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不是不会喝酒, 也不是酒量差,相反,他酒量还算不错的。只是, 酒这种东西,喝多了总是容易麻痹人的,会一点点削弱他的自制力,会让他不自觉地想起很多不愿想起的事情。不过现在, 麻痹一点也好。

    “楚……楚相, ”华骁看着他,结结巴巴问道:“你是不是……喝的有点多?”

    “会吗?”楚玄目光清明地看着他:“不用担心,我酒量还好。”

    戏台上的征战讨伐已经将近尾声,戏本子里本也不会描写太多这些看似枯燥无味的事, 毕竟在后人看来, 天下已经注定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那些所谓雄踞一方的九王, 不过是他们在阵前一枪挑于马下的战利品。

    于是, 那么快的,他们意气风发,他们称帝封王, 大好河山尽在脚下。

    鼓点渐渐开始紧促密集起来, 敲得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鬼祟的谋士东张西望上场,趁夜向晋王献上了私制龙袍, 晋王抚袍沉吟。

    不对!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他明明是严厉拒绝了的!为什么后世会如此杜撰!

    而那边已经龙颜大怒。在一片更加急促的鼓点声中, 禁军押解了无数人跪在王府门前, 已经持剑出府的晋王扔下了兵器,束手就擒。

    “楚相……”华骁小心看着楚玄的脸色,有些犹豫:“下面的戏有点血腥,要不要停了……”

    “演。”

    台上身着囚服的晋王被缚在刑柱上无声地痛苦哀号,刽子手每绕他走一次,帝王便将手书中的名字勾去一笔。

    楚玄一只手撑在桌子上,抚着额角。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为什么他还会心跳得这么快?

    他那时哀号惨叫了吗?应该是没有吧,不过也许会有吧,毕竟刀落在血肉之躯上,那么疼。

    但他只记得自己提着一口真气护住心脉,眼睛却是一眨不眨地盯着程朔,而对方也越过人群看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程朔终于步履艰难地向他走来,沉声对他说:“不要……再这样……看着我了。”

    他送给程朔的那把匕首刺入了他的双眼,于是他终于不能再那样看着他了。他尚未失聪的耳中却听到了另一种声音,那是什么声音?程朔终于如愿以偿了,为什么会哭呢?

    他没有时间去考虑,心口便是一凉……

    台上的帝王紧紧抱着刑柱上已经死去的晋王一动不动,时间仿佛就那样停止了一样。

    然后,刽子手们又都动了起来,已经被赦免的众将纷纷倒了下去。而在一片血雨腥风中,那个程朔和那个江自流仍然像石化了的雕像一般。

    “砰!”

    坐在楚玄两边的华骁和萧则然被吓了一大跳,两边桌上的人也都看过来,连面前的戏班子也都停了下来。

    楚玄一只手拍在桌子上,柔声问道:“华统领,能否解释一下……这里我怎么看不懂呢?”

    再迟钝的人也能感觉到楚玄的不对劲了,华骁轻声问道:“楚相……你没事吧?”

    “解释一下?”

    “这个……江自流死之后,程朔没有遵守之前的约定,还是杀掉了他的部下。”

    “嗯。”楚玄轻应了一声,扶着桌子摇摇晃晃站起身:“喝的有点多……我去……醒醒酒,失陪了。”

    萧则然连忙要伸手去扶他,楚玄却摆了摆手,从华骁身后绕了过去,俯身低声在华骁耳边说道:“去告诉萧敬川,谢谢他的好戏。”

    然后他慢慢从戏班中间穿了过去,停住脚看了看那个程朔、那个江自流还有跪了一地的将领们,轻轻笑了笑,飘然而去。

    这一去便没有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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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顶的阳光从刺眼再到暗淡,过了黑夜又是一丝曙光浮现在天边。楚玄也不知道自己向哪个方向走了多久。但是他知道自己走得不快,刚出统领府的时候还好,但后来越走越慢,似乎是酒劲上来了。

    也不知道这是什么酒,为什么后劲这么足,改天该去问问华骁。

    这么想着,楚玄又自嘲地笑笑,哪还有什么改天。他已经不想回去了,什么狗屁报恩,都见鬼去吧。他救过那么多人,也没有谁向他报恩的。

    他昏头昏脑地一直走到不想走了,才靠在一棵树下沉沉睡去。

    可是他很快就后悔睡过去了——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被魇住了。

    如同当时死去后一样,他又被一片混沌包围,无论他向哪个方向跑去,天地间仿佛都只有他一个人。他真的很讨厌独处,讨厌那种喜怒哀乐无人聆听只能自言自语的日子,所以他宁愿在乱世中漂泊,也不愿意一个人隐居在深山中。

    可是又和当时的情况不一样,他没有在出生的地方重新睁开眼睛,这片混沌似乎已经缠绕他很长时间了。

    “有没有人?”他轻声问道。

    “王爷。”

    他悚然转身,已经有多久,没有人这样叫他了。他眼前这些人不是明明已经……死了吗?他会唤灵也会寻魂,为什么会怕死人?

