

    至少不是现在。

    桥上江风凛冽依旧,张唐煊裹紧了风衣,匆匆走下桥,钻进了自己的车里,一脚油门,驶向自己独居的公寓。

    吴渊从来不知道朝阳有这么大的杀伤力。

    他在死寂的车厢里独自坐了一晚上,看着月起星落,天边亮起一抹鱼肚白,而后朝霞渐起,旭日东升,灿灿金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张唐煊和孟恬羽还是没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该期盼这家酒店有个后门他们从后门走了,还是安慰自己他们真的只是斗了一个晚上的地主。

    不对,斗地主好像要三个人。

    吴渊嘴角僵硬地扯了扯,完了,现在又少一个借口了。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傻子一样坐在这儿等一个晚上是想等出一个什么结果。冲上去质问你们为什么一起开房?人家高富帅配白富美天经地义,哪里轮得到自己这个妖怪来指手画脚?

    但是就像小时候刮奖一样,看到第一个“谢”字还不肯停手,一定要刮得干干净净,露出全部“谢谢惠顾”四个字才肯死心。

    而此刻命运就是那只执着的手,它一点一点地刮开覆盖在眼前的涂层,露出底下最真实的内容。

    吴渊终于看到了张唐煊,他衣冠楚楚,牵着身旁光彩照人的孟恬羽,两人有说有笑地从酒店正门口走出,服务员齐齐弯下同样弧度的腰,欢送两位贵客。

    不知道是不是昨晚硬吞下去的那只西红柿又在兴风作浪,吴渊忽然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用力按着绞痛不止的肚子,感觉浑身的力气一下子被抽干了,连抬头的劲儿都没有,他低低地呻/吟着,无力地趴倒在方向盘上。

    他眼前走马灯似的闪过许多张唐煊的脸,得意的傲娇的生气的凝重的……这许多记忆中他过去的模样统统汇聚在一起,最终凝结成他挽着别人的手离去的背影,然后他们坐上了车,缓缓驶离吴渊的视线。

    吴渊深吸一口气,从方向盘上抬起头来,平静地打转方向,往自己家开去。

    他用等红灯的时间,飞快地预定了明天去江西的车票,然后拨通了那个民宿主人的电话,“喂,您好,我是那个朋友圈转发中奖的人……对,情侣间免费三天的那个,呃,其实我主要是想问一下,那个……一个人能住情侣间吗?”

    生活总还是要继续,如果约不到朋友,那就一个人旅行。

    吴渊虽然宅,但其实是个相当独立的人,他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出好了行李,然后给自己煮了碗鸡蛋粥,西里呼噜吞完一碗,又蒸了几个速冻水饺啃掉。昨天又熬了个通宵,如果是个精致的女孩子估计现在得好好敷个十全大补面膜补补,但吴渊作为一个时常熬夜的糙汉,只是随意地刷了牙抹了把脸,就若无其事地往床上一躺,很快睡意袭来。

    他在迷迷瞪瞪间,恍惚想,818那个勾搭我前女友的好兄弟虽然听起来很八卦且带感,但仔细一想,人家男未婚女未嫁,自己也口出狂言说从来没喜欢过孟恬羽,如果煊哥儿其实一直暗恋她,借此机会下手,好像也无可厚非?

    他觉得自己目前还不能接受,但也许总有一天能够放下。

    他需要找一个安静而陌生的地方思考一下人生,仔细想想那能够放下的一天,是一个星期以后、一个月以后、一年以后,还是十年以后。

    梦乡难得宁静而缱绻,只是很快就被“砰砰”的敲门声惊醒。吴渊烦躁地揉着自己一头软毛,不耐烦地大吼:“谁啊?!”

    没有人回答,只有敲门声依然执着地响着。

    吴渊终于按捺不住,一脚把门踹开,正打算揪住外面敲门人的领子怼着鼻子揍几拳,抬起的胳膊却忽然僵住了。

    张唐煊笑眯眯地站在门外,相比起吴渊此刻狼狈而邋遢的形象,他一如既往的风流倜傥,虽然穿的还是昨天晚上那件也许沾染过脂粉唇釉与女人体香的白衬衫。

    吴渊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脸色一时青青紫紫,他垂下头,抬起手掩饰般地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哑声问:“你怎么来了?”

    张唐煊说:“你不是想去庐山旅游么,我来陪你啊。”说着,他轻轻踢了踢脚边搁着的旅行箱。

章节目录

邪骨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司徒九流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司徒九流并收藏邪骨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