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唐煊盯着他手上的那张红纸, 瞳孔骤然缩紧

    死寂许久,吴渊干笑两声,“你说谁这么无聊,跟你开这种玩笑?”说着作势就要将这张庚帖撕碎, 张唐煊却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轻轻地摇了摇头。吴渊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煊哥儿?”

    张唐煊说:“我以为失踪一夜的是你, 没想到在其他人眼里,其实我也算是失踪一夜第二天自动出现的人。”说到这里, 他甚至轻轻地笑了一下,“看来哥哥就算弯了,魅力也是不减当年嘛。”

    他说得轻松自然, 吴渊却听得鼻子一酸,愤愤地说:“你在说什么鬼话?”说着, 他一把拽住他的手往外走,张唐煊猝不及防, 被拽得踉跄几步, 勉强稳住脚跟,问:“你干嘛?一起私奔吗?”

    “私奔你个头,赶紧逃命啊!”吴渊没好气地说:“一只厉鬼就算再怎么厉害也不能离开身死之地太远, 如果真如我们猜想那般是有人假借厉鬼之名作恶, 那更得跑路, 思来想去, 还是走为上策!”

    “嗯, 师弟所言甚是有理。”张唐煊摩挲着下巴说:“听那个大婶描述,之前中招的四个廖家村民,也都只是想着大家的守护下安然度过,却没想过逃之夭夭一策……那么问题来了,怎么逃?”

    吴渊一愣,“还能怎么逃?车没了就用脚跑,等到了前面一个村子再找车不就行了?”

    张唐煊问:“前面一个村子怎么走?”

    “这……”吴渊转身回望,只见四周绿林茫茫,唯有脚下一条泥泞山路不知通往何方。

    张唐煊忽然说:“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一个晚上。”

    吴渊对上他深邃的眼眸,躲闪地垂下头,“对不起,煊哥儿,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他想起那个亦真亦假的幻境,想起青年那一句“你是我的孩子,你叫李羌”就忽然哑声,不知该如何概括解释,只好含糊地说:“我怕是又撞上什么东西了。”

    张唐煊却并没有如往常一般执着追问,只是拍了下他的后脑勺,说:“你跟我来。”说完便径直顺着小路往前走去,吴渊不知道他所为何事,只好匆忙抬脚跟上。

    昏沉的天幕逐渐拉开,天际薄红渐浓,万道天光如雨丝穿云而下,凝结于花叶上的露珠蒸发,沉睡于山间的小乡村在晨曦微光中逐渐苏醒。

    张唐煊和吴渊两人就像两个早起锻炼的老头儿,负着手,散着步,一前一后地绕着这座宁静的小山村走了一圈,最终回到原点。吴渊以为煊哥儿有了什么重要发现要带自己去看,一路上都十分紧张地东张西望,仿佛要将每一片飘落的树叶检查过去,以免漏失了什么重要线索,谁知绕了一大圈,什么都没发现。

    而张唐煊垂眸看他,面色沉静。

    吴渊想了一会儿,挑起眉,试探着问:“你……刚刚是在带我散步?”他想,如果张唐煊敢说是的话,一定得让他感受下道家文化的厚重。

    张唐煊淡淡地说:“这是村外唯一的一条路,我昨天晚上绕着它走了一遍又一遍,试图能在某处找到你。”

    吴渊诚恳地说:“您辛苦了,给您揉肩。”说着他一双咸猪手就朝张唐煊肩膀探去,结果伸到半路就被张唐煊一把拍开,张唐煊怒目而视,“你他娘的脑子呢?!”

    这下吴渊可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煊哥儿心如海底针这他一向是知道的,只是不知为何如今这厮心思愈发难猜,不知是否是因为头发褪色污染了脑壳的关系。看着吴渊迷茫不解的样子,张唐煊重重地叹了口气,说:“村外只有我们脚下踩的这一条路,但是我昨晚顺着这条路走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都在兜圈子。

    “……”怔忪片刻,吴渊的瞳孔微微地收缩,“你……你的意思是……”

    张唐煊说:“这条路根本无法通往外界,廖家村民不是不想出去,而是根本无法出去。”

    “和我在火车上遇到一样……”吴渊讷讷地说:“这是一个死局。”

    “但是我知道有人能打破这个死局。”张唐煊夹着那张庚帖在吴渊面前晃了晃,“所以无论如何,我们得去见见他再说。”

    吴渊忙问:“谁?谁能打破这个死局?”

    停顿片刻,张唐煊说:“廖老爷子。”

    似乎是因为有个□□笙的年轻人结婚的关系,廖家祖屋内外张灯结彩,但不知为何却无笙箫丝竹之音。两人敲了敲祖屋的大门,许久才从里面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谁啊,怎么这么早来?”

    张唐煊客客气气地说:“我是张唐煊,廖族长,昨晚我们见过的。”

    廖族长“吱嘎”一声拉开了门,略微抬起耷拉的眼皮,淡漠的目光从吴渊身上扫过,面上毫无惊讶之色,只看着吴渊,问:“你回来了?”

