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林掐指算着恶心来敲门的那一天, 恨不得拖着太阳的脚不让日子这么快过去,然而这一天到底还是来了。

    相府里添了不少下人, 但因为楚玄仍然不允许下人随意进出他的内院, 很多事情还需要秦家兄弟亲力亲为,他们便一早收拾好自己, 然后再来内院听候差遣。

    当他们踏入内院,罕见地看到楚玄已经穿戴停当准备出门了,但一看到他身穿水粉色轻纱罩衫春意撩人的样子,兄弟二人心有灵犀地一个箭步过去,分别夹住了楚玄的胳膊, 把他又拖回了卧室。

    片刻后, 何蔓被请了过来,终于在一堆新衣裳里面找了一套不那么招摇的, 把楚玄收拾停当。然后秦林才抹了一把冷汗,上了马车。

    “其实我也没穿过那么鲜艳的衣服,倒真是有点不习惯。”楚玄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道,但兄弟俩现在都不阴不晴地冷冷看着他, 不想跟他说话。

    等到了庆王府时,秦林更是庆幸自己兄弟俩的做法。就算是楚玄换上了低调寻常的衣服, 萧光宇的目光仍然仿佛恨不能当场所有人全部消失, 就地生吞活剥了他一般。

    萧光宇身后的裴霜今日居然穿了一身深紫色衣衫,连勉强的笑容也不愿意装, 只冷冷地看着眼前几人。

    而楚玄犹自一无所察地微笑着跟萧光宇进了门, 甚至听从萧光宇的建议, 将秦羽秦林留在了前厅,由裴霜等人作陪,自己却更向王府内走去。

    坐下看茶后,萧光宇便又接着刚刚路上的话题道:“听说楚相前些日子在皇上面前击败了西戎的三殿下,扬我国威,甚是令人扬眉吐气,皇上想必大大褒奖了楚相吧。”

    楚玄垂目浅笑道:“这是下官份内之事,并无褒奖,世子说笑了。”

    萧光宇有些惊诧,不好接话了,只好笑道:“没想到楚相看起来瘦弱,竟然如此勇猛有力。”

    “让世子见笑了,”楚玄道:“以前还稍微有些斤两,自从入了军中,毕竟吃不好睡不好,难免消瘦。”

    一说到这个事,萧光宇不由问道:“楚相怎么会无缘无故去了军中呢?”

    楚玄与程朔和萧敬川之间这些事自然并不为人所知道,就算是华骁他们也都云里雾里,在外人看来,萧敬川突然将楚玄削职为民这件事,就像突然拜相一样莫名其妙。

    “下官不慎触怒了圣上,圣上震怒责罚……”

    萧光宇想着楚玄的回答,怎么想怎么觉得这些事听起来古怪,又联想到在京城里的一些传言,小心思不由开始雀跃起来——若楚相真是同道中人,那就更好办些了。

    不过这样看来,皇上一面对楚相宠爱,一面又对他甚是苛刻,而楚相对此似乎也并非十分地心甘情愿,也许自己还算有机可乘。

    “下官本该早早拜会世子的,但近日府中打算动些土木,难免分心了。”楚玄这次先开了口。

    “哦?相府这是打算重改格局?”

    “重改倒不至于,只是将下官的内院住所改动一些而已——但下官一时还没有主意该如何整改。听闻江南府邸巧夺天工,只可惜下官没有去过,也无法得窥其中之妙。”

    萧光宇眼睛一亮:“那楚相这次可来得正好了。这庆王府可就是江南巧匠依格局所造,而且就是仿着南英城中庆王府所造的。楚相若不介意,本世子倒可以说明一二。”

    “这……不太好吧,会搅扰了府上各位……”楚玄为难道。

    萧光宇大笑:“楚相多想了,我这府上并没有什么正经女眷,哪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他语带暧昧地说:“我这庆王府中的每个房间庭院,楚相想去哪间都去得。”

    楚玄罔若未闻,躬身谢道:“那下官恭敬不如从命,就先行谢过世子了。”

