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玄把自己关在厨房里呆了很久。

    大哥二哥简直就是为祸人间的老不死, 他恨恨地想。亏得自己小时候对他们言听计从的,简直是奇耻大辱。

    灶上的汤又滚了几滚,他尝了几口, 终于开门招呼众人进来帮忙了。

    华骁他们已经跟楚凡打得火热,而且也自然不会对楚玄摆什么架子,当然是让干什么干什么,连陆悠悠也来回跑了几趟帮忙。正屋的两张桌子拼在一起后, 也正好够他们七个人的位置。

    等秦羽秦林飞快地把善后的事做完, 楚玄也招呼他们一起坐下,看着大家都有些饥肠辘辘,也不客套什么,直接派了碗筷, 让大家自便。

    华骁和萧则然从在厨房帮忙起就虎视眈眈了, 抢着先出了筷子。楚凡则是百八十年才熬到老弟肯亲自下厨一次, 心急程度只多不少。陆悠悠相比起来就好多了, 她有自己的单人单份, 没人跟她抢。楚玄知道自己吃得慢抢不过别人,在厨房就给自己单独准备了一份。

    一吃上饭,桌子上登时就安静了, 谁也顾不上说话了。

    楚玄慢慢吃着, 看看大家狼吞虎咽的样子,有些庆幸自己的手艺还算没有退步, 他甚至想着等萧敬川这次放他回来之后, 要不要就直接把明月楼盘下来, 做个掌柜。

    看大家都吃的差不多了,楚玄又出门去提了几坛酒进来。“我没那么多时间酿酒,这是二哥带来的,要不要一起尝尝。”

    “你不许喝!”五个声音同时响起。华骁嘴里塞得满满的,有些吃惊地看着跟他们一样受到惊吓的楚凡,心有余悸地问:“看来二哥也……了解……楚相的酒品啊……”

    几个人面色凝重地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听了半晌,楚凡大笑,转头问道:“你那天到底喝了多少,怎么光他们几个就把你摁倒了。”

    楚玄讪讪道:“大概连着喝了五六天吧……手脚都软了……”

    “幸亏他喝过头了,你们真是命大……”楚凡看着萧则然几个赞叹道,众人都点点头。陆悠悠好奇地看着萧则然,后者感觉到楚玄的目光,只能低咳一声:“回去再说……”

    给众人倒了酒,楚玄自己果然滴酒不沾。不过片刻后,众人终于酒足饭饱,除了楚凡又窝回了窗户边的圈椅,其他人都仰倒在椅子上谁也不愿意动弹了。

    “楚相,你如果在京城盘个店,包管赚到盆满钵满的,吃过你这里不会再去第二家。”华骁摸着自己的肚子说:“世子说得对,我觉得我就是饿死鬼投胎。”

    “楚相,改天也教教我吧。”陆悠悠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楚玄呵呵一笑,看看她,又看看萧则然,看得两个人不由脸上发热,陆悠悠害羞地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楚相,”萧则然有个问题一直很想问:“嗯……那天,你喝了点酒……”众人侧目,世子说话真是太委婉了。“我记得你手上之前没什么兵刃的,怎么一转眼就……”

    那天楚玄胡乱指了萧则然做倒霉蛋,所以他对楚玄手上突然出现的长剑印象最深刻。

    “嗯这个……”楚玄给他们看自己手上的黑色指环,沉吟道:“这个……是我出山时,师门送我的镇山之宝,需要的时候……可以……拆卸为兵器……”

    那边的楚凡又一次差点滑到椅子下面去了。

    萧则然把指环转来转去地看,感叹道:“这么小的东西……真是神奇,怎么拆卸呢?”

    众人轮流传看了一遍,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又都盯着楚玄,他只好咳了一声:“大过年的,不宜动刀兵,改天再给你们看吧。”

    指环这时拿在陆悠悠手里,她小声地对旁边的人嘀咕:“则然,你看……这两个放在一起是不是还挺般配的。”她说着话,又去掏她的宝贝面人。

    楚玄没敢正眼去看,又一次想把头杵在桌子上。

    “三弟,你的这群小朋友还挺可爱的。”楚凡笑得差点撒手人寰:“干脆我也送你们点礼物吧。”

    他将手里的茶杯一放,一跃而出轻轻落在院子中间,用手指一点:“脱衣服。”

    楚玄有点惊讶,问道:“咦?你认真的?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一面说着,他已经一面站起身开始解夹袍的扣子了。

    众人有些摸不着头脑,萧则然更是目瞪口呆,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去捂住陆悠悠的眼睛。转眼间,楚玄已经将夹袍扔在座位上,众人才看到他里面穿了一身单薄的黑色劲装。

    兄弟俩在院中距离十步站定,楚玄侧过脸看着桌边的五个人,说了一句话:“只有一次,你们都看仔细了。”

    如果说刚刚的午餐算是一顿饕餮盛宴,那么接下来他们所见到的,则是在他们有生之年内都无法忘记的震撼巅峰,甚至在午夜梦回时都会无数次地反复回想,再回想。

    当一黑一白两个身影以雷霆之势交汇在一起时,众人只觉得仿佛身外的世界全部消失,只剩下眼前的黑白两色。

    分则为天地,合则为洪荒。合而为一,分而万物。如日月盈昃,如昼夜相逐。

    如太极之态盘旋,又仿佛归入混沌。行如雷霆万钧,止如密林万物生,动中有静,静中藏动。

    天书非书,非世人所能窥探,而这时,却仿佛被二人轻巧地挑开一页又匆匆合上。

    出掌,变指,踏步,劈挑,二人甚至没有任何身体接触,但每一动每一静却都如同天造地设,浑然天成,毫无雕琢,却又循道而生。

    华骁三人甚至已经想不起来自己是怎样回去的,只知道一直过了好几天,他都始终不发一言独自静坐,唯恐杂事扰乱,忘记了任何一个细节。连秦羽秦林也不声不响地关门各自去了一个屋里静坐。

    “难怪说傻人有傻福。”屋里就剩下两兄弟,楚凡又懒懒地窝在椅子里:“为什么你总能遇到有趣的人?”

