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夜又一昼, 楚玄才停止了挣扎，彻底倒下不再醒来。
叶青崖探了探他的呼吸, 已经气若游丝。不动声色地整了整衣衫, 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被汗湿透。
庄青柳更是脸色惨白，仿佛受刑的人是他一样。他曾经有大概六七成的把握相信楚玄是生灵, 但在如此非人的折磨下，楚玄仍是一问三不知。
这让他不由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甚至有种万念俱灰的丧气。
“青崖……”他无神地看着奄奄一息的楚玄：“你遇见他的这几次，有没有发现他有哪里跟常人不一样的地方。”
叶青崖也低头看着楚玄，想着楚玄趴在溪水里的十多个时辰, 想着那手中时隐时现的黑色长剑，想着那一双金色的眼睛，却鬼使神差地低声回答：“没有……”
庄青柳失魂落魄地从马车上下来时，庆王萧黎这才打马赶了过来。
他之前还打算过也跟进马车里看看情况, 但听到楚玄第一声惨叫时，他便很有自知之明地远远跑开了, 直到有人来禀告了这边的情况, 他才靠了过来。
“先生，怎样了？”萧黎看着庄青柳的神色，小心问道。
“我……估计错了，他可能不是……”庄青柳见识过此毒的厉害, 他不相信有人能在这种情况下还维持神志清醒, 对他说谎——便只叹了口气道：“我稍后再试试别的方法。”
“先生也不必沮丧。”萧黎压低声音安慰着他：“就算没有内丹可用, 河山图不是也拿到手了嘛。先生不是说只要到了那个地方, 所求之物都能得到？”
庄青柳心中冷笑了一下。
对于他来说，河山图已经到手了，自然是内丹更为重要。拿到内丹后，他自然可以脱离庆王这不成器的残兵败将，再徐徐图之。
但这个萧黎居然还在指望着自己能把内丹分他一半。
可是眼下的情况，看来也只有再次冒着危险去宝地这一个选择了。
见庄青柳沈默不语，萧黎忙问道：“先生真的确定，那里是有所求必有所应吗？”
“王爷，若是别人对我空口说起，我可能也不会相信。但我自一个你想象不到的地方拿到此图，又曾亲自去过那里，王爷还在怀疑什么？”
“不不，本王不是怀疑你，这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庄青柳低声道：“可是那一次去，只有我一个人活着回来了……”
“先生对我说过很多次了。”萧黎不在乎地一挥手：“本王知道，若想在那里有求必应，需要先降服那个东西。上次先生过去时只有百十来人，但这次本王可是带有几万大军，就算每人一把土，也该是能将那个地方填平了。那物必然手到擒来，先生不用担心。”
“那就有赖王爷了。”庄青柳拱拱手。
他找上庆王的主要目的就在于此，他一人力量微薄，就算纠集了所有江湖力量也是有限，更何况现在他的帮众被杀得七零八落。所以等到了那里之后，必然需要倚靠庆王的大军了。
双拳难敌四手——他不相信面对数万大军，那个东西还能逃掉。回想起上一次去的情形，他甚至已经在心里想好了该怎么排兵布阵。
“先生，那现在应该怎么处置……”萧黎回头看了看马车。
“我交给青崖去办了，王爷不用担心。”
“好……”萧黎不由又回头看了一眼马车。
若是此行能成，也不枉费自己十多年的等待了，彼时他将和庄青柳一样有永生不死的青春。他还想要无双的国土，想要那个至尊之位，想要万民的臣服……
可是现在，所有的一切都系于车中那个半死不活的人身上，而这个人却始终被庄青柳牢牢把握在手中。
这许多年来，每次有所行事，他都会有受制于人的感觉，但他万事都需要依仗庄青柳，不得不如此为之。
而这一次，在巨大的利益诱惑面前，他的这种感觉更加强烈。
可是庄青柳和叶青崖已经给他足够的压迫感，更别说庄青柳还有些势力留在军中，若是没有十足把握，他怎敢轻举妄动。所以他只得在内心苦笑一下，仍然面带微笑对庄青柳一伸手：“先生请。”
此时的他们还没有得到萧敬川已经自行醒来的消息，自然也不知道小皇帝不顾多日卧床的虚弱身体，在早朝上力排众议，更不知道举着萧字大旗的御驾即将亲征，一路向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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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青崖时不时地夹着马腹，控制着马的步伐与身旁的节奏保持一致。他旁边的这匹马拉着一个平板车，车上用粗大的铁钉固定着一个铁笼。
