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林从秀丰出来之后继续向西, 预计到了下一个小镇之后就可以转向南方前行了。他并没有去管郭少爷的事,也有些遗憾没能打听出什么有用的消息。

    蝙蝠们在向郢州集结。这种动向恐怕楚玄也能查探出来。

    但他不去管闲事, 却不代表别人不管他的闲事。他面前的几个人很明显就不是来找他聊些家长里短的。

    他打量了一遍眼前这五人,黑衣蒙面, 似乎无意暴露身份, 但所用兵器各不相同,应当不是出自同一师门。

    “几位朋友有何指教?”秦林勒马问道。

    中间那人没有回答他的话, 只简单反问道:“秦林?”

    秦林沉默不语。他从前在无极阁中虽然做的是神出鬼没的行当,但也算是小有名气的人,江湖中自然也免不了有认识他的人。

    他在去郭员外府邸时用的是假名, 却没想到被人认出来, 而且还悄无声息跟了上来。

    见秦林不回答,那人冷笑一声:“你居然没跟着你的主子一起, 害我们兄弟几个白欢喜一场。”

    主子?秦林额头青筋一跳——那小王八蛋居然被人看成是他的主子,简直是奇耻大辱, 心中更加不爽:“我不明白你们的意思。”

    “秦林, 别装模作样。江湖中谁不知道你现在做了朝廷鹰犬,在楚玄手下风光得很。你最好老实交代, 你家主子现在在哪儿, 否则别怪兄弟们给你点颜色看看。”

    “臭蝙蝠?”秦林扬眉反问。

    “妈的, 臭小子想死!”那人手一扬:“今天就让你老实留在这儿!”

    秦林翻腕持剑在手,却见林中远处已一枚信令在夜空中炸开, 心中大惊, 猛地一夹马腹向五人直撞过去, 一片剑光在身遭暴起。

    他无论如何!不能被人缠绊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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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鹏急着赶路,接下来的两天里几乎没怎么投宿了。楚玄从开始就佯做不会骑马,结果被沈鹏一路上或夹着或抗着,颠得几乎要把五脏六腑吐出来了,万分后悔说了谎。

    好在没过多久,二人就到了云安,距离郢州只有数里距离。楚玄本以为会继续前往郢州,却没想到沈鹏直接带着他去了一间锦绣织坊,对了暗语交付了信物之后,二人随着掌柜的穿街走巷,也不知拐了多少弯,最后进了一扇侧门。

