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唐煊一下子就记了起来。

    他当然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就是那一天,他在恍惚中了悟自己对吴渊的感情, 却连自己也一时无法接受, 独自走到跨江大桥上吹风, 然后接到了吴渊的电话, 对于吴渊恳切的请求, 他却说:“再说吧。”

    “再说吧。”

    在从杭州奔赴庐山那几个小时里,他无数次回想起自己这句话,觉得自己就是个不可原谅的人渣,想着如果吴渊出了事, 自己一个人回去也不是个事儿,干脆在K123前头纵身跃下月台, 勉强也算死同寝了。

    好在吴渊平安无事。

    这些话他当然不会对他说, 心绪如潮水翻涌, 张唐煊皱起眉说:“不可能!那天我在跨……我在自己家里!”

    吴渊幽幽地说:“我看见你和她手牵手走进了酒店, 然后我在酒店门口等了你们一夜。”

    张唐煊蓦地转过头,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吴渊看他神情, 忽然有些不忍心再逗他, 于是温声道:“后来我就知道那个是纸人啦, 但是孟恬羽不知道哇, 虽然不知道纸人张有没有妥善安抚她, 但我总觉得她不会善罢甘休的……”

    张唐煊打断了他的话, “你那一晚是什么感受?”

    “什么?”吴渊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我是说, ”张唐煊静静地看着他, “你在酒店门外等的那一个晚上, 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眼底的感情炽热而直白,烧得吴渊脸红,他有些忸怩地撇开脸,躲避他的视线,“我不记得了。”

    张唐煊却伸手轻轻地拥住他,低声道:“不管你那天晚上是什么感受,我以后都不会再让你再经历了。”

    吴渊甚至一下子忘记了推开张唐煊。

    漫长的夏日已经过去,天暗得也快,吴渊的脑袋靠在张唐煊的肩膀上,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暗蓝的天,好像隐约看见一颗星子,他想把头转过去看个究竟,脸却忽然被捧住了,然后张唐煊微微地侧头,两人柔软的嘴唇就轻轻地贴在了一起。

    也许是因为车厢内空气稀薄,让大脑缺氧,这一次,吴渊没有推开他。张唐煊的舌头得以顺利顶开他的原本紧闭的牙齿,和他深深地纠缠。他的亲吻缓慢而温柔,热情却像山火一样执着地蔓延开来,让藏匿山林间的动物无处可躲。吴渊被动地攀住他的脊背,身体被按得在柔软的靠背里越陷越深,脑海中是雾白与猩红交杂一片,像是茫茫烟雾中燃起的跳跃的火焰。

    迷茫与混沌中,吴渊仍然执着地拿眼睛去搜寻那颗一闪而过的、若隐若现的星星。

    然而没有,他眼里、鼻间、耳侧所看到、闻到、听到的,都是张唐煊。

    只有张唐煊。

    过了一会儿,张唐煊轻轻地放开了吴渊。

    坐在前排的司机和乘客们对后面这场安静的吻戏一无所知,他们两个就像是小时候背着大人偷吃了糖的小孩儿,相视一笑,眼里是仅有对方知晓的愉悦。张唐煊拿食指指尖抹了抹吴渊的嘴角,轻声说:“口水都淌下来了。”

    吴渊连忙抹了抹,卧槽还真有!他恨恨地瞪了眼张唐煊,“还不都是因为你!”

    张唐煊嘴角微翘,坐回自己的座位上,得意地哼起了歌儿。这首歌他在火车上的时候也哼过,吴渊忍不住问:“你哼的什么歌儿?”

    “我怎么记得我好像跟你讲过?”张唐煊说:“叫信徒。”

    吴渊没再多问。大巴载着一车的人各异的思绪,平稳地驶向终点。

    等到了寻乌车站,已经是晚上六点半了,天完全黑了下来。两人白天都没怎么好好吃饭,就是有一口没一口地啃饭团,虽然一路都坐着,但东摇西晃的也是累得够呛。张唐煊本来想拉着吴渊直奔饭店的,但吴渊的屁股在椅子上沾了一整天,实在有些酥麻疲倦,不想刚站起来又坐下,于是拖着张唐煊的手硬是在寻乌人群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散了大半天的步。

    张唐煊也没意见,反而傻呵呵地笑着说:“我们这样好像那些普通的小情侣哦。”

    话音刚落他的手就被吴渊甩开了。

    等屁股的不适感散去,两人在街边随意找了家小炒店,点了个酸菜鱼、番茄炒鸡蛋和肉末茄子,菜一上来,吴渊夹了块酸菜鱼一尝,激动得一拍桌子,“好吃!”

    “真的?”看他神情不像作假,张唐煊也连忙夹了一筷子,刚吃进嘴里,一股冲鼻的辣味就轰然而上,他强忍住不适勉强咽下肚,还是被辣得直咳嗽,然后刷刷扯了一大把餐巾纸捂住嘴咳了大半天,眼泪很没出息地泛到眼眶。张唐煊眼眶红红、鼻子红红、脸蛋儿也红红,看上去很有几分委屈地问:“你为什么骗我?”