这差不多算是三角形的铁笼很小，勉强能容许一个人跪着蜷缩在里面，双脚从后面的足枷处伸出，而背在身后的双手却被斜向后方一面的手枷锁住。
这样一来，跪在其中的人只能伏低身子，向前探出头去，颈部正卡在铁笼前方的头枷中。
此时，昏迷不醒的受刑者就这样，以待斩首的跪姿被固定在这个小小的铁笼中。
他低垂着头一动也不动，只有在车轮在粗糙的地面上颠簸时，他的喉咙偶尔碰到铁笼，才会无意识地低咳几声。
是庄青柳下令将楚玄塞进铁笼中的。
他又一次被楚玄吓到了。他没有想到在被逐灵之毒折磨了一天一夜的情况下，楚玄的身体状况居然飞快地在恢复，渐渐地又苏醒了过来。
这倒正中庄青柳下怀，他二话不说召了几名部属进了马车，以叶青崖主刑，日夜不停地刑讯相加。
重刑之下，纵然楚玄再能忍耐，也一次次支撑不住昏厥过去，又一次次被水泼醒。但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楚玄仍然是什么都没有招供。
最终不知道是谁下手重了些，楚玄在昏迷中连呕了几口血后，盐水浇下去也不见他有任何声息。叶青崖立刻发现楚玄的脉搏迅速微弱了下去，几乎不见。
这一次庄青柳也无法淡定了。他和叶青崖等人轮流为楚玄推宫过血，又硬灌了大量的归元灵药，才勉强吊回了楚玄的一口气。
他再不敢轻易动手，但面对这个前所未有恐怖的对手，仍是不敢大意。左右为难之间，庆王派人给他送来了这个铁笼。
叶青崖皱着眉看着前方，余光却始终瞟着身边的人。
他对庄青柳和庆王的做法非常不赞同，他曾提出来自己会严加看守而无需如此对待楚玄，但庄青柳却不予理睬，说他百密难免一疏，万一被楚玄抓住可乘之机，他们就都完了。
旁边的板车摇晃了一下，又传来几声低弱的咳嗽。
叶青崖到底是看不下去了，他叫停了车翻身下马，割下一块衣襟叠了叠，才轻轻抬起楚玄的头，将衣襟垫在了铁笼的颈枷上。
他正要松手时，却见楚玄动了一下，眼皮微微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又再次疲惫地闭上。
“你醒了？”
楚玄动了动手脚又低头看了看，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低声说：“你们……为何如此折辱于我……”
叶青崖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也很想问庆王和帮主这个问题。虽然是敌人，但楚玄对于他来说也该是个值得被尊敬的对手，不该受到如此对待。
“对……不起。”不知为何，叶青崖忽然说了这句话。
楚玄沉默半晌，才说道：“我胸口有淤血，疼得很，帮帮我。”
叶青崖将手伸进笼子里，聚真气于掌中，在他胸口上轻推慢揉。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后，楚玄微微仰了仰头，然后接连吐了几口暗红的血，才开始低低地喘息起来。
叶青崖从马背上取了水袋，先让他漱了漱口，见他吐出来的不再是粉红色的水后，才托着水袋喂了些水给他喝。
“谢谢你对我手下留情。”楚玄低涩地说。
叶青崖收了水袋看着楚玄。
他知道楚玄在谢他什么，在庄青柳令他施逆脉之刑的时候，他每一次都会以内力护住楚玄的心脉，再帮他真气运转一周天，然后才施刑，这样好歹让楚玄没有遭受那么残酷的痛苦。
饶是如此，他也能看出，接连的刑讯下，楚玄的身体已经受到了极大的摧残。虽然身体仍无残疾，但就算这次能死里逃生，也再不可能如从前那样了。
他又想起在溪边，那个少年月下醉酒，剑气凌厉，张扬傲气地说着“你还是个挺不错的对手，死了可惜”。
他的心里不由有种非常不舒服不痛快的感觉。
“我若是你，倒宁愿去死。”
“我也想死，可是……我还有些事想做……我现在还不能死……”楚玄艰难地抬着头，盯着远处。
叶青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庄青柳故意安排了看守小太子的几人没有距离楚玄太远，好时刻提醒着楚玄老实一点。