    一路上果然有人向沈鹏询问楚玄的身份,但听说是何威之后便不再过问。楚玄不由无比庆幸,看来沈鹏并没有带何威见过这些人,也难怪能有恃无恐地让他冒名顶替。

    但这样一来,楚玄心中又多了一丝对沈鹏的愧疚。他从沈鹏口中得知,何威之死也不过是一两个月前的事情,想来沈鹏现在正是满腹悔恨和愁闷,才会捡了自己弥补些空虚。

    所以他这一路上对沈鹏连哄带逗,殷勤周到无比。沈鹏起初还沉着脸让他老实点,到后来也终于是有些崩不住了,每日里监督他练功时落在身上的小竹棍都轻了许多。

    他们到达时果然算是晚了的,这处不知是哪家的豪门大院里已经住了不少人。住下之后,沈鹏简单给他讲了讲帮中的规矩和分级。

    不可背信弃义,不可欺师灭祖,不可叛逃,不可相残……不可置疑帮主——楚玄听到这里不由失笑,这最后一条听起来更像是一个教派中愚昧教众的做法。

    此外,帮中分四门八堂,除帮主和副帮主以下,便是四位门主主事,门主之下又分八位堂主,而沈鹏正位列其中之一。

    这跟楚玄设想的差不太多,沈鹏武功不弱,该当排有名次。不过这样一来,他倒是对这些人的实力高低有了些估量。

    这个宅子中主事的就是四位门主之一的九霄手洪常,只是沈鹏被请去内堂时,楚玄并没有资格跟过去,只在外面跟着一群年轻弟子们混在一起。

    楚玄年纪不大又谦卑勤快,嘴甜得很,没多大一会儿就跟这群人熟得称兄道弟了,若不是不敢高声喧哗,这帮跟前辈们困在院里的年轻人早恨不能吆五喝六地耍上了。

    但饶是如此,一群人低语的笑声也让里面正在商量正事的人恼火得很。洪常干脆派了人把这帮年轻人轰到了院子里去。

    这下大家果然自由多了,聊了没两句就散成一圈,相熟也有指名道姓地挑战的,也有自告奋勇上前比划比划的,一时间热闹无比。

    也有人让楚玄上去试试的,但楚玄指着脸上的擦伤苦着脸说刚刚被师父打过一顿,倒让不少知道沈鹏暴脾气的人好一顿笑话,也就混了过去。

    没过多久忽然有人停了手看向长廊的另一头,其他人也逐渐地不那么嘈杂了。楚玄顺着大家的目光看去,只见几名武师簇拥着一个锦袍公子施施然而来。

    待那公子走到近前来时,有认识的人纷纷行礼唤道:“见过郭少!”

    楚玄也忙跟着众人一起上前见礼,顺便打量了一下这位郭少爷。见他约莫十八九岁的样子,却是一副目中无人的倨傲模样,面对一干人的恭维十分受用,将手中一柄折扇摇得风流倜傥。而跟在他身后的武师们也如同对待一派宗师一样前倨后恭。

    “他是谁?”楚玄轻声问身边的人。

    “还能是谁,翠鸣楼郭员外的儿子郭云杰郭少爷。”一旁那人低声撇撇嘴:“也不知道为什么,连洪门主都对他相当客气,瞧把他供得像个爷一样。”

    “我听说帮里最近惹了个煞星,难道郭少爷是请来对付他的吗?”

    “别笑死人了,就他那两把刷子,还不够人家一根手指头碾的呢。”

    他两人正说话间,便听那边有人大喝一声:“你们两个!嘀咕什么呢?”也不怪郭云杰不满意,一群争相讨好的人里,他们两个落在后面实在有些醒目。

    郭云杰一声呵斥,旁边的人连忙将楚玄二人推到了他面前,他眯着眼看了看两人,又训斥一声:“说什么说得这么高兴?也让爷听个乐呵!”

    不等身旁这人脸涨得通红,楚玄连忙躬身上前笑嘻嘻道:“少爷别生气,千错万错都是小的的错,小的初来乍到,第一次见少爷这般贵相的人,忍不住跟这位兄弟多嘴了两句。”

    奉承话谁也不会嫌多,郭云杰一挑眉笑道:“你小子嘴倒是够甜,你看出什么了,说来听听。”

    楚玄神色一正答道:“少爷额有伏犀,贯顶而入百会,主贵且寿,耳白过面,清贵之相,印堂方正,富贵连绵,颧骨上拔,掌权之相,背如伏龟,非权既贵。”

    郭云杰见他说得一本正经,不由仰天大笑:“你懂个屁!”

    楚玄也跟着笑道:“小的也不懂,只是听算命先生们这么说过,照搬过来,能博少爷一笑,也是小的造化了。”

    郭云杰哼哼一笑:“说你小子嘴甜,你还蹬鼻子上脸了。不过本少爷爱听,心情好。”他在身上摸了摸,拿出块小玉牌:“拿着,少爷赏你的。”

    楚玄忙伸手去拿,许是太急切向前了,他一下撞到了郭云杰的手。郭云杰嫌弃地一缩手,将玉牌丢在地上,喝道:“毛手毛脚的,急什么!”