    “我……我没骗你啊,我是真的觉得好吃嘛。”吴渊也觉得自己蛮冤枉,但难得看到煊哥儿这么娇弱的模样,那点儿男人的爱怜之心就开始泛滥,他拿出以前哄智障儿童版张唐煊的功力,拍着他的背宽慰道:“没事啦,浙江的酸菜鱼肯定是根据当地人的口味改良过的,江西人爱吃辣,辣椒当然也放得重一点,你吃不了就别吃了,吃点番茄炒鸡蛋吧。”然后赶紧夹了大半的鸡蛋到张唐煊的碗里。

    张唐煊吃到了辣心情不佳,嘀咕了一句“四川瓜娃子”吴渊也没生气,反而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罕见,竟还能看出好几分宠溺。

    看着吴渊仔仔细细把鸡蛋扒拉给自己的样子,张唐煊却好像是看见了什么世界奇景一般,愣愣地睁圆了一双眼睛。

    他好像发现一件事情。

    吴渊真的是非常的吃软不吃硬!

    心里一旦想到了这一点,往日生活中的点点滴滴都浮出水面,从方方面面印证了这个结论。明明是早该知道是事情,此刻突然明悟,还是让张唐煊开心不已,连走在路上的脚步都是漂浮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想着该怎么利用小吴同志心软这一特性让他完全拜倒在自己的西装裤下呢?

    直到开好房走进宾馆的房间门,张唐煊的眼神都没从吴渊身上挪开过。吴渊被看得浑身发毛,终于忍无可忍,把房卡往卡槽里一插,说:“你好好睡,我走了。”

    “哎哎!”张唐煊这才终于清醒,他看了眼房里孤零零的一张大床,“那你去哪里?”

    吴渊说:“我刚刚开了两间房。”

    刚刚……他刚刚沉浸在吴渊从了自己以后酱酱酿酿的各种场景各种服装道具的幻想里,完全没有注意……张唐煊心里哀嚎一声,走神果然容易犯下大错!他连忙拉住吴渊的胳膊,“干嘛要开两间房?多浪费钱啊,你快去退了。”

    吴渊眯起眼睛看着他,“怎么,天凉了张氏集团也破产了?我们堂堂张大小姐居然也会在意起这点小钱?”

    对了,吴渊是属猫的,毛要顺着撸不能倒着摸!想起自己刚刚熟读背诵的吴渊定律,张唐煊立刻软了下来,倚着门框,哀怨地看着他,“我在意的不是钱,是你。”

    吴渊定律果然精准地戳中了吴渊的膝盖,他浑身都哆嗦了一下,尴尬地挠着脸颊移开了视线,“可是……可是我……”

    见他态度果然松动,张唐煊趁胜追击,“而且你才说过今晚要给我搓背的!”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儿,而且两人睡了这么多年彼此也早都习惯了,本来是不应该这么矫情的,但是……吴渊想起那天早上在庐山火车站附近的快捷酒店里发生的事情——但是他果然还是不太想面对张唐煊的【哔——】啊!

    吴渊小声地说:“可是我都开好两间房了,不能退的。”

    这时张唐煊立刻又化身霸道总裁了,“我堂堂张大公子会在意那点小钱?”说着连哄带拖地把人拉进了房,然后连忙把门关上反锁。

    眼见意志不坚两脚踏进狼窝,吴渊无奈举手投降,但仍坚持地说:“给你搓完背我就回去,你自己睡。”

    张唐煊继续发挥着臭不要脸精神,扒拉着吴渊的细腰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哼哼唧唧地说:“咱俩这么多年都一起睡过来了,我是突然长残了还是怎么的?你为什么开始嫌弃我了?”

    吴渊忽然开始怀念以前那个傲娇的张大小姐,张唐煊的属性好像一下子从女王变成了萌妹,这让御姐控吴渊十分的不适应,但偏偏又莫名其妙的无法拒绝。他思考了好一会儿,皱着眉头一本正经地说:“因为咱俩的关系正处于准升华时期啊,以前两个大男人,给你看看屁股蛋子也没什么,现在虽然还是两个大男人,但既然有些话你已经说出口了,兄弟就已经做不了了,目前为止我还没答应你呢,不清不楚地睡在一起,不太好。”更重要的是现在我不想给你个基佬看我屁股蛋子了而且更不想握你的【哔——】。

    未免张软妹听完受刺激化身为狼霸王硬上弓,这话吴渊当然是不会说出口的。

    张唐煊一下子就很纠结。

    他本来想撒娇耍赖总之用尽一切软手段拖着吴渊留下来,但吴渊既然这么正经诚恳地说明白了,他再揣着明白装糊涂就不免有作妖之感。沉思良久,他无奈地说:“好吧,不过你要给我好好搓背,搓得不好我要加钟的。”张唐煊心里暗暗地想,到时候脱了衣服下了水可就由不得你了。

    吴渊看了他一眼,高深莫测地挑起眉,说:“遵命,大小姐。”

章节目录

邪骨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司徒九流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司徒九流并收藏邪骨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