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华骁的了解, 他本以为楚玄会直接睡过中午才能来,结果虽然楚玄也算是最后一个到的,但好歹是一上午就递进来了帖子。华骁喜不自胜, 连忙与众人一起出门迎接。

    楚玄下了马,发现果然都是自己认识的人,华骁、萧则然、陆家兄弟和陆悠悠、赵海阳,还有大理寺卿赵习风, 看来父子俩应该是没了误会, 另外一个是新上任的禁军副统领,楚玄前些日子在宫里也多有接触。华骁叫他来,一是同祝升迁,二是让他们跟楚相多熟悉熟悉, 也方便楚相在宫中行走。

    而另一位禁军副统领曲相州, 华骁说他身体微恙, 只得向楚相告罪。楚玄也不在意, 只让华骁转答问候之意。

    楚玄送的礼物是一副软甲, 华骁当场开了箱子试在身上,大小正好,不由问道:“楚相, 这不会是你自己做的吧。”

    “怎么可能。”楚玄黑着脸答道。

    华骁大笑:“失礼了失礼了, 我还以为楚相无所不能呢。”

    都是熟人,也都不再寒暄多礼, 华骁直接拉着楚玄进了主厅。楚玄来到的这个时间真是刚刚好, 俗称“蹭饭专用时间”。

    虽然入了秋, 但天气微凉温度适中,沁人心脾,华骁便直接命人在廊下摆了几桌,自己和萧则然、楚玄坐了正桌,其他几桌一字排开。

    华骁虽为武将,但吃穿用度上却并不粗枝大叶,光从器具规矩上看就比起楚玄府上讲究多了,不过毕竟是下人比相府的人数多了不少的缘故。

    楚玄不由笑道:“看不出华统领还是个很会享受的人。”

    “楚相别笑话我了,我只是懒得操心这些事,干脆都找了下人来专门做,不像楚相爱清静。”

    赵海阳在另一边插嘴道:“华统领还不赶快找个主持中馈的人,就可以彻底不操心了。你看世子爷……”他说完这句才想起来陆悠悠也在场,饶是及时住了嘴,但萧则然和陆悠悠还是闹了个大红脸。

    华骁佯怒道:“就你多嘴!赵大人,还不赶快给海阳相看相看。”

    赵海阳缩缩脖子:“我还要专心准备明年的春闱呢。华统领若有意做月老,楚相跟我年纪差不多,已经位极人臣,前途无量了,你还不……”隔空一个弹指打在赵海阳头上,他揉了揉头,把后面的话吞下去了。

    赵习风笑着看几个年轻人拌嘴,问道:“楚相今年贵庚?”

    “明年就十七了。”

    “居然比我还小两岁……”赵海阳非常有挫败感。

    楚玄只笑吟吟喝茶。他发觉年纪小些有很多便利,因此每次化形都会自己回到十三四岁的样子。

    “行了行了,别贫嘴了,”华骁笑道:“我今天准备了别的热闹,免得有人无聊就知道斗嘴。”

    “是什么?”居然有好几个声音问道。

    “正好前段时间楚相也正好问起,”华骁道:“我今天特地请了班子来演月涌江流。”

    “楚相也对这个感兴趣?”陆泽之道:“前些日子我爹寿辰时还想请这个班子,但我娘说这个不适合喜庆日子,硬是换了别的。”

    “我倒是好奇华统领居然也能耐得住性子看戏了,”赵海阳道:“以前我们哥几个给华统领赔不是的时候也请过戏班子,华统领是一点耐心都没有,非说咿咿呀呀的听着就心烦。”

    众人不由哄堂大笑起来。

    “什么是月涌江流?”楚玄忽然插嘴问道。

    “就是那个啊,”赵海阳忙答道:“前些日子在明月楼,楚相不是问起那个晋王江自流的戏吗?全本就是这个名字。”

    “这样啊……”楚玄看着华骁,慢慢问道:“华统领,什么时候会突然想起来看这个了呢?”

    华骁连忙道:“我也没看过,正好楚相不是也没看过吗,就一起凑个热闹。”

    楚玄的手指轻轻在桌面上叩着,似笑非笑地盯着有些不自在的华骁,才笑了笑:“那就一起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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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虽然介意那段往事,但并不代表他害怕提起,他明明已经可以很轻松自在地跟萧敬川说起那时候的事了——他本来是这么认为的,但当廊下戏班准备就绪后,那身熟悉的大红色装束映入眼中时,他叩着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仿佛又回到那个月夜,那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在追兵的驱赶下跳入了他的小船,而那一天他阴差阳错地居然没有睡觉,而是坐在船头发呆。究竟是因为什么呢,他把竹竿点向岸边,将小船划向了江心,帮助那个年轻人逃过了追兵。

    到底是什么原因呢……果然是活了太久,都已经忘记了。

    那年轻人谢过了救命之恩,问了他的名字。

    那天夜里,明月高悬,他站在船头,看着小船随着江水漂泊起伏,慢慢回答:“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你就叫我江自流吧。”