    楚玄也懒得跟他争谁更傻,慢条斯理穿回了衣服,也坐下了:“所以说人以群分。”

    “切,”楚凡哼了一声,挑眉看着他:“你还会怕冷?”

    “暖和点总比冻着好。”他在寒潭底困了那么久,挨冻也挨得够了。

    沉默了一会儿,楚凡悠悠说:“我要走了。”

    “他又轮回了?”

    “嗯……”

    “执着于追逐者,坠深渊而不自知啊……”

    “呵呵,反正我也没什么事,”楚凡笑笑:“你呢,要不要我帮你寻魂?你不想找他问问了?”

    楚玄盯着虚空处看了一会儿。他沉湎于学习人的技能,所以寻魂方面不如二哥,一世两世还好,但要寻几百年前的人,还是需要求助二哥。

    “不了。”楚玄回答。

    楚凡看了看他,忽然说:“难得你纠结了这么久居然有点开窍了,那个愣头青还有点本事。”

    楚玄皱着眉头:“过去就过去了,跟他什么关系。”

    “不过我还是那句话,人的本性就是自私又贪婪,你好自为之,不要光贪图眼前的开心。”

    “如果连眼前都不贪图,又怎么指望以后呢?”楚玄慢慢道:“你我不在轮回中,不能体会轮回之苦,何必太过苛刻?”

    “混小子,自己刚好一点就教训起我来了!”楚凡起身:“你保重吧,别又重蹈覆辙。”

    “你也是,到底爱惜点自己。”

    “小黑炭,做哥哥的再送你个人情,替你跑个腿——食盒在厨房?”

    “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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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初一的祭祖大典宴请群臣如往年一般。只有一点与往年不同的是,皇上不知为何在大典之前就已经是一副吃饱喝足的模样,而且在开宴之后对着满桌子佳肴不仅食不甘味,而且还时不时就走神了。

    之后几天的进香敛福、丹笔赐书等等也都有礼部妥善安排,与往常一般无异。

    正月十五开笔开玺,重启朝事。新年后面临的第一件大事便是一件预料已久的事——西戎比料想还早地发兵攻打嘉禾关。

    一接到嘉禾关军报,萧敬川立即宣护国侯陆成进宫。第二日,以陆泽云为首,巡捕五营中拔三营前往嘉禾关救援。也幸亏是早有准备,粮草押运即刻随之上路。

    但在此之外,私下里,萧敬川也吩咐陆成暗中增援加强了江宁、江陵和南康的守兵,以防身在江南的庆王趁乱突然发难。

    而随后的日子里却没有收到蓝阳关的军报。萧敬川虽然心里怀着一丝侥幸希望,但仍然询问了陆成的意见。

    陆成只提出了两个极端的可能:其一,西戎并没有攻打蓝阳关;其二,蓝阳关已经完全失守,甚至有全军覆没的可能,以至于无法发出军报。

    召集众将思酌再三,众人也都同意以稳妥为上。步兵不便于千里疾行,陆成便建议派遣骑兵驰援蓝阳关,萧敬川对调兵遣将也不在行,在同意了各将领达成的一致意见之后,便赐了虎符,放陆成去着手处理。

    十日后,最坏的消息传来了。黑甲军甲字营五千人在蓝阳关外绝回谷全军覆没,紧随其后的乙字营三千人同样在绝回谷失踪,下落不明。

    拿到军报的一时间内,陆成就匆匆进了宫,而皇上拿到这份军报的反应之激烈却远超出他所预料的。

    “黑甲军!乙字营!”萧敬川脸色突然变得惨白:“为什么会派乙字营!”

    “皇上,黑甲军甲乙两营是骑兵中技术最好配备最精良的……”

    “不……”不是这个问题……萧敬川慢慢坐下,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陆侯……楚玄就在乙字营里……”

    陆成吃了一惊,之前楚玄消失后,两个儿子也都曾经问过他是否知道去向,谁会知道皇上居然把楚相塞进了兵营。

    “朕不相信他会这么简单就死掉!”

    “皇上放心,楚玄必然安然无事!”毕竟楚相跟曾经的晋王师出同门!“可是……”陆成犹豫片刻才向萧敬川耳语片刻。

    “胡闹!边关重地怎会有如此藏污纳垢之处!”萧敬川勃然大怒。

    “他们若是没有认出他来便罢了……否则……楚玄怕是要吃些苦头了。”

    萧敬川攥紧了双手:“小诚子,传符节令丞和谢丞相……你替朕走一趟……”

    ——来吧,晋王,让朕看看你当年的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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