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 开往庐山的火车准时出发。

    吴渊坐在靠窗户的位置, 看着窗外的景物飞快地后退。江南多丘陵, 今日有雨, 铁路两旁秀气的小山上烟雾缭绕,像极了西游记中白骨精藏匿的洞府。吴渊靠着靠背, 无言地望着窗外的风景,视线也随烟雾而逐渐涣散。

    张唐煊坐在他对面,也不发一言。

    莫约是旅游旺季已过的关系,这趟列车车厢里的人很少,除了他们两个, 还有不过七八个人分散地坐在各个位置上, 几乎没有人说话, 车厢陷在一片静默里。

    吴渊昨晚跟个监视狂似的在酒店门口蹲了个通宵, 虽然白天补了一会儿眠, 但现在坐下来,上下眼皮还是不住地打架, 哈欠连天, 眼看就要支撑不住了, 对面的张唐煊忽然动了动,从旅行箱里掏出一个眼罩和一个U形枕,扔给了吴渊。

    “哟嗬。”大小姐忽然变成了体贴小可人儿,让吴渊很是惊喜, “多啦煊梦啊你。”

    张唐煊笑了笑, 温声说:“好好睡。”

    “这谈了恋爱的人……”他想说谈了恋爱的人就是不一样, 可话说到一半,吴渊脸上的笑就僵住了,这个认知忽然让他非常的难受,以至于刚刚生出的一丝一缕的愉悦瞬间蒸发,吴渊咽回了后半句话,默默地戴上眼罩和U形枕,往后一靠,假装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幸好张唐煊也并没有追问,眼前是一片黑暗,而四周是无尽的沉默,吴渊倦意浓重,很快地沉入梦中。

    或许是因为没有睡死的关系,吴渊十分难得地没有做梦,他依稀能听到车厢里人们平稳而绵长的呼吸,而窗外是火车驶过铁轨,透过玻璃隐约传来的轰隆声,就像岁月的巨轮,从过往堆积而成的骨血上无情碾过,绵延成一条一望无际的血痕。

    也不知过多久,车身忽然剧烈地一震,吴渊本来好端端坐在位置上的屁股被这石破天惊的动静猛然震到了半空,几个女生失声尖叫起来,原本高速行驶的火车戛然而止。

    吴渊迷茫地睁开眼睛,看见对面坐着的张唐煊也是一脸懵逼,他揉了揉脸,问:“发生什么事了?”

    “我也不知道。”张唐煊扭头朝窗外看了看,“火车怎么突然停了?”

    他话音刚落,车厢里原本通明的灯光也忽然熄灭,今夜无月,而铁轨外是重重深山,没有半点人烟光明,伸手不见五指,他们竟然被困在了绝对的黑暗中。

    几个尖细的女声骤然拔高,像锐利的指甲抓在黑板上,听得人耳膜生疼。不知道是哪个汉子忍无可忍,终于出声大声呵斥:“别他妈扯着嗓子哭丧了!”

    尖叫声戛然而止,车厢角落里随即亮起一点亮光,一个隐约看得出十分高大的汉子举着手机骂骂咧咧地起身,说:“我去找列车员问问,这他妈都什么年代了,妈的火车还能停下来!”

    微弱的亮光似乎唤回了人们的理智与安全感,大家这才想起自己手里还有手机这样的好货,纷纷打开手机里的手电筒,车厢里亮起一点又一点的亮光,吴渊听见自己后座的一个姑娘长长地舒了口气。

    大家安静地坐在原位上,等着列车员的通知与安抚。

    果然没过多久,后面那截车厢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道手电筒的光由后照来,大家纷纷期盼地回头看去——但来的并不是身穿制服的列车员,而是刚才出去找人的那个高大汉子。

    高大汉子的目光落在众人身上,迷惑地皱起了两道粗黑的浓眉,“咦?”

    “怎么样?出什么事了?”一对离他最近的紧紧相贴在一起的小情侣忍不住问。

    高大汉子并没有理会他们,而是顾自继续朝前面那截车厢走去,在路过吴渊身边时,他听见他喃喃地说:“操蛋了,这他妈是怎么回事?老子怎么又回来了?”

    于是众人又目送着他走去了前面那截车厢。

    死寂一片的车厢里,忽然响起一个微弱的声音,“他……他刚才不是去了六号车厢吗?怎么后来又……又从八号车厢走回来了?”

    众人的视线羽箭一般“嗖嗖”地朝声源处射去,说话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的瘦弱中年男人,看见大家都盯着自己,连忙怂不拉几地缩起了脑袋,弱弱地说:“我只是随……随口说说。”

    “他说得没错。”张唐煊忽然幽幽地开口,说:“刚才那个大兄弟去的是六号车厢,火车又不是连成一个圆圈形状的,就算是返回,他也只能从六号车厢往回走,没道理绕到在我们这截车厢后面的八号车厢里去。”

    众人还来不及细思,便已经感到极恐,因为那个脚步声再度从八号车厢传来,高大汉子举着手机照着明,从车厢连接处走了出来。

    先前问他话的那对小情侣连连往后缩,恐惧地看着他,那个男的结结巴巴地质问:“你……你……你怎么从这儿出来的?!”

