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光宇带着楚玄在府中转了一整圈, 已经到中午的时间了。

    庆王府占地广阔,又加上头顶上烈日灼空, 萧光宇早已汗流浃背, 便带着楚玄登上了湖边画舫,令人将向阳的一侧纱帘放下, 这才感觉到一丝凉爽。

    一边唤人上茶,他一边看了看楚玄,笑问道:“楚相看起来似乎并不是很热?竟然一滴汗也没有出。”

    “下官体质偏寒,并不是很怕热。”楚玄回答着,手指划过面前石桌上刻的棋盘:“是《七星聚会》的残局啊……”

    萧光宇看着在面前划过的手指, 胸中一滞, 几乎没有经过大脑思考,就猛地抓住了楚玄的手, 晃过神愣了愣才说:“楚相的手……果然有些凉,古人道冰肌玉骨清无汗,我还以为是杜撰,没想到居然今天得见。”

    楚玄默不作声地抽回了手。

    “楚相……莫怪, 是本世子唐突了——楚相若是对这残局有兴趣,对战一局如何?”萧光宇手中还残留着那微凉的感觉, 身上却又燥热起来, 连忙引开话题。

    楚玄果然对此提议表示赞同,片刻之后, 红黑各七子就依棋盘上所刻那样摆了上来。

    “炮二平四。”

    “卒五平六。”

    两人对弈没几步, 萧光宇便看到下人端着茶过来了, 自去画舫登船处取了,不让下人再过来打扰他们。

    “楚相走了半天,也该渴了吧。这是我从南英城带来的萃竹茶,芳香清冽,可是一绝。”

    楚玄谢了一声接过,放在一边,只专注于棋局。

    “兵四进一。”

    萧光宇却不急着下棋了,看似渴坏了,咕咚咕咚就喝光了一杯,才长出一口气。

    楚玄笑道:“世子这个喝茶法,倒像是牛饮了。”

    萧光宇哈哈一笑:“天气这么热,还是应该多喝一点茶的,楚相快请吧。”

    茶杯又被殷勤地塞在了楚玄手里,这次他不好再丢在一边了,便浅浅嘬了一口:“的确非常清凉解暑。”

    “这里还有呢,你不用太客气。”

    萧光宇多次敦促,楚玄只得将茶喝完,直到又被续了几杯,两人才继续刚才的棋局。

    “将六进一。”

    “车三进八。”

    “楚相刚刚看了我庆王府的江南格局,可有了什么想法。”

    “叹为观止。若说之前下官只想修整内院,见了庆王府,倒想把相府推倒重建了。”

    “哈哈哈楚相谬赞了,如果有本世子可以效劳之处,楚相不要跟我客气。”

    “世子厚爱,下官……”楚玄微笑着向一旁取了茶杯,正要再饮一口,却一时没拿住,茶杯掉在棋盘上应声而碎。

    他连忙站起身歉然道:“下官失礼……不慎……”一阵头晕袭来,他连忙一只手撑着棋盘,推乱了棋局,一只手扶着额头,这才稳住身形。方才在烈日下都未曾见得怎样,但此时两侧脸颊却微微泛了红。

    “楚相可是有哪里不舒服?是不是中暑了?”萧光宇连忙扶住他,心中却暗喜。

    就在他伸手扶住楚玄的一瞬间,他明显能感觉到楚玄的身体一颤,然后开始软倒下来。

    “不……不是中暑……”

    “那就是楚相对我府上的茶不适应了。”萧光宇得意笑道。

    “世子……你……”楚玄一惊,用力一推他,喘息道:“你给我……吃了什么……”他这一推的力气居然没能把萧光宇推走。

    但这一下反倒让萧光宇确定了他已无反抗之力,猛地一把将楚玄拉到自己怀里,热切道:“楚相,楚相,可怜我对你一片热忱之心……”

    “你你个……小人……”

    一与萧光宇沾身,楚玄登时向后倒过去。

    萧光宇趁机伸手向他腰上一揽,楚玄的上身向他这边一靠,却忽然仰头放声长啸,清若凤鸣,如涟漪般从画舫扩去。

    萧光宇心中暗叫不好,连忙想将怀里已经无法动弹的楚玄拖下画舫,另寻去处。但不过眨眼之间,两道身影飞纵而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世子,楚相这是怎么了?!”秦羽一步步向他们走来,沉声问道。

    “想……想必是……天热中暑了……”

    “请将楚相交给我们。”

    “大胆!两位什么身份!敢对本世子这样说话!”

    秦林更不跟他废话,一闪身间已来到二人身边。萧光宇只觉手中一轻,楚玄已经被秦林接在了手中。

    “你们!来人啊!”萧光宇大喝一声,一队府兵应声向这边奔来。

    秦羽挡在楚玄与萧光宇之间,厉声道:“世子这是想做什么?莫非想与我相府撕破脸?”