    对于初次见面就如此熟稔的族长,吴渊有些意外,但出于礼貌,还是微微躬身,说:“晚辈吴渊,打扰廖族长了。”

    廖族长让开门,说:“进来吧。”

    院内廊下都绑满了红绸带,两人拂开重重红布,跟着廖族长走进屋中。廖族长示意他们落座,自己也翘着脚在一旁坐下,丝毫无看茶之意,直截了当地说:“有什么事,直接说吧。”

    张唐煊也不多废话,直接掏出了那封庚帖,摆在廖族长面前,“实不相瞒,晚辈是来向廖族长讨教活命之法的。”

    在张唐煊刚掏出那封庚帖时,廖族长一直波澜不惊的面具终于一瞬间震碎,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抓过那张红纸,不敢置信地看着纸上墨色的字迹,“简璎……张唐煊?”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张唐煊,“怎么是你?”

    张唐煊耸耸肩,“可能是因为我比他英俊比他有钱比他高吧,舍我其谁?”

    廖族长:“……”

    吴渊还当是族长生平未曾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被深深地震惊了,连忙出来打哈哈,说:“他……他是吓傻了胡说八道的。”

    “也对,”等回过神来,廖族长又恢复成之前淡漠的面瘫状,轻轻将庚帖丢回桌上,“其实你也算是失踪一夜第二天自动出现的人,倒也并不奇怪。不过这都是你自找的,我昨天晚上已经提醒过你,现在出了事,怨不得旁人。”

    张唐煊扯起嘴角笑了笑,“我倒并不是想找廖族长碰瓷找个说法,只是想问问族长,可曾听过黄裳杀人魈成仙的故事?”

    廖族长冷冷地说:“听过怎样?没听过又怎样?”

    张唐煊说:“解铃还须系铃人,若想破廖家村这迷障,还得找出幕后真凶。杀人魈打入五道地狱可成仙,但唯有目生双瞳者,可看世间人魈,请问廖族长,村中可有双瞳者?”

    廖族长斩钉截铁地说:“没有。”

    张唐煊一挑眉,“是真的没有,还是假的没有?”

    “说了没有就是没有!”廖族长重重一拍桌子站起身,“你想问的就是这个吗?那你现在可以走了。”

    “哎别别,”张唐煊连忙赔笑,“开个玩笑嘛,别这么激动。我就还有一个问题,看在我可能就快要死的份上,还劳烦族长为我解惑。”

    廖族长沉着脸道:“说。”

    “这个人,”张唐煊指了指庚帖上另一个名字,“简璎,究竟是谁?”

    沉默半晌,廖族长低低地说:“这个人是外村嫁到我们村的媳妇,不过,结的是冥婚。”

    “之前死的四个人手里攥着的庚帖上写的也是她的名字?能说得更具体一点吗?”吴渊忽然问。

    廖族长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说:“我们这儿有冥婚的习俗,不过建国以来,办的确实也少了。娶简璎那户人家,他家儿子意外溺死,死的时候还很年轻,不舍得让儿子孤孤单单地走,就去求本来就和他儿子有婚约的简璎她家里,说还希望让她嫁过来,给儿子做个伴,本来她们家是不肯的,但塞的钱多了,也就肯了,然后简璎就嫁了过来。”

    卧槽?张唐煊和吴渊二人怔怔地对视一眼,好像又是一个新的版本?

    “但是嫁过来一段时间后,她就被什么东西迷住了。村里人说是她丈夫的鬼魂在头七后留了下来?”廖族长说着嘲讽地笑了笑,摇摇头,“怎么可能?不是被鬼,就是被狐狸迷住了,后来还不知怎么的,怀上了孩子。那种鬼胎怎么能留?当然是要她去打掉的。那会儿我老爹还在,村里的事儿都是他在管,我不清楚。后来好像是那个女人跑掉了吧,一直躲了很久,直到生孩子的时候才终于被纸人发现,我老爹就急急忙忙带上人去找了,给当时不在村里的我留了字条,他说……”

    廖族长的声音忽然低哑起来,幽幽地说:“这件事是有人精心策划的,为的是夺取简璎腹中的鬼胎,他要把这个阴谋粉碎。”

    红绸在风中猎猎作响,张唐煊和吴渊俱是浑身一震。

    廖族长说:“我看到字条后连忙跟着大家一起赶去,但为时已晚,惨剧已经发生,我亲弟死了,一个堂弟死了,另一个堂弟和我老爹重伤。”

    “幸存的我那个堂弟醒来后,说当时山上除了简璎外,还有另一个功力深不可测的陌生男人,他们都不认识,我去问我老爹,他也只肯说自己已经把鬼胎打散了,要我不要多管闲事。再后来,我老爹重伤难愈,走了,他走的那个晚上,廖家祠堂莫名走水,偌大的祠堂,给烧空了大半。村里人都觉得简璎是灾星,群情激奋之下,就将她沉了塘。”

    “自她死后,村里就莫名其妙死了四个人,你们既然跑到这里来问我这些,说明也知道个大概,我就不再赘述了。”廖族长斜眼瞟了他们一眼,淡淡地问:“还有什么想问的?”

    吴渊忽然问:“请问,那个简璎是在廖老族长死后几天被沉的塘?”

    廖族长说:“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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