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跟萧敬川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曾经的晋王如今一点也威风不起来。他正跟着回撤的众人一起玩命地打马往回逃。

    唯一与众人不同的是,他单手持着一面旗,于是一片爆炸声中惊慌失措的骑兵们蜂拥地向这面旗下聚了过来。

    在他们刚刚踏入绝回谷没多远, 敏锐的带军都尉便忽然吼了一声:“往回撤!”虽然及时警醒了全营,但两边的伏兵也即刻动了起来。

    很显然,虽然他们还没有到达被伏击的最糟糕位置,但能留下一些总比全撤回的好。带着刺鼻味道的霹雳子和滚石铺天盖地般落了下来。

    秦羽所领的百人队在最后督军, 秦林则处在中间, 三人里也就是他所在的小队走在稍靠前的位置。几乎在都尉示警的同时,他已一掠从马上跃起,直冲向前,一手将背后箭囊中的箭全部拔出, 然后折为两段, 一扬手如天女散花般迎向半空中坠落的霹雳子。

    接连爆炸的气浪直接将半空中的他又掀了回来。他趴在地上用手护着头, 躲着霹雳子炸开的纷纷碎石。先头队伍里包括都尉等数十人已经倒下, 未上过战场的战马在突如其来的爆炸声中咴咴鸣叫, 四处粉尘弥漫。

    他匍匐着爬过去试着拉了一下骑兵都尉,只是摸了一下,他便知道已经是没救了。耳听着后面一片杂乱的马蹄声和惊慌失措的叫喊声, 他放弃了找回印信的打算, 一跃扑向了掌旗官尸体身边的大旗,单手抄起, 翻身上了距离最近的一匹马。

    “跟我来!”

    慌乱中的兵士再也顾不上究竟是谁在掌旗, 但总算是有了跟随的目标。

    在又一次霹雳子落下之前, 以一个三角锥般的形状,黑云一般的骑兵从绝回谷中奔涌而出,随着旗帜的带领直奔向东北方向。

    约莫跑了一盏茶功夫,乙字营中残存的黑甲军已经尽数进入了一片树林,随着旗帜在树林中被插入土地中,人群终于停下了脚步。

    “下马!就地歇息!”有人中气十足地高喝一声。虽然很多离得远的人不知道是谁在发号施令,但见没有谁反对,很多人也受到了惊吓,便陆续开始有人下马,席地而坐。

    但与普通士兵不同的,已经有几个人向着声音的来源处走来。

    楚玄扶着旗杆静立片刻,从地面传来的感觉来看,对方并没有追过来,或者是追到半路见他们撤退有序就放弃回去了。这么说来,对方的人也不会非常多,只不过是此时占据了有利地形而已。

    “楚玄,你这是干什么?”最先向他走来的人向他低喝道,这是乙字营的副尉卫礼,往日虽然也不苟言笑,但还是个好说话的人。在都尉监军等人不在时,他便应当对全队负起责任。

    此时他见麾下一名士兵居然擅作主张,对全军发令,不由地训斥了一声。但他也清楚,若非如此,怕是乱军之中伤亡更多,因此也未见有多严厉,他需要楚玄先给出理由再做定夺。

    而跟在他后面的两名卫千总则对楚玄毫无怀疑之色了,甚至上前行了个礼:“公子!”往日在军营中他们倒不会如此称呼,但此时很明显楚玄打算掌军了,他们需要全力支持他。

    另外一名营千总鲁颂与楚玄毫无交集,此时黑着一张脸一言不发,但听到秦羽秦林的称呼,不由看了他们几眼。

    “诸位将军,卫大人,”楚玄把旗杆深深插入土中,上前见礼:“乱军之中,末将唯恐敌人趁机追击,不得已越俎代庖,请将军莫怪。”

    他此时只是个队正,说白了只是个五十个人的兵头,跟有正式品级的官员还是相差甚多的。

    此时,秦羽秦林已经走到他左右两侧站定,问道:“现在该怎么做?”

    “两位将军如何打算?”他问的是二秦之外的另两个人。

    卫礼二人也沉默了,大檀多年无战事,他们并没有上过战场,甚至因为统领的只有千人,对行军布阵方面并没有什么研究。重要的是,他们也从未来过蓝阳关,连蓝阳关的舆图都没有见过。此前这些事自有都尉偏将们负责,因此楚玄现在问起来,一时脑中也没有什么想法。

    “如果诸位都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就暂时听我的号令如何?”虽然这么问,但楚玄也没等二人回答,便下令:“秦林,带五百人去树林深处搜索,再向东南方向的一处山坡去一趟,看看还有没有甲字营的残部。一个时辰内回来。”

    秦林立刻领命,去点起人马。

    “大胆!你又是谁!”鲁颂沉声问道。如今形势比人强,他已经看出二秦不知为何对此人言听计从,卫礼目前也没什么主张,但这几千人就这样被不明不白的人摆布,令他心里格外惶恐。

    “乙字营二队丁组队正,我叫楚玄。”一边答复他的质问,楚玄一边又说道:“秦羽,去统计一下战损人数,另外留些人在外面守着,如有逃兵,就地格杀勿论。”

    骑兵营位于远离京城之处,莫说楚玄平日里也不是个高调的人,就算是军营里聊闲嗑说过前国相的各种传言,也不会与眼前这人联想到一起。

    “两位将军也请坐。”楚玄一边用脚将地面清理出一块平整的地方,右手伸出虚虚一抓,不远的马腹处挂的一杆长|枪凌空飞到他手中,他就势抡了一圈,用枪尖在地上画了起来。

    而卫礼二人心中已经惊骇至极,他们也清楚楚玄突然露这么一手是在给谁看。

    鲁颂厉声道:“你好大的胆子,这可是构军之罪!”

