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玄从未想到自己会被逼到如此地步。他以牙咬笔, 连着画损了无数张。直到半下午过去了,才勉强能够控制好笔的走向。

    庄青柳其间来看过他一次, 暴跳如雷,差点让叶青崖把他按倒在地暴打一顿。

    但烦躁不宁的楚玄脾气变得比庄青柳更大, 扬言叶青崖的拳头敢落在自己身上, 他就豁出去跟河山图同归于尽,太子任凭处置。

    两人各有要挟, 最后庄青柳不得不让步,临走之前恶狠狠地提醒他,一天之期到了之后, 若是还不见河山图, 就遂了他的意。

    天色暗下来后,楚玄又发了顿脾气, 说饿得画不动。叶青崖忍了几忍,才传令下去给他准备晚饭, 却没想到送饭来的居然会是明月郡主。

    萧明月仍是初见那般, 羞涩温柔地坐在楚玄身侧,将食盒中的饭菜逐一摆开, 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不知楚相的口味, 明月只得自作主张准备了一些, 若是遇到不喜欢的,楚相不妨直言。”萧明月用勺子盛了饭菜, 送到楚玄嘴边。

    楚玄也默不作声张口吞下。

    萧明月布菜非常细心妥帖, 几口饭, 几口菜,然后几口汤,见楚玄毫不拒绝自己,不由笑容愈盛:“我还当楚相锦衣玉食惯了,吃不下粗茶淡饭。”

    “将死之人,还有什么好挑剔的。”

    萧明月笑笑:“我还记得春日宴时见楚相斯文优雅,没想到两年不见,竟然脾气见长了。”

    “比不得郡主变化大,”楚玄终于抬眼看她:“不过也是我当日看走了眼。今日想想,第一次见面,就能请求陌生男人为自己弹奏春光旖旎的《春雨楼》,也不是什么大家闺秀。”

    萧明月脸色一变:“楚相该知道,不知多少人争着想为我奏一曲春雨楼,都不得机会,楚相该觉面上有光才是。”

    “郡主想是被裙下之臣惯坏了,莫不是以为人人都该向你献殷勤?见到对郡主不假辞色的人,便忍不住起了收拢之心?”

    “不止如此,楚相一手琴技又文韬武略,的确令我倾心。”

    “既然倾心,郡主便该放我一马,为何还狠得下心设计害我?”

    萧明月微笑:“相比起先生的大事,儿女情长何足挂齿。而且眼下情形也并不糟糕,楚相现在不是已经被我得到了吗?”

    她靠近了楚玄,笑盈盈轻声道:“楚相,我心悦你,你可心悦于我?”

    楚玄哂笑:“郡主难道没有看到我现在的样子,蓬头垢面,镣铐加身,郡主会心悦一个阶下之囚?”

    “我仰慕的不过是楚相的英雄气,与你现在如何无关。”

    “那郡主是想为我守寡?”

    “自然不是,得楚相一句话足矣。”

    楚玄没有回答她的话,转而说:“我真该庆幸郡主不是男儿身,也不是世子,否则恐怕棘手之人又要增加了。”

    一提起庆王世子,萧明月变了颜色。她从小到大何曾没有恨过自己不是男儿身,只能眼睁睁看着不争气的哥哥败坏王府的大好前程。

    “这不是楚相该关心的事。我心悦你,楚相如何?”萧明月冷冰冰问,仿佛问的不是这般缠绵的话一般。

    楚玄苦笑:“郡主真是直爽过头了,莫非你只要个结果,不求过程吗?”

    “得到结果便好,过程重要吗?我只需要知道,这天下我看中的人,没有我征服不了的。”

    楚玄叹了口气,只觉得自己遇到的姑娘——不管是拓跋岚还是萧明月,为什么都如此咄咄逼人,自己难道就遇不到一个温柔可人的姑娘来喜欢么。

    见他不回答,萧明月又追问:“楚相,我心悦你,你可心悦于我?”

    看样子自己如果不回答,这顿饭都吃不到嘴。可是楚玄很不喜欢被人强迫,他的目光瞟来瞟去落在萧明月身后,忽然展颜一笑:“我倒是也想回答郡主,可惜郡主这话问错人了。”

    “你什么意思?”

    “郡主既然去过京城,也该是听说过关于本相的传言。本相不喜女色,所以只能对郡主抱歉了。”

    “你……你胡说八道!”因着萧光宇的原因,萧明月最恨此道。

    “郡主不信的话,可以问问叶副帮主。”楚玄提高了一点声音:“是不是,叶青崖?”

    叶青崖正默不作声地坐在一边,眼观鼻鼻观心,两人的对话也听在他耳中,却没想到楚玄突然把自己也拖下水,但他只冷冷瞟了楚玄一眼,没有理睬。

    “既然叶副帮主不肯说,我只有代劳了,”楚玄啧啧道:“当日在京城中,我二人彼此不知道对方身份,曾一起饮过酒。我一时酒后乱性,做了对不起叶副帮主的事,还因为叶帮主不肯就范,将他打伤……”

    “楚玄!”叶青崖腾地站起来,一张脸涨得通红:“你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的舌头挖出来!”

