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葛生自返京之日起忙了十几天才得以返回家中。

    虽然他在蓝阳关中由楚玄授意而统领全军, 但返京之后又恢复到了区区一名营千总。偏偏楚玄赶着进宫,临走之前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 仍然令他带军回营。他不过是稍稍提醒了一下“此事应当卫将军处理”, 就被楚玄劈头训了一顿。

    卫礼春风得意地回家抱老婆孩子了,留他个单身汉累死累活。这都是次要的, 主要问题在于,若不是楚玄留了手令印信给他,他的身份甚至无法做到令行禁止。在忙碌之余,他不觉地又生出些对楚玄的怨念。

    他知道自己有时候表现得过于明显,以至于楚玄和关系密切些的同袍们会不理解他对于地位的执着渴望, 但人各有命, 这也许是他唯一的出路了。

    本来黑甲军重编也花不了太多时间,但他这边刚刚理出头绪, 皇上又下旨令黑甲军重扩为两万人,编入龙虎营中,他又不得不与骑兵营长官再做商议,重新编整。一来一往之间, 他连着在兵营中逗留了许久才能回家。

    但在将他重新归入龙虎营时,圣旨中竟然完全没有提到擢升一事, 这让他心中隐隐不安——也许是时间还短吧。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大少爷回来了。”开门见到是他, 管家还是以前那样不冷不热的态度:“老夫人和老爷少爷正在用晚膳,大少爷这边请。”

    季葛生点点头, 跟着管家一路来到花厅, 远远便听到一大家子的欢声笑语, 既熟悉又陌生,仿佛跟自己不在同一个世界里一样。

    “老夫人,老爷,大少爷回来了。”

    季葛生一身风尘仆仆的战袍未脱,便只立在花厅外微微躬了躬身:“祖母,爹,我回来了。”

    仿佛沸水锅里浇了一瓢凉水,说笑声很快冷了下去。一桌人都回头看向他,神情各异,却没有一个对他表示欢迎的。

    还是他的父亲季有仲撑了下场面:“葛生回来了,辛不辛苦?听说这次西戎派了三十万兵马攻打蓝阳关,我们都挺担心你的。”

    “蓝阳关易守难攻,不辛苦。”季葛生也简单回答。

    “你当然不辛苦,”正室蒋氏忽然嗤笑道:“我听说都是楚相的功劳呢,哪轮到你在这儿谦虚。”

    “原来大哥只不过是去跑个腿啊,”季湛风吃吃笑着,附和着母亲:“难怪封赏里都没有大哥的份。我现在都没什么脸出去见朋友们,他们总是问我,大哥这次是不是平步青云了——大哥你说我该怎么回答呢?”

    季有仲呵斥了他一声:“不要胡说,皇上心中自有衡量,哪是你乱说的事。”

    季葛生沉默不语,纵然是自幼受的不公平也多了,但听到二弟说的事,心里还是沉甸甸的。

    一直没开口的季老夫人这才慢慢问道:“葛生啊,听说你这些日子一直跟随楚相,有没有多与他亲近亲近啊?你要知道,楚相如今可是皇上面前的大红人。”

    季葛生站了许久,没有人关心他情况如何,大家都只在盯着他的荣辱,他竟然忽然有些怀念在蓝阳关的日子。

    “孙儿……与楚相的关系……并不是很好……”他艰涩地回答。若不是尊卑有别,他总想在那张始终笑呵呵的脸上来那么一拳。

    季有仲到底急了:“你看看你,在家里不会为人处世也就算了,怎么在外面也这样!你真是太不懂事了!”

    蒋氏在一旁也有些焦急地扯了扯季有仲的袖子,季有仲会意地向季葛生呵斥道:“你弟弟今年春闱刚得了进士出身,眼下正在等着补缺!我也不指望你能升什么官了,改天带些好礼去相府拜会拜会,别天天跟个木头人一样。”

    “不去……”季葛生垂目答道。

    “你!你个不孝子!”季有仲大怒:“不去也得去!这个家还轮不到你说了算!这事就这么定了!滚下去!”

    季葛生拱了拱手,退了下去。饭桌上本来其乐融融的一家人却因为他的归来而变得憋屈极了。

    “老夫人,老爷,这孩子也这么大了,还这么不会做人,”蒋氏急道:“多少人想跟楚相攀上关系还攀不上呢,他居然还敢跟贵人交恶!万一以后连累了湛风怎么办!”

    季老夫人也看着季有仲:“你怎么想?这孩子跟他娘一样,都是不省心的。”

    其实季有仲心里也很矛盾。相对于只得了进士出身的二儿子,他其实更看好老大,毕竟老大一度做到官职高于自己的骁骑将军,但为人不够圆滑却是他的致命缺点,以至于现在一落千丈,所以蒋氏说的牵连家里,也一度是他担心的。

    但季老夫人提到他娘,又让季有仲心中一软,对于她,毕竟是有些亏欠。

    蒋氏见他脸上阴晴不定,便知他定是又想起了葛氏,恨恨喊了一声:“老爷!嫡庶有别,别让别人看了笑话!”

