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羽报出名号之后, 很快就被人领到了萧则然面前。当他进入帐篷里时,毫无意外地看到了秦林坐在下首。

    萧则然见这位速来不动声色少言寡语的人面有焦虑之色, 忙遣退了闲杂人,只留下秦林一人, 才问道:“秦将军怎么也来了?”

    “楚相忘记带钱袋, 我就跟过来了。”

    萧则然不由失笑:“我当是什么事,楚相居然如此大意, 不过这些小事该是难不倒他吧。”

    “不,世子……我来之后只见到楚相一次。据我猜测,他似乎是想混到对方里面去。”

    “这倒的确像是他会做的事。”

    “可是在那之后, 我就再没有他的消息了。”

    秦林在一旁插嘴:“你要是担心他的话, 就太多余了。臭蝙蝠们又没有三十万大军,还想拦得住他?”

    “楚相之前说他要去封白楼查探消息, 但我去封白楼并没有找到他,反倒听说在郢州附近的清柘寺中发生了些事情。”秦羽捏了捏拳头:“我辗转找到了那天去进香的人, 他说看到一个大约十七八岁的少年被人从台阶上推下来, 一直滚到最下面一层,还吐了血。”

    萧则然和秦林面面相觑, 不由质疑:“这不可能!”

    “跟他年纪相仿的人多了, 大哥你多想了!”

    秦羽摇摇头:“我倒是希望我多想了, 但那人描述的样子似乎就是楚相。而且我察觉到蝙蝠们也都聚集到了乔岳山,但等我赶到的时候, 他们已经撤走了。我在清柘寺和乔岳山里搜索了一遍……很多地方都有血……”

    听他这么一说, 萧则然也不再满不在乎了, 他考虑片刻才说:“我一路东来,听说庆王先前攻城掠地都是靠刺客为前锋,但之后几日不知为什么,刺客们纷纷撤走……”

    “不可能!”秦林还是坚持地说。

    秦羽在怀里掏了掏:“可是……我找到了这个。”

    萧则然和秦林看到他掌中躺的东西,全身血液都冷得凝固了——那是一枚漆黑的指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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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庆王并没有亲临过战场,他看到那麻袋隐隐透出血迹的样子都已经有些头发晕,但当他真正看到倒在地上的人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么多的血,这人怎么还能活着。

    中军帐中的闲杂人都已经退下,只剩下几人盯着地上昏迷不醒的人。那人全身上下除了紧紧地捆有牛皮索外,还又加了一层铁质桎梏,似乎生怕他有半分机会挣脱一样。

    有人向他浇了一桶冷水,但那人只颤抖了一下,却仍没有醒来。

    庄青柳沉着脸看着,忽然抬手止住了又要浇过去的水,吩咐道:“换一桶盐水。”

    “等等……不用了……”地上的人有气无力地应了话:“我醒了……”

    庄青柳冷笑:“你怎么不继续装模作样下去了?”

    “久闻庆王高风亮节的大名,初次得见,下官还没想好该怎么奉承一番才好。”楚玄无力地侧躺在地上,看着围绕着自己的几双脚,低低地说。

    萧黎听他话中有话,沉声问:“你什么意思?”

    楚玄轻笑一声:“王爷自己不知道?王爷能出现在此,想必是起事失败了,这位帮主从来也没想过要帮你成事,王爷的大军无非是为了阻拦陆泽云南下来救我而已。”

    见萧黎不说话,他又道:“无论如何,王爷都是输家,王爷以数年时间为他人做嫁衣,不是高风亮节又是什么?”

    “青崖!”庄青柳一脚踢在楚玄的肚子上,忽然喝了一声:“掌嘴!”

