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葛生忍着宿醉的头疼醒过来的时候, 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他看着陌生的四周,回忆了很久才想起来, 昨天自己和母亲被逐出家门, 然后就不管不顾地跟楚玄他们痛快地喝了一顿。所以……现在自己是在哪儿?

    听到他醒来的声音,一个身着下人服饰的人忙上前道:“大人醒了?我这就去告诉夫人!”

    直到那人奔出门去, 他仍然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多时,葛兰卿便跟那人推门进来了:“葛生,你终于醒了。”她带着一点责怪的语气:“昨天也喝得太多了,以后可不能这样。”

    季葛生接过她递来的醒酒汤喝了几口,才问道:“娘, 这里是哪里?”

    “就是昨天楚相接我们来的地方。”

    “楚相他们呢?这是谁的府邸?”

    葛兰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却向他递来了一个盒子:“这是楚相昨天交给我的,说是预先祝你擢升之喜。”

    盒子里整齐地摆放着几份房屋地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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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在另一个地方, 楚玄的噩梦一个接着一个,甚至梦见自己又身处寒潭,而潭中的水变成了沼泽般粘稠,压得他无法呼吸, 双手的镣铐变回烛九阴,向他张开大嘴,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嘴中流出的涎水滴在他身上。

    有什么肉肉软软的东西终于把他拱醒了, 结束了他的噩梦,楚玄半眯着眼看了看, 低声申吟道:“殿下……你可真沉……”

    圆滚滚的小太子距离他还不到半寸远, 滴滴答答的口水湿了他半张脸。他撑着身子坐起来, 萧肃从他的前胸滚了下去,又心安理得地爬到他腿上坐好。

    “你还真能睡!”萧敬川啪地合上书,把儿子夸了一句:“还是小肃有本事。”

    萧肃还闪着大眼睛,坐在楚玄腿上等着跟他玩往日举高高的游戏,但楚玄只觉得头疼欲裂,光坐着就晕得很,干脆又躺了下去。

    “不能喝就别逞能!这次怎么又醉成这样!谁又惹你了!”萧敬川真是恨得牙根痒痒。他前一刻还在因为楚玄受伤黯然,后一刻就又被气到火起。

    “没……心情好……一时不察……”

    “你说你这个人,心情不好也喝醉,心情好也喝醉。张嘴!”小诚子机灵地及时取了醒酒药,萧敬川接过来喂了楚玄。

    “这是哪里……”

    “昭纯宫。”他见秦羽秦林也不甚清醒,又不放心相府里其他人,所以干脆让曲相州把楚玄抬上马车带回了宫里。

    之前坐得远倒也没觉得什么,如今给楚玄喂药的时候靠近过来,才觉得酒臭冲天。萧敬川先把萧肃提起来闻了闻,也嫌弃地想呕吐。

    萧肃正满心期待等着玩呢,突然被从楚玄身上拖走,双脚用力蹬在萧敬川胸前,把头一仰,摆好姿势嗷地一声开始嚎上了。

    别说跟萧肃近在咫尺的萧敬川了,连楚玄也觉得脑袋如同被劈开了一般,疼得要死,但他现在也没有力气去哄小太子了。

    “小诚子,快把奶娘叫进来!”

    噪声之源终于嚎哭着越来越远,屋里的君臣俩同时松了一口气。

    “你也赶紧去洗洗,臭死了。”萧敬川又开始嫌弃这一个,他想了想楚玄常住的清心居距离这里也不算近,就吩咐小诚子:“去把昭纯宫后面那个地方收拾一下,给他沐浴。”

    小诚子忙应了一声就出去了。

    楚玄在很久以前也常住在昭纯宫,正在想萧敬川说的“那个地方”是哪里时,就听小皇帝叹了一口气,低声说:“庆王的事……你不要管了……”

    楚玄慢慢坐了起来,不太明白为什么他突然提到这件事,但也应道:“是。”

    “季葛生和何蔓……跟朕讲了你在蓝阳关的事了。”

    原来是因为这件事啊……楚玄笑笑:“圣上不用担心,臣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可是萧敬川一点也笑不起来:“楚玄,自你入朝以来,朕是因为有你相助才能扳倒一个个对手,但高子和将你软禁,朕却无能为力,太后害你入狱受刑,朕也……这一次西戎来犯,你又几乎丢了性命。”

    “圣上想是忘了,”楚玄提醒他:“臣并不是人,也是不会死的。”

    “可是就算你会死而复生,等你再回来时,朕已经不在了,那对朕来说,与你死去何异?”

    楚玄也没话说了。萧敬川说的这种情况的确也是有可能的。

    “楚玄,你若是死了,会在哪里复生?”

    楚玄苦笑:“圣上莫非还想抄了臣的老窝不成?”

    萧敬川追问:“是哪里?我去得么?”

    “去不得。”

    “若是几十万大军呢?去得么?”