    季有仲沉声道:“妇道人家不要插嘴家事!我自有主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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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花厅后便没有人再理会他,季葛生沿着熟悉的路一路向东北角的小院而去,在院门口早有人翘首期盼着他的归来。

    远远看到那人,他长吐一口气将方才的抑郁一扫而空,这才快步过去:“娘,天气炎热,你怎么不在屋里等。”

    葛兰卿的眼角眉梢都是极温柔的笑意,帮他摘下了披风,领他走过小院中花木簇拥的小路,一直来到茂密的葡萄架下。那里放了一个小桌子,简单摆了些饭菜,还有一壶酒。

    “娘还是这么雅致,”季葛生动手脱下甲胄,交到侍女手中才坐下:“可惜儿子是个粗人。”

    “什么粗人细人,”葛兰卿也坐下笑道:“娘不过是时间多得没地方打发而已。”

    她把筷子递给儿子,然后为他斟了杯酒,却被季葛生拦住了:“娘,我随便吃点东西就好了,酒就不喝了。”

    “怎么?军中还有事?”

    “倒也不是……”季葛生犹豫了一下:“我如今在楚相麾下,我怕他临时有事找我。”

    如果顶头上司是别人的话,他倒不会这么担心,毕竟他只是个小小的营千总,什么事都轮不到他去做。但对于楚玄这个人就不好说了,他觉得楚玄用他用得相当顺手又心安理得,也不知道楚玄怎么会这么好意思。

    所以对于没升职这件事,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难道楚玄是那种当面笑眯眯背后记仇阴人的人?可是他相信楚玄不是这样的人啊……

    在卫礼回家之前,也的确是曾经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当时他还有些莫名其妙,难道是卫礼早就知道这种事?但是原因呢?

    难道自己真的在不知不觉中得罪了谁?

    难道楚玄会记恨自己在他坠河的时候没有去救他而是点火烧河的事?不应该啊……

    葛兰卿见他若有所思的样子,也不去勉强他,自己饮下那杯酒:“恭喜我儿平安归来。”

    季葛生停下了狼吞虎咽,线条明朗的脸上难得露出了温柔的笑容:“娘不用担心,我很好。”

    “娘身在内院,消息也不灵通,听说甲字营全军覆没的时候……”纵然是已经亲眼看到儿子平安归来,葛兰卿只要想到听到这个消息时的情形,就忍不住眼圈发红。

    “娘不用担心……”季葛生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左右现在战事已过,便将绝回谷之后的事讲给她听,也免得她胡思乱想。

    “……我们夜袭失败之后就只剩下一千多人,正进退两难的时候乙字营的秦将军奉命找到了我们……那时候楚相居然只是个队正……第二次夜袭的时候楚相令我领兵,他提前上山……楚相武功之高可以说平生未见……”

    葛兰卿一边为他夹菜,一边看着寡言少语的儿子慢慢地讲到神采飞扬,眼中不由蒙上一层水色——葛生多像年轻时的她,可惜本该是英姿飒爽的他却因为这深宅大院变得沉默寡言。

    如果当年自己没有一步走错,现在又会是怎样呢?

    可惜永远没有如果了。

    “娘,你在想什么呢?”季葛生看出来她似乎有些走神。

    “没有,我只是在想,葛生难得有这位楚相这般的朋友,娘很高兴。”

    “朋友?”季葛生震惊了一下:“可是我和楚相……关系并不是很好……”

    “傻孩子,”葛兰卿忍不住笑道:“可是你刚刚几乎每句话里都提到楚相了啊。”而且这次出征归来,他似乎没有以前那么阴郁了。

    季葛生张口结舌,连忙反思一下自己。葛兰卿看到他这个样子更是忍俊不禁:“听起来这位楚相也的确是个有趣的人。这些日子我偶尔听下人们闲聊的时候也常提到他,听说皇上对他也极为器重?”

    一说到这个,季葛生眼中的神采慢慢褪了下去:“是,方才爹还让我改日去拜会楚相,给二弟谋个差事。”

    听他这么说,葛兰卿也黯然了,半晌才说:“葛生……是娘对不住你,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没有生下你。”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季葛生……这个包含了他们海誓山盟的名字当初听来如此甜蜜,现在却无比讽刺。她最心爱的儿子果真被视如葛草般低贱。

    “娘,是儿子没用,这次没能升职,让你在家里难处了。”他当初身为骁骑将军时,他母子俩在家中还不似现在这般艰难。

    “真傻……”葛兰卿低声道:“你还这么年轻,不要顾及我,娘只希望你能早日脱离这里。”

    “我会带你一起走,否则我也不离开。”

    “真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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