    对了,他会寻魂。他忽然后悔当初刚活过来之后,为什么只是萎靡不振,没想过去寻魂,没想过去问问程朔,究竟是为什么?

    可是,现在应该是机会了吧。他盯着混沌中慢慢浮现的那个身影,一步步走了过去,然后又一步步向后退去。

    他所向披靡,战无不胜,何尝怕过什么,何尝后退过。但当他看到程朔手中拿着曾经剜去他双眼的那把匕首的时候,全身都绷紧了,右手一晃,食指上的指环已经化为黑色长剑握在手中。

    受真气激发的空气慢慢在他周遭呼啸尖叫着盘旋,然后渐渐向外扩去,仿佛要把身边所有一切都吞噬进来,切割粉碎。

    程朔忽然发疯一般挥舞着匕首扑了进来,任凭呼啸的气流在他身上割开了无数道伤口。楚玄横剑一架,问道:“为什么?”

    程朔正要闪身而退,楚玄已一手扼住他的咽喉,一剑刺向他的心口,厉声问:“为什么?”

    但最终楚玄的剑尖向上抬了几分,他需要留下他的命,他想知道为什么。只刹那间,长剑已穿过程朔的肩胛:“为什么?”

    几点温热的液体飞溅到楚玄脸上,他顿时愣住了——这种温热的感觉如此真实,真实到不像是在梦魇中。

    呼啸的风声陡然停息,楚玄睁开了双眼。

    在他面前,不是程朔,是一个陌生的年轻人,右肩胛已经被他的长剑穿透,被钉在身后的树上,持剑的右手已垂下。年轻人的脸因为疼痛而变得惨白,却仍然一声不吭。

    楚玄怔怔地退后了几步,拔出了剑,向四下望去——周围如同台风过境一般——他居然罕见地失控了。

    那年轻人踉跄几步,随着剑从肩胛拔出而跪倒在地。楚玄见他左腿上也有鲜血汩汩流出来,想必也是刚刚被自己伤到的,一个“滚”字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只走到一边又默默地坐了下来。

    “你是谁?”那年轻人调整了内息,忍着痛颤声问道。

    楚玄斜了他一眼,又木然看着自己的脚尖:“关你屁事。”

    话不投机,那年轻人拖着伤腿,背向楚玄艰难地走开,却忽然听楚玄低声问道:“有没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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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一次月上树梢了。楚玄躺在一地狼藉中看着天空。

    原来他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也从来没有释怀过。那些被尘封的记忆距离喷薄而出其实只差最后一根稻草。

    曾经他以为自己无所不能。是啊,他什么都会,什么都能做好,就算是不擅长的事,他也能有几百年或更长的时间慢慢学好。

    他尝试过各种人的生活,做过低贱的苦力,也曾经富甲一方,也曾经做过江湖游侠,曾经出将入相,也曾经做过平庸的官,更多时间则是做着街上可能走过的任何一个碌碌无为的人。

    与游戏人间的大哥不同,他每次都很用心地做着自己的事,对他不好的,他还以颜色,对他好的,他同样好好回报,所以两个哥哥才总说他实心眼。直到他遇到程朔。

    他才知道,原来他不是无所不能的,他不光救不了自己,还连累了那么多人。

    他才知道,原来他好好对待的,并不一定会好好对他。

    他没为自己和程朔的未来打算过,总之尽人事以待天命罢了,简单说就是走一步是一步。成功了自然是好事,就算是失败了,大不了他带着程朔远走高飞,哪怕去他的世界里也好,有他在,没人能伤得了程朔。

    可他没想到的是,成功了……也未必是好事。

    究竟是哪里错了呢?究竟是什么时候,程朔变了呢?

    “为什么……对我背信了呢……”楚玄喃喃道。

    远远传来一阵吱嘎的声音,他翻过身来,看到那个年轻人赶着一辆马车缓缓而来,沉着脸对他说:“上车,找个地方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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