    待二人起身离去时,萧光宇假装不经意地回头看了看他们刚刚坐处的桌上,倒给楚玄的茶水一滴未动。

    与萧光宇一路走一路滔滔不绝地讲话相比,楚玄显得沉默很多。他打量着所到之处,脑中慢慢地想着一些事情。

    如萧光宇所说的,府中的确没有什么看起来有身份的女眷,偶尔见到些妇人打扮的女子,要么看起来就是下人之妻,要么就是浪荡风流,想必只是偶尔消遣。除非是做些粗使力气活,府中更多的是年轻男子,尤以少年人居多,而且这些少年多为阴柔风骨。

    他们看向楚玄的眼神有羡慕,有漠然,有嫉妒,有戏谑,宛如一个小型后宫一样。

    如果这些人就算是下人们的话,那府中规矩并不严谨,与萧则然的镇南王府相比简直天差地别。这样看来,庆王府果真是个懒散窝。

    再者,如果这里就是依照庆王府所造的话,那这格局可是有些古怪。国无二君,同样的,府中也不会有平起平坐的两个主人,这里有两处规格相仿的宅院,而且萧光宇却将其中一处说是江南庆王府中庆王的住处。

    介绍到这处格局的时候,萧光宇甚至没有一丁点特别说明,就仿佛这种格局是再正常不过的一样。对于这个事,楚玄能想到最大可能就是,自萧光宇出生以来,庆王府一直都是这般格局,所以他才如此习以为常。

    那另一处宅院是留给谁住的呢?

    见萧光宇就要略过他带有疑问的院落,楚玄开口问道:“这里倒是别致清雅,不知下官可否得以一观?”

    萧光宇难得地犹豫了一下,但他之前都开口说了楚相想去哪里都可以,也不好拒绝,便当先推开了门:“当然可以,楚相请。”

    楚玄站在院里左右转了一圈。这里比自己的内院大些,但很明显没有人住过,下人们也耍滑偷懒打扫得很不干净,虽说不得杂草丛生,但也处处可见荒芜。

    楚玄叹息一声:“可惜了,这样好的地方,世子为何闲置于此?”

    “这里……父王特别吩咐过,这里除非特殊的人来,否则不让住,”萧光宇嘀咕了一声:“南英城里也是这样,宁可空着,也不给人住。”

    “特殊的人……”楚玄假装恍然大悟:“想必是王爷的一世至交,红颜知己。”

    “才不是!那个人……那个人……”萧光宇吞吞吐吐了半天也没说什么。

    楚玄也不勉强他,迈进了有些积灰的正厅,四周看了看:“这屋内布局倒是相当朴素寻常。”

    “不不,”萧光宇连忙为自己的王府正名,在他的脑子里,“朴素寻常”这个词听来并不是夸奖:“在王府里面这里可不一样了,那里……”他绞尽脑汁想着最有特点的东西,突然眼睛一亮,指着正中间的主位说道:“那里可是放着一整张白狐皮的!”

    楚玄失笑:“狐皮?莫非王爷的贵客是个山寨寨主吗?”

    萧光宇也被逗笑了:“楚相说笑了,该只是各有所好而已。倒真想让楚相看看那张白狐皮。那白狐真是漂亮极了,虽然死了很久,但看起来只像是睡着了一样,这么多年了,皮毛还光鲜柔滑像活的一样。”

    “为什么会放张狐皮呢?跟贵府的精致风格似乎有些格格不入呢。”

    见楚玄感兴趣,萧光宇连忙说道:“岂止是格格不入呢,那个白狐的四肢上都挂了铜铃,反钉在座椅后面,我小时候都不敢细看呢,长大了才发现那白狐的漂亮,楚相若是去了南英城,一定要看看才好!”

    “听世子这样说,下官倒是真想看一看。”

    “改日!改日!楚相若去江南做客,本世子必当奉为上宾!”

    楚玄一边客套着,一边四下查看,没发现其他有用的东西,心中却已然十分惊诧。

    如果他猜的没错的话,南英城中对白狐的处置应当更细致复杂,铜铃内有童女子的血,钉下包有符纸,兽头口中含有当初杀死白狐之人的牙齿等等。

    这是镇魂之术……以免白狐的魂魄再度还魂索命。

    而若是普通白狐的话,虽然也属于生灵,但如人死灯灭一样,死了就是死了,再度进入轮回而已。而需要镇魂的……只有经历了千百年后有了内丹的灵狐……

    但灵狐又是怎么会被人杀死的呢?