    几道手机光都簌簌打在汉子的脸上,即使在黑暗中,也将他满面铁青映得一清二楚,见众人惊惧的目光都黏在自己脸上,他有些气急地吼:“妈的我怎么知道?老子就一直往前走,走着走着就又回来了!”

    “这……该不会是……是传说中的……鬼打墙吧?”坐在吴渊后面,那个戴着姜黄色帽子的姑娘小声地说:“我从盗墓小说里看到过的,就是在晚上走在外面的时候,被困在一个圈子里怎么都走不出去……”

    “你闭嘴!别说了!”坐在之前那个眼镜中年身边的一个红卷发大妈气急败坏地吼道。

    姜黄帽子姑娘战斗力显然低下,瑟缩了一下就不敢再多嘴。

    小情侣中那个女孩儿忽然小声呜咽着哭倒在男生的怀里,“我们是不是被不干净的东西困住了……”

    哭声微弱,但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众人还是再度躁动起来,坐在对面一直面色平静的张唐煊忽然站了起来,“别急,我也出去看看。”

    吴渊一个激灵,连忙跟着站起来,“煊哥儿!”

    张唐煊按住他的肩膀,轻轻摇了摇头,“你在这里等我回来。”

    这句话实在太过熟悉,以至于吴渊一下子又回到了某夜凌晨时分钱塘江上那座诡异阴邪的奈何桥,当时张唐煊也让他在原地等他,可他自己却险些一去不复返。

    “不行!”吴渊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他按着自己肩膀的手,“你一个人行动太危险了,我要和你一起去!”

    张唐煊微微拧起了眉,“吴渊!你什么体质你不清楚吗?”

    “我就是清楚我是招阴体质才要跟着你啊,”吴渊理直气壮地说:“不然你一走,留我这么一个大号招蚊灯和这么一群普通人在一起,那还不得把什么苍蝇蚊子都招过来?”

    张唐煊竟无言以对,噎了半晌,最终无奈地点一点头,“好吧,不过你跟在我身边就好,不要到处乱跑。”

    “你别说得我跟狗血剧女主角一样好不好?”吴渊没好气地瞟了他一眼,站起来对惶惶不安的众人说:“大家不要担心,死循环路也许只是个例,我们两个再一起出去探一探。”

    姜黄帽子女生扒拉着座椅的靠背担忧地看着吴渊,“你们要小心,不要连回都回不来啊。”

    吴渊嘴角抽抽两下,说:“妹子,希望你不是传说中的乌鸦嘴。”

    姜黄帽子女生连忙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吴渊,”张唐煊说:“走吧。”

    吴渊冲他点了一点头,两人肩并肩走向未知的黑暗中。

    谭助理能留在挑剔且多变的张大小姐……张大总裁身边多年,其能力是绝对过硬的,对张唐煊的行程把握得精确到分毫,当张唐煊刚刚通过安检,冲向登机口时,机场广播正好开始呼叫他的名字。好在张唐煊身无长物,他仓促之间连个钱包都没带,捏着个手机以当年高考跑1000米最后冲刺那时的姿态旋风似的冲到了登机口,喘着粗气递上了登机牌。周围站着的几个工作人员纷纷对他报以敬佩的目光。

    时间仓促,谭林只来得及给他订到了经济舱,好在张唐煊虽然讲究但也没有真像大家闺秀那样娇气不坐头等舱会过敏,他一边微微喘着气一边找到了自己的座位一屁股坐下,机舱里已经开始广播关闭手机系好安全带等注意事项,张唐煊正要关机,手机忽然“嗡嗡”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打电话过来的人是郁三思。

    他们这位师父一贯没个正经,对两个徒弟实行散养政策,通常一年到头打电话的次数不会超过一只手的手指头,但每次打电话,都一定有要紧事。

    张唐煊心微微一沉,看看四周没有空姐盯着,按下接听,低声问:“喂,师父?”

    “小煊。”对头的郁三思丝毫不将时间浪费在无聊的寒暄上,直截了当地说:“郎图在我这里。”

    郎图?!张唐煊眉心猛跳两下,“师父,郎图怎么会在你那里?!”

    “这件事说来话长,等你回来我再仔细跟你解释。”

    “可是师父,我现在在飞机……”张唐煊想说自己在飞机上暂时回不去,话说到一半,郁三思就打断了他,语气凝重地说:“小煊,我现在联系不上小渊,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张唐煊说:“我正在去找他的路上。”

    “那好,你要尽快找到他,告诉他……”郁三思握着手机,回头冷冷地看向被五花大绑、缩在地上涕泪横流的郎图,“郎图跟我招供,说,他们放了一只鬼在吴渊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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