此时小太子已经醒了过来，正被几人围在中间。那几人不知在抛着什么东西，萧肃迈着短粗的小腿追着那东西跑来跑去，时不时还有人故意伸出脚去。
萧肃刚会走路半年多，走得并不算太稳，动不动就被绊倒在地。
他刚开始还会仰天大哭，但几次跌倒以后，他就懂事地自己爬了起来，将小手按在头上然后撒出去，一边低语了几声什么，然后继续去追那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就算听不见，楚玄也知道，太子在说他往日里教的“疼疼飞”，“不疼了”。如今没有了任何人的庇护，萧肃懂事地不得不自舔伤口。
叶青崖几步走过去，呵斥道：“让你们照看太子，你们就是这么照看的！”
那几名兵士自然都是认识叶青崖的，被训斥了一顿之后，只得在叶青崖的注视下，将一朵粗糙的珠花还给了萧肃。
萧肃双手紧紧捏着珠花，蜷缩成小小一团，不哭不闹地被人抱走了。
“谢谢。”
叶青崖对楚玄的感谢没有再回话，见日头高起，周围的兵士已经被传令歇息造饭，便赶了板车去树荫下躲躲，拿出干粮放在楚玄嘴边：“吃一口。”
楚玄依言咬了一口，慢慢咽下。他受刑时难免嘶喊，喉咙也有些受损，下咽痛苦，好在叶青崖居然还能察觉到，总是及时给他喂上几口水。
直到他摇摇头不再需要了，叶青崖才在一旁盘膝坐下吃了起来。
“叶青崖，”楚玄盯着他，又略略侧了头搁在头枷上：“这里不是久留之地，你……可不可以离开……”
“楚玄，你不要见我对你好一点就胡说八道，你以为我现在不敢打你？”
楚玄叹了口气：“我如今不比往昔。你如果不介意我在你手里咽气，就尽管动手。”
叶青崖已经气冲冲地举起了手，见他大半个身子都满是血痕，又哼了一声坐下：“不想挨打就闭上嘴。”
楚玄并不将他的威胁放在眼里，也哼了一声。
叶青崖忍不住把关节掰得咔咔作响，他甚至想干脆换个人来看守楚玄算了，但想想那样的话楚玄不知道会多吃多少苦头，只能干脆打定主意以后不论楚玄说什么话，他都假装没听见。
但有人并不打算给他些清净，一个声音轻轻问他：“庄青柳问我的那个问题，你知道答案吗？”
叶青崖身体一僵——他对生灵这种东西并不了解，只从庄青柳那里零星得知一二。虽然庄青柳活生生地在他面前不曾衰老，他没有亲眼见过所谓的生灵，却并不怎的相信。
若说楚玄之前的异状只是让他不解的话，那现在的这句问话却是坐实了一个事实。
“我不知道。”叶青崖生硬地回答：“我若知道，必然会告诉帮主。”
“你知道，而且你没有告诉他。”楚玄毫不犹豫地戳穿。
叶青崖沉着脸不说话。
他见过帮主是如何对待那些所谓生灵的刺客的。一旦帮主知道楚玄有任何异状的话，那他现在看到的，将是一团被拷问得血肉模糊的活死人。
不知为什么，他不想看到这个人死去。
身陷囹圄的人居然还有心思绽开了一丝笑意：“谢谢……现在我大概知道了……”
叶青崖警觉地看着他：“你知道什么？”
楚玄却像是极其疲惫一样又闭上眼睛，只如梦呓一般喃喃一句：“不要恨我……”
叶青崖探了探他的呼吸, 已经气若游丝。不动声色地整了整衣衫, 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被汗湿透。
庄青柳更是脸色惨白，仿佛受刑的人是他一样。他曾经有大概六七成的把握相信楚玄是生灵, 但在如此非人的折磨下，楚玄仍是一问三不知。
这让他不由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甚至有种万念俱灰的丧气。
“青崖……”他无神地看着奄奄一息的楚玄：“你遇见他的这几次，有没有发现他有哪里跟常人不一样的地方。”
叶青崖也低头看着楚玄，想着楚玄趴在溪水里的十多个时辰, 想着那手中时隐时现的黑色长剑，想着那一双金色的眼睛，却鬼使神差地低声回答：“没有……”
庄青柳失魂落魄地从马车上下来时，庆王萧黎这才打马赶了过来。
他之前还打算过也跟进马车里看看情况, 但听到楚玄第一声惨叫时，他便很有自知之明地远远跑开了, 直到有人来禀告了这边的情况, 他才靠了过来。
“先生，怎样了？”萧黎看着庄青柳的神色，小心问道。
“我……估计错了，他可能不是……”庄青柳见识过此毒的厉害, 他不相信有人能在这种情况下还维持神志清醒, 对他说谎——便只叹了口气道：“我稍后再试试别的方法。”