    秦林也冷然说道:“楚相既然身体不舒服,我二人带他回府天经地义,不知道世子为什么阻拦?今日若我三人在庆王府有三长两短,不知道世子该怎么向皇上交代。”

    除了秦家兄弟,还有其他护卫的相府府兵也进了庆王府,听到楚玄的啸声,也随着他们前后脚而来。两队人马就在画舫前遥遥对峙。

    被秦林这么一说,萧光宇也开始冷静下来了——至少他没对楚玄怎样,就算时候追究起来也不过是楚玄一个人的事,更何况楚玄未必好意思跟自己对质这种事。但如果跟相府撕破脸可是不妙了,据说楚玄在朝中的朋友不少。

    他的理智终于开始战胜体内的躁动了,只得踉跄退后几步,坐在石凳上,挥了挥手。

    直到相府人马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视线内,裴霜才匆匆赶来,斥退了王府府兵后,才向萧光宇吼道:“还没有十足把握,你为什么要给他下药!你在急什么!”

    萧光宇无力地低语:“我没想到他……能召来他的护卫……我以为生米煮成熟饭……他就……”

    “你如今打草惊蛇了,你知不知道!楚玄是肯善罢甘休的人吗?!我们现在在京城是什么处境?!你怎么如此鲁莽!”

    萧光宇刚才也略略喝了点茶,特意没有吃解药,就想着尽兴玩玩。眼看着煮熟的鸭子飞了,原本就烦躁,被裴霜这么一吼,更是火起。腾地站起来,一把将裴霜抱在怀里,按在方才的棋局上,低头亲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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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相府府兵都整装待发,马车也开始缓缓起步时,秦林才恶狠狠瞪了庆王府中前来相送的一干人等,掀开车帘跳进马车。

    在马车中一侧的美人榻上,秦羽端着粗粗磨好的砚台守在旁边,而楚玄正飞快地在纸上记着方才的思路,免得时间久了会有遗漏。

    秦林亲眼确认了他安然无恙,终于放下心来,忍不住抱怨了一声:“你刚才差点吓死我!”

    “吓死你我就再换个护卫。”楚玄懒得跟他继续斗嘴,便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快过未时了。”

    “你去让护卫们都先回府,不用等我们。”秦林探出头去吩咐府兵先走后,又回来听候吩咐。

    “先在城里绕几圈,不急着回去,然后趁着天黑之前出城去。”

    “去哪里?”

    “哪个方向都可以,今晚在外面过夜,明天一早再回府。”

    秦林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按照楚玄的话去吩咐了赶车的崔姚。等他再进来时,楚玄已经把纸收起来塞在怀里收好,又从怀里掏出个瓷瓶出神。而秦羽则掀开了车厢底的暗格,翻出了一捆绳子。

    看到秦林用询问的目光看着自己,秦羽也摇摇头表示不明白,只说:“他吩咐的。”

    于是秦林向楚玄问道:“那个变态世子给你吃了什么?”

    楚玄缓缓转动瓶子,让他们看瓶身上刻的三个字:百日欢。

    这是他刚刚靠在萧光宇怀里的时候,顺手摸过来的。

    虽然看楚玄之前装出来的反应大概能猜到一点,但真切地看到这个毫不掩饰的名字时,秦林的脸还是一下子涨得通红,低骂了一声死变态。

    “幸好你百毒不侵。”秦林松了口气。一年多前刚刚向楚玄低头的时候,他心里是一百个不情愿,下毒使绊子偷袭的次数数也数不过来,从那时候他就发现了,哪怕是鸩毒这种必死的毒薬,对于楚玄来说也毫无效果。

    “不,”楚玄摇摇头:“只是他下的量不够多而已。”

    他从寒潭出来后,尤其是回到朝堂中,对毒薬也多方调查过,但与百年前并无太大区别,却没想到今天居然遇到了与从前配方迥异的合欢药,真是不知道这些人类的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为什么会对这种东西孜孜不倦地研究。

    他和二哥自出生起,大哥喜欢做的事情之一就是让他们尝试各种各样的药方,他自己研究的、人间收集来的、道听途说的。

    虽然大哥总打着为他们好的旗帜干这些坏事,但也让他们的灵体精神逐渐地积累适应,才造就了化形后的百毒不侵。

    痛恨大哥归痛恨一回事,但这个体质的确为他们避免了非常多的灾难和麻烦。一直到现在,他和二哥虽独立独行,但仍然都还保有试药的习惯——每当接触到可能会对他们产生影响的药,若是不去习惯它,总是会有一些不安定的危机感。

    马车绕着城内慢吞吞走了两圈,有秦家兄弟在身旁护卫着,楚玄踏实地在车里睡了一觉。快到酉时的时候,秦林跳下马车去买了四人的晚饭,简单在车上凑合了一顿,就开始向城外走去,赶着关城门之前向南出了城。

    楚玄掀了掀帘子,估计离开城门差不多两三里路了,又看了看秦家兄弟。他知道秦羽是个老实人,也不去为难他,便故意问秦林:“秦林,如果我刚刚真的在你面前毫无还手之力,你会怎么办?”

    秦林大笑一声:“那还用问,当然是一刀捅死你!然后老子凭着这一身本事去江湖上开帮立派,奸|淫掳掠无恶不……唔……”秦羽默不作声一指头戳在他腰上。

    楚玄不由闷笑了一声:“那你的机会来了——一会儿我念什么,你们就记什么,不要弄错。”

    秦林睁大眼睛,正疑惑他在说什么,便见楚玄揭开了瓷瓶,仰头将瓶中的药倒在了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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