    台上的月夜相逢已经过去,乱民闹哄哄涌上。

    是了,之后不久,他就下了小船,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但在这乱世中,又哪里能有一个安心驻足的地方呢。在经过一个小村庄的时候,他便不小心遇上了来村里抓壮丁的兵士,他虽然身量尚小,但被抓的人里有比他还小的孩子,他们和一群年轻人一样被赶在了一堆。

    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抓了就抓了,到夜里再走就可以了,总比白日里跟这么多凶神恶煞硬碰硬来得轻松。就在他被人推搡着在兵士们的长|枪包围中坐下时,忽听有个声音喊道:“江自流?”

    他隐约记得自己好像说过这个名字,抬头时,看到一人拨开人群大踏步向他走来,一把扯着他向人群外走去:“你怎么在这里,我找了你好久!我是程朔啊!”

    原来是他啊……

    反正他也没什么目的地,便跟着那人回了营地。程朔虽然只是个地位不高的百夫长,却硬是厚着脸皮向将军求了情,让他做了随侍的亲兵。

    说是随侍亲兵,程朔却什么也没让他做过,只需要每天做做样子跟进跟出就好了。但无论吃的还是用的,程朔都优先给他,反倒是他这些日子以来难得的安定生活。

    于是他看着他次次身先士卒,然后私下里龇牙咧嘴地自己包扎大大小小的伤,看着他为了手下百十来人的军晌跟通判锱铢必较。一有空闲,他就拉着自己,教自己怎么记录银钱账簿、怎么解读舆图,其实自己亲手画第一张舆图时,这人的祖宗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真是个好管闲事的人。

    但他们所在的本就是出身草莽的一群杂牌军,将军也安守一隅无甚作为,军纪自然不够明朗严格。他二人同进同出时间久了,周围人见他们一个英气挺拔,一个斯文俊秀,渐渐便少不了些挤眉弄眼的闲话。

    在将军新纳了爱妾后,那个新晋的小舅子喷着酒气拦住了他,不过是几句言语轻佻的话,程朔的拳头却已经打在了酒鬼的下巴上。

    而将军二话不说就赏了程朔一顿军棍,他也第一次尽到亲兵的义务——给他包扎治伤。

    “幸亏没打你。”他居然还能笑得出来。仿佛被感染一般,楚玄眼中忽然有了点笑意。他没挨军棍自然是那位小舅子都尉的功劳。“不过,这里已经不适合你久留了,你还是快走吧。”

    他到底是没能走得了。还在给程朔上药的时候,都尉便将他俩堵在了帐篷里,步步逼近。他直退到角落里,退无可退,才在心里叹了口气。看来不动手是不行了。

    “将军,此处不甚方便,我们换个地方如何?”时间久了,他也不确定当时自己是不是怀着恶趣味这么说,虽然他指的是杀人,但听在旁人耳中却不是那么回事了。

    就在他面前的人脸上刚浮现出喜色时,那名都尉就那样带着一脸僵硬的喜色倒下了,暴起的程朔气喘吁吁地站在都尉身后,都尉的血从他手中刀刃上滴滴滑落。

    他从不需要别人保护,不过……这种感觉似乎还不错。

    “趁现在!还没人发现!你快走!”

    他揣着程朔给的银两,被推出了帐篷。摸摸不甚饱满的钱袋,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反正在这个乱世里,每天都有人死去,也不多程朔一个人。

    可是……为什么不能少程朔一个呢……他的脚步又慢了下来。

    那天好像是下雨了,路滑泥泞,所以他没能走得了……

    他也并不是想为他出头,只不过是看不过去而已。

    他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于是,那里成为了他们作为根据地的第一城。那一天,他将从校场刀斧下抢回的程朔扶上了将军府正厅的主位,然后血洗了将军府。在涌入将军府的将士面前,扔着将军以下卫千总以上的几十颗人头。

    最后,他看向程朔,又看了看下面的人群,只说了一句话:“从今天起,他就是你们的将军。”

    直到多年后,晋王最初的追随者们都还记得,少年晋王布衣青袍立于高台之上,手持黑色利刃状似煞星的模样。他环视四周,长剑所指的方向,先是程朔的部属,然后再是其他人,陆续地低头拜倒。最后,他也向着程朔单膝跪下。

    从那一天起,他成为了他的部下。

    也许,从一开始就是错了。毕竟,他在军中的震慑力,远高于程朔啊……

    只是那个时候他们都没有意识到。那一天,他们似乎谈了很多,谈得似乎很愉快……可是,他们谈了什么呢……为什么又记不得了呢……

    楚玄的目光从戏台移到手中的杯子上,忽然问道:“华骁,有酒吗?”

    “酒?”在华骁印象中,楚相似乎从来都是只喝茶的。

    “对,酒,我要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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