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戎使团在落雪之前就离开了京城, 连着拓跋岚也一起回去了。谁也不敢保证她以后能一直安安分分的,所以也不会有人想着留她下来。

    接下来的时间里,楚玄很是过了一段消停的日子,只隔三差五进宫去转一圈。现在萧敬川对于国事处理比以前得心应手了很多, 他甚至都不再帮忙看奏折了。

    他现在更多时间是把小太子抱到御书房里, 在萧敬川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悠闲地转来转去。而他手中有萧肃,萧敬川连扔砚台的机会都没有了。

    这让他一度觉得自己到了含饴弄孙,不不, 弄太子的年纪了。太子会走路了之后, 紧跟着就开始说起话来,先是学会叫母后,接着学会了叫楚相,直把萧敬川气得七窍生烟。

    因为萧肃没有走稳就想跑起来, 总是磕磕碰碰的。楚玄便扶起他来, 用手在磕疼的地方揉一揉然后撒手扔出去“疼疼飞”,萧肃立刻接口说“不疼啦”。

    于是在学会叫父皇之前, 萧肃又学会了喊疼疼飞,每次都会让周围一圈人忍俊不禁。

    龙虎营那边有季葛生一手操持,完全不需要他再去操心, 原本的骑兵阵彻底变成了近身护卫的步兵, 武器也都打造完毕。他也不再躲懒,几次亲自去营中对阵, 还让秦羽也跟着试了试。

    在府中的时候, 他就很有空操练指导秦羽了。虽然他打算与秦林一同南下, 但也觉得不能厚此薄彼,而且多一个好用的人总是可以以防万一的。

    唯一让他不太满意的就是华骁那边。他稍微知会了华骁对全城多次搜索,但连他自己也不清楚搜索的方向,也不好总是大动干戈,全城戒严,始终没有什么进展。

    甚至裴霜那边也没能给他提供什么线索。

    进入二月后,天气开始渐渐转暖。何蔓的婚期也提上了日程。

    但是很糟糕的情况是,在交接相府事宜的时候,崔姚完全没有教过秦羽该怎么操办这种大事,楚玄更是指望不上的人。而且楚玄再怎样位高权重也不过是个弟弟,相府里连个长辈都没有,迎亲当日恐怕会不是很好看。

    但在皇恩浩荡前,这些棘手的问题却以极简单的方式解决了——平安大长公主莅临国相府,与何蔓关上门谈了一下午后,收了何蔓为义女。随后皇上加封何蔓为清平县主,婚事由内务府操办。

    楚玄终于可以只坐等喝喜酒就好了。但在一次进宫时,皇后娘娘和他逗趣说楚相该称自己为皇嫂,他才猛醒过来——自己居然不知不觉变成萧敬川的堂弟了。但之后不管萧敬川怎么挤兑他,他也不肯叫一声皇兄。

    而季葛生那边,因着是娶了县主,季有仲也不敢再赌气拿大,自然是和和气气地守着规矩来参加了典礼,连着季家的族长和长辈们也一起出了席。大家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当初的事,也没人在楚玄面前翻旧账,仍然是一团喜气地过去了。

    迎亲和送亲的队伍都是经皇上同意后调用了黑甲军中曾出征过蓝阳关的人。虽然都是黑甲换红衣,但仍然军纪严明整齐一划,即便走在街上也令人瞩目。

    但偏偏也是这帮人,在礼成后闹新房的时候折腾得最热闹,甚至有不怕死的打算问问,什么时候能喝到楚相的喜酒,被一群人慌手慌脚地捂着嘴拖走了。

    而楚玄和华骁等人反倒退到了新房外面。新娘如今已在洞房内等候,他们自然是不方便过去看的。时至今日,楚玄才觉得心头卸去了忧虑——季葛生是个值得托付的人,他也不需要再担心何蔓今后的日子了。

    何蔓三天后回门时并没有回到相府,而是由季葛生陪同去了公主府邸,向公主和驸马敬了茶。公主二人接了茶,只稍稍说了些话,便不多留他们了,笑道:“你的弟弟们一大早就来了,去见见他们吧,别让他们等急了。”

    何蔓心中又是惊喜又是温暖。她只当稍后需要回到相府时才能再见,没想到他们如此心急,居然一早就跑来了公主府。

    二人告辞出了正厅,果然在院中见到几人。除了楚玄之外,何乔何杉也都在。大长公主府的人自然对楚玄也熟悉得很,正在作陪,与三人聊着天。

    一见到何蔓,何杉早欢呼一声跑过来拉住了她的手,又笑嘻嘻对着季葛生喊了声姐夫,这一声让何蔓红了脸,连季葛生也难得地有些难为情,连忙派了吉利封。

    紧接着,不光何乔也让二人又尴尬了一次,连楚玄也过来凑热闹讨了吉利封。

    “楚相你……”季葛生有些哭笑不得,自己顶头上司的这声姐夫直叫得他寒毛倒立。

    楚玄却早已伸手揽走了何蔓,低头跟她轻声细语地聊了聊这几天的生活,见她脸上始终带着羞涩的笑容,才放下心来,向一旁的陪侍者说:“我跟葛生有些话说,你们先招待一下姐姐。”

    公主府的人自然都是会看眼色的,连忙笑嘻嘻地将何家姐弟引向一旁去了。

    季葛生跟着楚玄向一旁走了一段路,才问道:“楚相有什么吩咐?”