    “也去不得。”

    萧敬川又叹气问道:“那你如果……死去的话,需要多久能重新回来呢?”

    楚玄不由扶额,前几天季葛生刚刚乌鸦嘴说他被人害死,现在萧敬川又详细追问他这些情况,这些人怎么就不能跟他讨论一点吉利的事。

    萧敬川看他低头沉吟不说话,不由有些紧张:“楚玄……你说你能复生,不会是在骗我的吧?”

    “圣上……你们不是都害怕怪力乱神之说吗?现在跟我讨论死而复生的事,圣上不会怕吗?”

    “如果是你,我就不怕。”

    “臣若……死而复生……相貌会变,会变成与楚玄完全不同的人。”

    “如果是你,我会认得。”

    楚玄这才抬头看着萧敬川无比严肃的脸,认真答道:“圣上无需担心,我的确能复生。”

    “需要多久……”

    “若是一击毙命,该是很快就会回来,但若是……受了折磨而死,恐怕就要花上一段时日了。”

    萧敬川沉默了很久,低声问道:“上一次……凌迟之刑……用了多久……”

    楚玄真不想接这个话题,便含糊答道:“三百年。”

    其实是他因为这个事跟二哥打赌被关了三百年,但他怕说的时间短了的话,万一自己将来有个三长两短,萧敬川真的会傻乎乎地等他。

    “三百年啊……”

    “圣上别担心,我哪可能那么容易被人擒住。”他刚说完,便看萧敬川神情不对,忙改口道:“要不然这样,万一我失手被擒了,就立即自绝心脉!”

    “不准!”萧敬川马上揪着他的领子咆哮:“朕不准你死!就算剩一口气!你也要活着!”

    楚玄被他吼得头晕脑胀,连声应道:“臣遵旨,臣遵旨……”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萧敬川黯然难过了半天才发现自己跟楚玄讨论错了方向,便又提醒了他一遍:“庆王的事,你不要管了。”

    “好,好。”楚玄答应着,听到小诚子在门外特别救场地禀告,说昭纯宫后的地方准备好了,这才疑惑问道:“昭纯宫的什么地方?”

    他自跟随萧敬川以来,在宫里也就固定去那么几个地方,对其他地方并不熟悉,但昭纯宫是他身为晋王时常住的地方,却不知道还有个什么可以沐浴的地方。

    “你不知道?”萧敬川有些惊讶,不过转头想想,楚玄的确也没去过那里,便一把拉着楚玄的手:“走,我先带你去看看。”

    一路走着,他一路说:“当初母后特别反对,但父皇还是坚持修了,我小时候经常在里面玩。”

    楚玄听得莫名其妙,但好在距离不远,不一会儿就到了。

    那个地方就在昭纯宫后,原本应该也是一座宫殿,但里面的东西完全清空了。在正中间修建了一座巨大的圆形池子,也不知是挖得很深,还是池底和池壁都用了黑色石料,从门口看去就仿佛深不见底一般。池子周围东西南北四个方向上各放了一个青铜炉,几个石柱古怪地立在一边。

    因着是沐浴之所,在四周挂满了遮挡的帘子。

    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装饰。

    此时池中已经放满了水,氤氲的热气从池中逸出,让眼前这一切看起来如在雾中。

    “父皇也是个古怪的人,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要推平了上阳宫,修这么个东西究竟是想做什么。不过朕小的时候,父皇经常带我来这里玩。”萧敬川指给楚玄看,却意外地看到楚玄呆滞地看着眼前的场景,半晌说不出话来。

    “楚玄,楚玄?”

    楚玄被他推了推,如梦方醒,竟然开始笑了起来,刚开始还只是低低地笑,后来竟然笑地直不起腰来。

    萧敬川被他笑傻了,刚想要再去晃晃他,却见楚玄向那个池子跑了过去,一边跑,一边把鞋子飞快地甩掉,然后和衣纵身一跃,跳入水中。

    萧敬川所知道的楚玄往日里虽然有偶尔使坏的时候,但一向礼数周全很少失态,从来也不会当着自己的面脱了鞋光脚跑在地上,登时有点吓到了。

    他半晌回过神来时,楚玄仍然没有从水中露面。他有点慌神,连忙也跟着跑下去,趴在池边上大声喊:“楚玄!楚玄!”

    只听哗啦一声水响,楚玄应声从水中冒了出来,慢慢向岸边的萧敬川游来。

    萧敬川这才看到楚玄在水下已经拔出了头上束发的簪子,此时一头长发被水浸湿,如一匹黑缎般披散下来。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趴在池边呆呆地俯视着与往日全然不同的楚玄。

    楚玄的双手扒在池边,半身浸在水中,也仰视着萧敬川,然后叫了一声:“萧惟。”

    萧敬川悚然一惊:“你……你在叫谁?”

    楚玄轻轻笑了一声:“圣上该是不知道——我跟先皇遇见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这个池子,就是照着我当年栖身之所修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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