    叶青崖提起楚玄,二话不说抽了两个耳光,又将他丢在地上。

    而萧黎已经按捺不住,厉声问:“庄青柳!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庄青柳冷冷道:“王爷没听说过此人口舌之利?若是他三言两语就让王爷对我心生疑虑,那此行倒不如就此作罢,我们现在就将他毙于此地。”

    萧黎听他这样说,到底还是忍耐着坐了下来:“那此人就交给先生了。”

    “王爷无需担心,只要我们此行成功,想要什么得不到?怎会在乎区区江南。”

    楚玄不过说了几句话就挨了两个耳光,想也知道这位庄帮主对于自己仇恨入骨,更是知道自己接下来的日子会很不好过,也不再说话。

    “楚相既然醒了,怎么还躺在地上,倒显得我们待客不周了。”庄青柳看着楚玄道:“还不快请楚相落座。”

    有人应声提起楚玄放在一旁的座椅上。楚玄身上的伤口并未处理,一挨到座椅不由眉头皱了皱,痛感过去才索性向后仰躺在靠背上。

    “楚相,久仰大名。”

    “本相才是久闻庄大帮主大名。”楚玄笑道:“哦现在应该是庄小帮主了。”

    之前听楚玄与萧黎说话,庄青柳只恨萧黎少心眼,居然被人两句话忽悠得怀疑自己——虽然他的确对萧黎存的都是利用的心思,此时跟楚玄面对面说话了,他居然也发现自己也恨不能立刻捅死楚玄。

    先是小皇上的突然发难,之后又是楚玄的扫荡,再加上乔岳山一战,他帮中人数锐减。此时楚玄将他的称呼从庄大帮主改为庄小帮主,真是往他心口上撒盐。

    “楚相想必是耳光没有挨够。”

    “庄帮主未免太暴戾,我已为阶下囚,生死都在你们手中,难道连说两句话都不行?”楚玄反问:“倒是两位似乎很悠闲,此时恐怕追兵在后,居然还有闲心在这里与我斗嘴。”

    “楚相自己不知道原因?”

    “不知道。”

    庄青柳也不再跟他绕弯子:“《河山图》,在哪里?”

    “《河山图》?帮主消息倒是灵通,西戎的确是进贡了此图给圣上,只可惜失窃了。莫非来宫中行窃的不是帮主的人?那帮主该去找那名妙手空空儿,问我有什么用?”

    “楚相不必狡辩了,宫中的那份是假的。而且江湖上不知从哪里流出的另一份也是假的。”

    楚玄看了看他,心中疑虑——葛兰卿说他记忆力开始衰退,又是怎么能分辨出那么复杂的图是真是假的呢?

    “帮主怎知道那河山图是假的?”

    “这个不用你知道,我只问你,真的河山图在哪里?”

    “河山图本是圣上保管,如果圣上暗中以假换真,我怎么可能知道真的在哪里。”

    庄青柳盯着他的表情,慢慢说:“可惜你的小皇上现在说不出来了,他正在归梦里乐不思蜀呢。”

    归梦……楚玄垂目不语。归梦之阵的引子也并不是此间之物,庄青柳这是开始在寻他的破绽了。

    “楚相似乎知道归梦是什么?”庄青柳追问。

    “不知道,帮主可否告知?”

    “楚相的反应不像是不知道啊,为什么看起来你并不担心小皇上呢?”

    归梦并不会取人性命,但只要萧敬川没有醒来,便无人主持大局。

    若是意志力强悍之人,很快就能打破困局而醒来,可是……以他对萧敬川的了解,也许等小皇上醒来时,他已经魂归故里了。

    “自顾不暇,无暇他顾。”楚玄叹道。

    “看来楚相的确是一问三不知了,倒是我高估了皇上对楚相的信任。”庄青柳点点头:“既如此,我想让楚相见一个人,也许能让你想起点什么,希望楚相还能这么冷静。”

    他眼神示意一下,立在楚玄身后的一人忽然自腰间取了鞭子在楚玄颈上缠了一圈。这人并未用力,但楚玄不得不紧靠在椅背上,不能动弹。

    中军帐帘一掀,有人抱着一个沉睡中的孩子走了进来。

    “庄青柳!”楚玄咆哮一声,正待起身,却又被鞭子扯了回去,不由连声呛咳起来:“庄青柳你个卑鄙小人!他还只是个小孩子!你为什么要把他扯进来!”

    “楚相怎么不继续冷静了?嗯?”庄青柳无声地笑了起来:“你不用担心,太子太吵闹了,我不过是用了点药让他睡过去而已。”

    他从座位上踱下来走到楚玄面前,低头与楚玄对视:“不过他能不能醒过来,还要看楚相怎么做了。”

    他手一挥,那边也立刻有人将一根绳子绕在了萧肃的脖子上。

    “为了能让楚相也感同身受,我对你君臣二人一视同仁。哦,不对,楚相是习武之人,也许会比太子晚一点断气。”

    楚玄身后那人猛地将鞭子收紧,一阵窒息感从喉间传来,几乎令他瞬间晕厥过去。

    “楚相,河山图和太子,哪个重要?”