    “我过些时日要出一趟远门。”

    “去哪里?”

    楚玄考虑片刻才说:“去一趟江南。”他常年缺席早朝,就算消失一段时间,一时半会也不会有人立即发现。这样的话,江南那边应该也不会那么快知道他的行踪。

    季葛生没有再多问他此行的目的,只说道:“此行没有跟别人说起?”

    “圣上知道。”楚玄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递过去:“我担心这段时间里京中会有人不安分,但目前一时也没什么头绪,不知从何查起。我向圣上讨了这个,你这段时间帮我留点神,有什么风吹草动多跟圣上说起,如果事情紧急……你自行斟酌。”

    季葛生接过御赐金牌,郑重答道:“末将遵命!”

    “一旦有什么骚乱,盯着点庆王府。”

    “明白!”

    “轻松点,我知道你在京中也不可能是个万事通,主要还是以华骁为主。你和他也不陌生,有事需要禁军的话,去找他帮忙。”

    “末将明白。”季葛生收好金牌问道:“楚相什么时候回来?”

    “最多几个月,不会太久。”

    “明白!”见楚玄就要回到庭院中去,季葛生的一句问话竟不由自主脱口而出:“楚相,你究竟是谁?”

    “你不认识我?”

    “不,末将是问……楚玄……又是谁呢?”

    楚玄愣了一下,停住脚步看着他。

    季葛生也看着他。

    楚玄这个人曾经对于他来说是毫无交集的存在,他自然不会分心考虑。但当他与自己越走越近时,疑惑也越来越大。他的身世、他的武功、他的医术、他的谋划、他对军队的熟稔等等,甚至他与圣上究竟为何如此彼此信任,都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

    所有问题都回到了起点——楚玄究竟是谁?

    “想知道?”楚玄慢慢走近他。

    “恕末将僭越。”

    “多管闲事。”

    季葛生又白白挨了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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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隔近两年,再一次夜半三更有客来访。

    不速之客不请自来,仿佛知道崔姚不在,悄无声息地直奔内院。在手一推上房门的几乎一瞬间,那人已快逾闪电般直袭床上,没有给屋里人一丝反应的时间。

    但他的长剑刺出,一片黑暗中却只响起了兵刃撞击的声音。

    而后沉默中只有叮叮叮地连击声,不久又有桌子被撞得挪动了一下的声音。一个人在黑暗中轻轻喘了一口气。

    火石嚓地响了一声,烛台被人点燃。来袭者和倚在桌边的人都向烛台边看去。

    “秦羽,你居然又输了。”

    秦羽低咳了两声:“是他变厉害了很多。”

    “能看出来。”楚玄也认同,向秦林赞了一声:“没想到你真的能活着回来。”

    秦林拄着剑得意地一仰下巴:“那是自然。”

    其实对于这件事,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他虽然能明显察觉到自己的飞速进步,但要说足以抵挡四面八方的突袭,却还差得远。

    尤其是最后一日,似乎全部人都出动了,他伤势未愈节节败退,但那些人却不对他下杀手,直把他逼入绝境。

    就在他把心一横从悬崖上跳下去时,崖下忽然伸出一朵巨大的花,慢条斯理地将正落下的他包裹其中。他越是挣扎,那花瓣越是将他缠得紧,然后他就在那浓郁的香味中渐渐失去了意识。

    等他再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官道旁,不远的树上系着一匹马,而他身上的伤痕神奇地不见踪影了。

    “这帮家伙,又对你手下留情了。”楚玄不客气地戳他的痛处。

    “哼哼,”秦林才不管那么多,他过了四个月野人一样的逃命日子,活着出来就是成功,有没有手下留情也不是他的问题:“怎样,我现在有资格与你一战了吗?”

    “想得美,都没有资格与叶青崖一战。”楚玄往床上一倒:“没事快滚,我要睡觉了。”

    秦羽吹了灯,拉着秦林出了门。他兄弟二人也有数月未见,八成是要好好聊聊的。而楚玄背对着门躺着,也一时半会没有睡着。

    那些家伙的确对秦林手下留情了,秦林虽然察觉到此事但也似乎尽了力了,目前虽说不能强过叶青崖,但完全足够他在任何人手下逃命了。这就足够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只剩下辞行了。

    可是仿佛知道他的打算一样,萧敬川连着几次都不肯见他,让华骁把他拦在了宫门外。他只得天一擦黑绕过禁军飞檐走壁进了宫,直接从御书房里把萧敬川揪了出来。

    两人在太和殿的房顶上坐了一夜,直到天将明时,楚玄才离去。

    第二天,楚玄和秦林从城南广阳门出了京城,没有任何人来给他们送行。

    而当二人已经扬鞭策马直奔南方而去时,在相府中留守的秦羽刚刚有空去整理内院,在他收拾好卧室转去书房时,却在书案上提起了一个袋子。

    “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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