    南英城庆王府中住在这里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和灵狐什么关系?和叶青崖究竟是什么关系呢……和庆王又是什么关系呢?

    楚玄忽然发现,这已经不是单纯涉及到庆王的问题了,而且萧光宇刚刚说了“这么多年了”,很多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只觉得脑子里一团混沌。只与人有关的事情,他自可以用人的方式解决,只与生灵有关的事情,对他来说更不在话下,但若人与生灵掺杂在了一起,事情就变得复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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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厅里,裴霜压抑着心头不快,遵照萧光宇的吩咐陪着秦家兄弟,有一搭没一塔地有问有答。他跟随萧光宇也不是一年两年时间了,再清楚不过世子的秉性,自然也知道世子如此殷勤地邀请楚玄过府一叙图的是什么。

    在萧光宇如同走马灯一样的陪侍中,只有他善于察言观色|欲擒故纵,才能牢牢地坐稳这个最亲近的位置。旁人看他对萧光宇态度冷淡,但他自己心里清楚这无非是投其所好而已,他没有别的势力依靠,只有抓住世子心这一种方法。

    所以,即使相信自己比谁都更会拿捏世子,但对于能入得了世子眼的对手,他不能不充满敌意。更何况,他从未见过世子看向楚玄那般灼热的眼神。

    与他的冷漠相比,秦林就热情多了,典型的没话找话型,一度让裴霜觉得他是在挖世子的墙角。

    秦羽跟以往一样默不作声,只看着弟弟闲聊,却仿佛能听到秦林闲聊的每一句话背后都在心里大骂楚玄一遍。

    其实楚玄只不过是对秦林说了一句话——“聊天,或者司月洲,选一个”。

    秦林自然是迫于恶势力地选了前者。聊来聊去,就聊到了楚玄布置的任务上了。

    “裴公子,我是个多嘴的人,如果说得不对让公子不高兴了,您也不用客气,打我一顿骂我一顿,我秦林都不介意——公子是不是有不足之症?”

    见裴霜目光一寒,秦林忙说道:“公子也该是听说过,我家楚相精通医术,我虽然愚钝,但也多少学了一些。能不能让在下为公子把个脉?”

    不足之症正是裴霜的心病。正因为此,他五心俱热,时常神思涣散,习不得武功,若不是在世子身边,甚至无法用药物维持生活,否则大好男儿怎肯委身与人做乱君。萧光宇也并不想治好他放他离开,自然不会为他遍寻良医。

    对于楚玄救治皇后之事,他也是知道的,却从来没有想过会与他有什么交集。

    犹豫了很久,裴霜才慢慢伸出手腕,放在桌子上。秦林忍着一身鸡皮疙瘩,将两指并拢,搭在他的脉搏上。

    秦羽心中有些好笑。弟弟跟着楚相以来,不光武功进步了不少,连这一本正经装腔作势的本事也学了不少。要是以前,他完全无法想到秦林会装模作样地给人号脉。

    这边秦林摸着裴霜的脉络,脑子里想的是变态世子也曾经摸过这里,再加上昨天楚玄忽然吓唬他那一摸,不由地眉头紧皱,喉咙发痒想呕吐。

    裴霜见他煞有其事愁眉不展的样子,到底抵不过对自己身体的紧张,问道:“秦将军可是发现什么?”

    “裴公子积患很深,这状况不是一时半刻就能调理好的,稍后我回去跟楚相说一说,看看有什么合适的方子。”秦林补充道:“裴公子若是信不过方子,可以拿去给军医院的诸位大夫查验查验。”

    “裴霜不敢。”虽然八字还没有一撇,但灰败多年的心中忽然有了微弱的希望,裴霜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微笑。

    秦林刚要再说点什么,忽然听远处一声长啸,兄弟两人陡然同时起身,转眼间已向啸声处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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