    楚玄在地上画着蓝阳关的简单舆图,头也不抬:“眼前情况,无将令就撤回是逃兵,下场如何两位该是很清楚,贸然进绝回谷也是死路一条,就地等援军,我们的粮草不多,如果两位不想这几千人葬身于此,不妨听我号令。或者两位有更好的方法,我自当让贤。”

    然后他抬头补充了一句:“刚刚我对两位秦将军下令时,两位也并没有阻拦,如果我犯了构军之罪,改日军法论起来,两位也算是同谋了。”

    鲁颂一张脸气得发紫,却见一边卫礼已经默默坐了下来,他也不得不同坐。楚玄在地上又补了点东西,不多时,秦羽已经回来禀报了:“全军两千四百三十八人,包含伤员二百零一人,死亡五百六十二人。”

    楚玄叹了一口气。他现在无比怀念他的百战之师,那是他一手带起来的。可以说,在战场上就算是他倒下了,也有人替他指挥,而且会战至最后一人,而不是像现在一样,死了几个将领就群龙无首,不过一场伏击就战损将近两成,全员抱头鼠窜。

    也就是楚玄脾气好点,否则换个人如果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萧敬川还指望能再现晋王当年的盛况的话,非气得直接撂挑子了不可。

    眼见日头升至正空中,楚玄向卫礼说道:“请将军传下令去,就地造饭,禁用明火,禁止生烟。”

    卫礼犹豫了一下,虽然对方口气客气,然而自己若遵从了便是默许了他的统帅,但时辰到了也的确该是如此,便唤来了亲兵,传令下去。

    “从现在起,到我们能进入蓝阳关,该是还有几天时间,我不希望有任何节外生枝。所以如果两位将军有什么意见和问题,请现在提出。”

    “你打过仗?”这话卫礼自己问出来都觉得匪夷所思,但见楚玄并没有回答他的意思,想了想便说:“只要能让这几千儿郎活下去,我听你号令。”

    鲁颂面色一黑,他知道自己没有把控当前情况的能力,但让他就这么向一名年纪轻轻的队正低头,也是无比艰难的事。思来想去他也只能“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见二人没有反对意见,楚玄也去自己骑来的马上掏出了行军干粮,席地而坐吃了起来。一个时辰不到,秦林已经带人回来了。

    甲字营果然还有部分残军,但比起乙字营的伤亡惨烈更多,状况也低迷很多。

    秦林安排了人接待甲字营士兵,又带了另外两人来一起见楚玄:“公子,甲字营还剩下一千五百四十四人,这两名是甲字营都尉和营千总。”

    那名都尉警惕又欣喜地看着楚玄,不明白为什么要向这个身着士兵服饰的人介绍自己。不过能在绝处逢生的狂喜让他心里怀了巨大的希望

    楚玄也在打量着他们,营千总能活下来还情有可原,但都尉理当身先士卒在队伍前列,即使在都尉前应当有探路前锋,以甲字营折损如此多人的情况看,这个都尉能只带轻伤地站在这里,简直是个奇迹,除非他也负有不凡武功。

    看着两人看向自己的目光,他怎么会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还是早点打破比较好。

    “黑甲军乙字营二队丁组队正楚玄,”他介绍自己:“我军都尉等将领阵亡,形势有异,目前由我统领乙字营,请诸位前来商讨如何越过绝回谷。”

    那名都尉终于明白了眼前并不是什么天降救星,只是个越俎代庖的普通士兵,如从希望的顶端跌落,他顿时崩溃了,绝望地歇斯底里吼道:“我不要去送死!我要回去!我不是来送死的!”

    不等人反应过来,他已拽过马缰翻身上马,向与绝回谷相反的方向快马加鞭而去。

    原来是靠关系进来赚军功的,想必能逃出来也是垫了很多人性命换来的,楚玄了然。他也不说话,一伸手,秦羽已经递上了弓箭。

    搭箭、张弓、放箭、惨叫声起,不过须臾的时间。

    那都尉滚倒在众士兵中间,吓的一圈人纷纷躲开,不由看向楚玄。能凭关系升到都尉,这本身也说明了此人背景不小,但楚玄放箭的时候竟然半点都没有犹豫。

    “记下他的名字,回京之后再论罪。”听到的人都悚然,逃兵之罪不止罪及本身,连父母家族都会受到牵连。

    “既然各位将军都到齐了,那我们就商讨一下眼下的情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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