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过道也是漆黑而死寂, 此时并肩而行的两人若是再各自沉默, 就未免太过压抑。吴渊便没话找话地说:“煊哥儿, 你害怕吗?”

    张唐煊这厮虽然身娇体贵, 但一颗胆子却从小壮硕,捉鬼探阴都一马当先, 虽然本职是霸道总裁,但在天师一行也从未落人下风过,吴渊自然而然地以为,他当然是不怕的。

    没想到张唐煊却说:“有一点。”

    “什么?”吴渊一愣,扭头看他。

    张唐煊也看着他, 诚恳地说:“有一点害怕。”

    吴渊干笑两声, 说:“我以为你都不怕的。”

    张唐煊幽幽地说:“和上刀山下火海比起来, 确实不算什么, 但一想到或许还有堕回地府的那一天, 就还是害怕。”

    吴渊还以为他指的是走过奈何桥那回事,安慰道:“那都过去了, 你不都已经回来了么?”

    张唐煊没有再回答。

    他不说话, 吴渊一个人也叨叨不下去, 只好闭上了嘴。

    两人再度陷入沉默中。

    吴渊转动着手里手机光源的方向,忽然看到车厢壁上,一道黑影一闪而过,他一指那个方向, 大喝:“煊哥儿!那是什么?!”

    张唐煊也跟着立即把手电筒的光照过去, 可那个座位上空空荡荡的, 什么都没有。张唐煊问:“是不是你看错了?”

    沉吟片刻,吴渊问:“煊哥儿,你带家伙事儿了吗?”他们两个半吊子,没有桃木剑和符纸,也就是两个只会滋儿哇乱叫的普通人而已。

    “……忘了。”张唐煊说:“你呢?”

    “拜托我刚起床就被你拖去车站了,连条内裤都没来得及带上!”吴渊正抱怨着,身后忽然传来短促的“嘻嘻”的笑声,他猛然转过身,“是谁?!”

    然而他的身后除了无尽的漆黑,什么也都没有。

    “吴渊。”在他愣在原地的时候,张唐煊已经往前又走了几步,吴渊连忙跟了上去,扭头一看,又是一怔。

    七号车厢里灯光点点,几个熟面孔都举着手机,神色各异地看着他们两人。

    第一个去探路的高大汉子抱着胳膊皱着眉,“你们也从八号车厢里走回来了。”

    吴渊转身用手机去照车厢号,果然是一个阿拉伯数字,8。

    但他们刚才,明明是往六号车厢走的。

    红卷发大妈小心翼翼地问:“你们刚才有遇到什么吗?”

    吴渊想起恍惚间那个一闪而过的黑影,和那声若有若无的嬉笑,正踌躇着要不要实话实说,张唐煊说:“没有,什么都没遇到。”

    众人松一口气的同时,又难免愈发惶恐。

    戴姜黄色帽子的姑娘忽然问:“你们看看你们的手机,有信号吗?”昏暗中,她的眼眸晶亮,期待地看着吴渊。

    一个先前一直没有说话的穿着校服的少年说:“我们刚才想打电话求救来着,但是大家的手机都没信号了。”

    坐在他旁边的另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不满地说:“现在的手机还打着什么没信号也能拨110的招牌,我看都是奸商在放屁!”

    吴渊看了眼手机,又和张唐煊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摇摇头,说:“我们的手机也没有信号。”

    “啊!”忽然又有人尖叫起来,高大汉子显然很是烦躁,狠狠地瞪了眼那对小情侣中不住尖叫的女生,“你瞎叫唤什么?这大晚上的,没鬼也要被你招来了!”

    那个男生显然不敢触高大汉子的霉头,安抚地摸着女生的背,轻声细语地说:“宝宝,别怕,怎么了?你看到什么了?”

    “你……你们两个……”女生的手指颤抖着志向刚才说话的那两个校服少年,带着哭腔说:“你们两个怎么长得一模一样?”

    仿佛平地一个炸雷,离两个少年最近的那对中年夫妻连忙跌跌撞撞地往后退,其他人也是惊惶不已,狐疑地盯着他们。

    两个少年倒显得很是镇定,其中一个没好气地说:“你们怕个屁啊,我和我哥是双胞胎,怎么啦?不准长得一样吗?”

    另一个没说话,但也板着脸,显得很不开心的样子。

    姜黄帽子姑娘扒拉着椅背小声地说:“怎么证明你们是人是鬼?”

    “我有影子啊!不信你拿手机来照照!”少年说着,腾地从椅子上窜了起来,张开两条胳膊,“来,你照啊!”

    姜黄帽子姑娘小心翼翼地举起手机,往他身上一照,地上果然映出一个相印的影子。“怎么样?”少年又坦然地把手伸到姜黄帽子姑娘面前,“你再摸摸,热的!”

    姜黄帽子姑娘摸了把他的手,果然是温热而干燥的。她有些脸红,却仍是不甘心地对着另一个少年说:“那他呢?”