    楚玄的眼睛只死死盯着那边已经开始挣扎的萧肃,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我……说……”

    勒住两人的绳索终于放开,楚玄脱力地躺倒在圈椅中喘息不止,见那边已经开始为萧肃渡气复苏,才将目光转向庄青柳,咬牙道:“太子如果有……三长两短……我饶不了你……”

    “太子如何,要看楚相如何做。现在可以告诉我,真正的河山图在哪里了?”

    “被我毁了……”见庄青柳脸色一变,又要挥手,楚玄知道自己和太子的命在他眼中还比不上两只蚂蚁,随时可能被一脚踩死:“我可以给你画……”

    庄青柳愣了愣,忽然大笑起来:“我说我怎么找不到了呢,楚相这一手果然妙极了——不过,你如果敢画错一星半点,我就让你亲眼看看小太子怎么被五马分尸。”

    他扬声道:“准备纸笔!”

    “庄青柳,解开我的绳索。”楚玄冷冷道。

    “休想!”要说不怕楚玄,那是假的。一旦放开这个煞星,他不知道又需要付出多少代价才能擒住。

    一张桌子抬到了楚玄面前,庄青柳拿起桌上的笔就塞到了楚玄口中:“画!”

    楚玄含着笔狠狠地盯着庄青柳,又看了看远处的萧肃,半晌到底还是低下头去。

    “燃香!”庄青柳吩咐道:“如果香燃尽前没有画完,就让小皇帝等着给你们俩收尸吧。”

    楚玄终于火气上头,呸地一声将笔吐在地上:“庄青柳你不要太过分!我步步退让,你得寸进尺!当我是没脾气的泥菩萨?”

    “楚玄!你画不画!”

    “两天时间!否则免谈!要不然就给我松绑!”

    “你休想!画不画?还是你现在就想看着太子去死!”

    楚玄将眼一闭:“时间太短画不完。你要是诚心想要我们的性命,就趁现在动手,黄泉路上我还能有个伴。用不着找各种借口。”

    庄青柳脸色铁青气得发抖。如今他们后有追兵,哪有那么多时间守在这里让楚玄悠闲地画画。

    “半天!”

    “不行!两天!”

    “一天!”

    “一天半!”

    “一天!就一天!”庄青柳咆哮道:“一天再画不完,我就把你们俩都吊死在营门外!”

    楚玄见再无回圜之地,只得点头:“一天。但我要见太子三次,保证他平安无恙。”

    “好。青崖!你看好他!别让他耍花招!”

    叶青崖点点头,在楚玄侧面不远处坐下。

    一直在剑拔弩张中没有说话的庆王这才松了口气,招呼庄青柳出去:“先生何必跟他计较。”

    楚玄忽然嗤笑一声,插了一句嘴:“王爷……苦恨年年压金线……”

    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

    庆王和庄青柳齐齐脸色一变,庄青柳又喝了一声:“青崖!”

    楚玄仰着头被叶青崖从座位上提了起来,眼见那巴掌又要落到他的脸上,他飞快地说:“你敢打我,我就不画了!”

    叶青崖的手在他脸颊边停了下来,不能理解地盯着他——难道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莫非他以为自己还能垂死挣扎一番?

    可是他转头看到庆王闪烁不定的目光时,心里却不由咯噔一声。

    但庆王很快又换上了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拍了拍庄青柳:“先生莫动怒,本王还能听信了他的话不成,不过一个牲口而已。”

    二人掀了帐门出去,又被扔回座椅的楚玄才缓缓抬起了眼睛——以庆王的教养该不至于习惯以“牲口”一词来辱骂他。

    而牲者……祭祀之牛也……

    有求必应的宝地……祭祀……八字皆阳……不死不残……曾经在脑中转瞬即逝的念头隐约被他抓住了一个线头。

    楚玄皱眉,心中苦笑一声,喃喃低语:“不能吧……这也……太荒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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