    楚玄忙向他赔不是,去地上捡了玉牌,退到了人群后面。

    刚刚一撞之下,他碰到了郭云杰手上的扳指,有一件事基本可以确认了。那枚扳指也和皇后的玉禁步一样,是阴间之物,而常人是不会佩戴这种东西的。

    然而看那扳指的磨损程度,郭云杰却似乎是常年随身佩戴,那基本只有一种可能了。郭云杰为八字全阳之命,过刚过阳容易暴死短命,通常都会以阴物相抵。

    而封白楼和蝙蝠们都在找这样的人,接下来他们会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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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间的时候,萧敬川仍然歇在了凤仪宫。萧肃过了周岁后渐渐懂事一些了,虽然仍然有些闹得慌,但嚎哭的时间少了许多,反倒因为会说些话,变得更可爱了。连萧敬川逗起来也不亦乐乎。

    等奶娘抱了小太子去午睡后,萧敬川才放松地仰躺在床上出神。

    楚玄走了有些时日了,却是半片纸都没有捎回来。他每日里期待着有些消息,却又担心有什么消息。

    楚玄临走前说过此行必然会将僵持局面搅乱,因此他已派陆泽云暗中遣人分批前往河北岸的江陵几地严阵以待。

    山雨欲来,他却别无他法,只能安心等待。

    他脑中千头万绪地呆呆盯着房梁,却陡然间见房梁上有只眼睛也在盯着他看,不由惊叫一声坐了起来。

    皇后正在镜前整理妆容,连忙快步过来柔声问道:“皇上怎么了?”

    她顺着萧敬川的目光看去,却只见上面空空一片,疑惑道:“皇上在看什么?那里什么都没有啊。”

    “不……”萧敬川喃喃低语一声,指向上方:“娇娇,那里……雕了一只凤凰……是吗?”

    皇后看了看不由失笑:“臣妾还当是什么呢,那自然是凤凰,臣妾这里是凤仪宫啊。”

    萧敬川有些惊魂未定,他忽然想起的是那个八方纵魂术的乱夜里……在自己的追问下,楚玄曾突然指向空荡荡的房梁,他当时曾以为楚玄是为了扰乱他的注意力。

    可是现在……他突然很想马上回去御书房。

    他想看看,他的御书房房梁之上……是不是也像这凤仪宫一样,雕刻了什么东西。

    楚玄当时是不是真的有所指呢?

    皇后见萧敬川脸色惊疑不定,忙取了水来,正待问个详细,却见贴身大宫女在门外低声道:“禀皇上、娘娘,顾嫔娘娘在外求见。”

    “皇上恕罪,顾嫔之前曾来求臣妾,说她也很久没有见过太后了,臣妾就让她此时来见皇上,问问皇上的意思。”

    萧敬川抬头看了看皇后,犹豫片刻才道:“叫她进来吧。”

    不多时珠帘打起,顾芊低着头进门来,向帝后二人行了跪礼,曾经的冷清之色已荡然无存,倒仿佛已经习惯了这样低眉顺目。

    顾家被抄之后,她作为已出嫁之女并未被株连,太后也说贤妃毫不知情,一力乞求放过她。因此,贤妃只被褫夺了封号,降了妃位,并未问罪。

    萧敬川见了她,一时也是百感交集。贤妃自他为太子时就一直侍奉他,也是他从少年起就一直相伴的人,要说完全薄情寡义,他也是有些做不到。

    这些日子以来他极少召她侍寝,此时见她面容憔悴也有些不忍,便命人赐了座。

    顾嫔谢过后落座,示意她身后的宫女上前将一碗参汤奉上,才低声说:“臣妾别无长物,听闻皇上近日忧心劳虑,亲手熬了一碗参汤,还望皇上不弃。”

    萧敬川点点头,一旁的小诚子例行上前试了毒,才端到他面前。

    参汤中还同时熬煮了枸杞等些许补品,汤品清亮却香味扑鼻。萧敬川起初轻尝了两口,只觉入口香浓,不知不觉一碗便见了底。

    他将碗递给皇后,低头看着垂目不语的顾芊,主动问道:“朕听皇后说,你想去见见太后。”

    “望皇上成全,臣妾挂念姑母身体,只探望一下便回,不敢逗留。”

    萧敬川见她小心翼翼的样子,也有些心软:“也好,你就替朕去看看太后,速去速回,此事就由皇后安排吧。”

    顾芊一脸愁色中终于显出些释然,连忙起身叩谢再三,才知趣地立即退了出来。

    珠帘在她身后落下,她一板一眼的规矩步伐始终没有停过,只不过在出了凤仪宫后,她微微回头看了看宫门,眼中一丝怨毒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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