    “这我哥!”少年一把将生闷气的他哥拉了起来,“你尽管拿光照!看,他也是有影子的。但是我哥,不!给!你!摸!”

    “我……我才不稀罕摸你们!”姜黄帽子姑娘“哼”了一声,气呼呼地转过了身。

    “好了好了,”瘦小的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出来打圆场,“事故原因还没找到,大家不要先起内讧。什么鬼不鬼的,那都是封建迷信,你看看你们一帮小年轻,怎么比我还迷信呢?我们要相信科学……”

    “不对。”张唐煊忽然出声。

    车厢里所有人包括吴渊的目光刷地落到他身上,吴渊轻声问:“怎么了煊哥儿?哪里不对?”

    张唐煊面无表情,一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伸出食指指着车厢内的乘客,一个个地数过去,“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他略微侧身,指了指吴渊,“九。”又指了指自己,“十。”

    “怎……怎么了吗?”眼镜中年紧张地说:“我们大家一直待在这里,你们出去的三个也都回来了,没有少人啊?”

    “不,没有少人。”张唐煊平静地说:“在刚上车的时候,我悄悄地数过人数,包括我们两个在内,这截车厢里一共是九个人,但现在一数,却有十个人。也就是说……”

    “多了一个……‘人’。”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车厢内众人面面相觑,互相悄无声息地挪开一点距离。

    “是不是你记错了?”眼睛中年低声说着,却忍不住往旁边缩去,警惕地看着刚才还和依偎着自己的红卷发大妈。

    张唐煊面沉如水,静静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辩解。

    “如果……如果真的多了一个,那么我们几个是不可能的。”那对小情侣中的女生说着,指了指自己和男朋友,那对双胞胎兄弟,中年夫妇,又指了指张唐煊和吴渊,“因为我们都是两两成对,不可能身边多了个人还没有察觉。”

    “那你的意思是我和他之间有一个是后来混进来的咯?”高大汉子还没说什么,独行的姜黄帽子姑娘已经站了起来,插腰指着那个女生喝道:“你少他妈血口喷人!”

    “我又没指着你说你是!”那个女生也不甘示弱地站了起来,“人家怎么没你这么急着跳出来呢?你这是心里有鬼,还是身上有屎啊?”

    男生连忙站起来安抚,“好了宝宝,我们不生气,不生气。”

    “呵!”姜黄帽子姑娘看着他们冷笑着说:“谁说两个人凑一起的就一定没问题啊?有个成语叫鬼迷心窍,有没有听说过?谁知道有没有意志不坚定的谁谁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迷得晕头转向没了清醒,认鬼作人?反正我是活生生的人,你们尽管拿手机光照,我也有影子,我也是热乎的!”

    “我也是人,我从一开始就坐在这儿的。”高大汉子抱着胳膊冷冷地说:“你们怀疑我,我还怀疑你们呢!我问问你们,你们谁敢以命担保自己身边那个,一定是大活人?谁敢?”

    “我敢!”

    双胞胎少年中的弟弟一把揽住哥哥的肩膀,冷然的目光从在座的每一个人脸上缓缓扫过,“我拿我这条命保证,我哥绝对是没问题的!”

    哥哥皱起眉轻轻推了他一把,低声说:“你别理他们,我们相信对方就好。”

    弟弟微微地笑起来,用力“嗯”了一声。

    小情侣中的女生见状,期待地看向自己的男朋友,男生却低下头,躲避地移开了视线。“你!”女生气得狠狠踹了他一脚,“混蛋!”

    男生疼得闷哼一声,抬起头来没好气地说:“那你呢?你怎么不替我担保?”

    “我……”女生噎了一噎,说:“是你先不相信我的,凭什么要我相信你?!”

    中年夫妻在旁人的争执中漠然对视片刻,一言不发地各自往旁边挪了挪。

    “我也敢担保。”

    混乱中,吴渊淡淡地说着,扭头看向自己身边的张唐煊,“我也拿我这条性命担保,他也绝对是清白的。”

    张唐煊深深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嘴上说得再好听又怎么样?”姜黄帽子姑娘尖声说:“还拿命担保,有用吗?就算你身边的那个人是,又没办法验证?还不是由得你嘴巴张开胡说?”

    “我有办法验证。”

    张唐煊忽然开口说。

    车厢里所有的目光一下子聚集在张唐煊的脸上。

    吴渊问:“煊哥儿,你有什么办法?”

    张唐煊说:“在午夜零点,手里捧一面镜子,用梳子往左梳七下头发,再往右梳七下头发,然后说三遍我想见你。”

    “这个办法我听说过!”姜黄帽子姑娘忽然叫起来,“如果镜子里除了自己什么都没有出现,那他就没问题,如果镜子里多了另外一个……就说明那个人……”

    张唐煊抬手看了眼左手腕上的手表,说:“现在正好是零点。我有镜子,谁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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