    楚玄本来不过是随口推脱,却没想到叶青崖的反应如此强烈。

    往日里他说话就百无禁忌,此时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丢了性命,才不会在乎叶青崖如何尴尬。

    萧明月却不管他是信口开河还是真事,一听到这样的事就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沉着一张脸将碗筷一摔:“楚相莫非真以为本郡主青眼于你?你若是此次能逃过先生的天罗地网,我倒还高看你一眼,没想到你如此无用!”

    临出门前,又啐了一句:“不知羞耻。”

    叶青崖也盯着他,沉声向周围人道:“你们都出去。”

    最后一个人刚出去将帘子放下,叶青崖已几步上前一把提起楚玄,不由分说一拳打在他腹部。

    楚玄忍着胸中一片气血沸腾,刚咽下一口腥甜,又是一拳打在他胸口。

    纵然他再咬牙强忍,嘴角也流下一道血痕。

    “叶青……崖……你真要……打死我吗……唔……”

    几拳过后,叶青崖终于将他扔回椅子中,气得胸膛起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以前该是没有人告诉你,话不可以乱说。”

    楚玄倒在椅子上歇了半晌才喘过气来,长长出了一口气,抬头直视着叶青崖。

    昏黄的帐篷里一时寂然无声,叶青崖的心中却是一动——

    他突然觉得,不知在哪里,他似乎见过这样一双眼睛,也曾经这样无声地看着他,竟不由自主问了一句:“楚玄,我们是不是以前在哪里见过?”

    楚玄垂下眼睛。叶青崖这个问题到底还是让他心里莫名地难受。

    “叶青崖……你打了我……能不能让我问你几个问题?”

    叶青崖不置可否,却在方才萧明月的座位上坐下。

    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刚才的问题过于莫名其妙——他和楚玄之前当然见过,在京城和蓝阳关都曾有过交集,但他却觉得……似乎比那更早之前,他也曾经看过这双眼睛。

    “你和庄青柳是什么关系?”楚玄不明白,叶青崖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对庄青柳如此惟命是从。

    “你不需要知道。”

    “你去《河山图》指向的宝地里,想求到什么呢?”

    “无所求。”

    “我画完《河山图》,你们会怎么处置我,怎么处置太子。”

    “帮主自有打算,你不必问。”

    “你……能不能离开庄青柳?”

    叶青崖刀子一样的目光看向楚玄:“你是不是又想挨打?”

    楚玄看着叶青崖,忽然有些明白二哥这些年的感受。

    眼前既是故人,又非故人,往日的喜怒哀乐只有他一人记得。他死去的那日,就是两人的永别之时。

    他张了张嘴,想说起那日的城门落雪,那夜的血染黄沙,那季的梨花盛开,那年的歌舞升平,但一肚子的话却只堵在嗓子眼,吐不出也咽不下。

    “叶青崖……能不能喂我吃完这顿饭?”

    叶青崖犹豫了一下,端起饭碗,盛了一勺递过来。

    这昏黄的灯光里,楚玄想起了几百年前的那个晚上,曾经也有人在死牢里这样送他最后一程。

    “真糟糕……”他喃喃低语一声,低下头,用额头抵着桌子,轻轻说:“不要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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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正午时分,楚玄赶在最后一刻及时完成了河山图。庄青柳取了图转去别处了。

    楚玄见他走时已经迫不及待地又取了一图与河山图交叠,才明白江湖中传言并没有错。这河山图本就被一分为二,只有两者重叠才示出最终目的地。

    难怪他和萧敬川一直没什么头绪。也难怪庄青柳能知道河山图的真伪。

    若是以前,他也许还会绞尽心思去打探。但如今他却只觉得这一切如同造化弄人一样——他虽然大概猜得到此行的目的地,却已身陷囹吾不得脱出。

    而庄青柳和萧黎,他们若是知道自己一生所求不过是南柯一梦,又会怎样癫狂?

    可是他如今什么也说不得。

    没过多久,庄青柳已一扫昨日的怒气,面带微笑折转回来,身后的人甚至还提了一个食盒。

    庄青柳示意一下,那人将食盒在他面前打开,取了一碗参汤出来:“如此繁杂的图,楚相居然也能记得,庄某佩服。楚相辛苦,喝碗参汤补补如何。”

    楚玄看了看面前的碗,问道:“庄帮主这就打算杀人灭口了吗?”

    “楚相这是哪里的话,”庄青柳道:“喝点补品壮壮身体,免得一会儿用起刑来,楚相会支撑不住。”

    “帮主打算对我用刑?”

    “很不幸,的确是的,而且可能会很重。”

    “不知是为了让我招供什么,还是单单想折辱于我?”

    “楚相未免将庄某想得太心胸狭窄了,自然是希望楚相能招供什么。”

    “我怕疼得很,帮主不用这么费事,想知道什么只管问,我知无不言,如何?”

    “希望楚相能如你所说那样,是个痛快人。”庄青柳微笑着俯身下来,在楚玄耳边轻轻问道:“那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生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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