“先生也不必沮丧。”萧黎压低声音安慰着他：“就算没有内丹可用, 河山图不是也拿到手了嘛。先生不是说只要到了那个地方, 所求之物都能得到？”
庄青柳心中冷笑了一下。
对于他来说，河山图已经到手了，自然是内丹更为重要。拿到内丹后，他自然可以脱离庆王这不成器的残兵败将，再徐徐图之。
但这个萧黎居然还在指望着自己能把内丹分他一半。
可是眼下的情况，看来也只有再次冒着危险去宝地这一个选择了。
见庄青柳沈默不语，萧黎忙问道：“先生真的确定，那里是有所求必有所应吗？”
“王爷，若是别人对我空口说起，我可能也不会相信。但我自一个你想象不到的地方拿到此图，又曾亲自去过那里，王爷还在怀疑什么？”
“不不，本王不是怀疑你，这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庄青柳低声道：“可是那一次去，只有我一个人活着回来了……”
“先生对我说过很多次了。”萧黎不在乎地一挥手：“本王知道，若想在那里有求必应，需要先降服那个东西。上次先生过去时只有百十来人，但这次本王可是带有几万大军，就算每人一把土，也该是能将那个地方填平了。那物必然手到擒来，先生不用担心。”
“那就有赖王爷了。”庄青柳拱拱手。
他找上庆王的主要目的就在于此，他一人力量微薄，就算纠集了所有江湖力量也是有限，更何况现在他的帮众被杀得七零八落。所以等到了那里之后，必然需要倚靠庆王的大军了。
双拳难敌四手——他不相信面对数万大军，那个东西还能逃掉。回想起上一次去的情形，他甚至已经在心里想好了该怎么排兵布阵。
“先生，那现在应该怎么处置……”萧黎回头看了看马车。
“我交给青崖去办了，王爷不用担心。”
“好……”萧黎不由又回头看了一眼马车。
若是此行能成，也不枉费自己十多年的等待了，彼时他将和庄青柳一样有永生不死的青春。他还想要无双的国土，想要那个至尊之位，想要万民的臣服……
可是现在，所有的一切都系于车中那个半死不活的人身上，而这个人却始终被庄青柳牢牢把握在手中。
这许多年来，每次有所行事，他都会有受制于人的感觉，但他万事都需要依仗庄青柳，不得不如此为之。
而这一次，在巨大的利益诱惑面前，他的这种感觉更加强烈。
可是庄青柳和叶青崖已经给他足够的压迫感，更别说庄青柳还有些势力留在军中，若是没有十足把握，他怎敢轻举妄动。所以他只得在内心苦笑一下，仍然面带微笑对庄青柳一伸手：“先生请。”
此时的他们还没有得到萧敬川已经自行醒来的消息，自然也不知道小皇帝不顾多日卧床的虚弱身体，在早朝上力排众议，更不知道举着萧字大旗的御驾即将亲征，一路向南而去。
==================================================
叶青崖时不时地夹着马腹，控制着马的步伐与身旁的节奏保持一致。他旁边的这匹马拉着一个平板车，车上用粗大的铁钉固定着一个铁笼。
这差不多算是三角形的铁笼很小，勉强能容许一个人跪着蜷缩在里面，双脚从后面的足枷处伸出，而背在身后的双手却被斜向后方一面的手枷锁住。
这样一来，跪在其中的人只能伏低身子，向前探出头去，颈部正卡在铁笼前方的头枷中。
此时，昏迷不醒的受刑者就这样，以待斩首的跪姿被固定在这个小小的铁笼中。
他低垂着头一动也不动，只有在车轮在粗糙的地面上颠簸时，他的喉咙偶尔碰到铁笼，才会无意识地低咳几声。
是庄青柳下令将楚玄塞进铁笼中的。
他又一次被楚玄吓到了。他没有想到在被逐灵之毒折磨了一天一夜的情况下，楚玄的身体状况居然飞快地在恢复，渐渐地又苏醒了过来。
这倒正中庄青柳下怀，他二话不说召了几名部属进了马车，以叶青崖主刑，日夜不停地刑讯相加。
重刑之下，纵然楚玄再能忍耐，也一次次支撑不住昏厥过去，又一次次被水泼醒。但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楚玄仍然是什么都没有招供。
最终不知道是谁下手重了些，楚玄在昏迷中连呕了几口血后，盐水浇下去也不见他有任何声息。叶青崖立刻发现楚玄的脉搏迅速微弱了下去，几乎不见。
这一次庄青柳也无法淡定了。他和叶青崖等人轮流为楚玄推宫过血，又硬灌了大量的归元灵药，才勉强吊回了楚玄的一口气。
他再不敢轻易动手，但面对这个前所未有恐怖的对手，仍是不敢大意。左右为难之间，庆王派人给他送来了这个铁笼。
叶青崖皱着眉看着前方，余光却始终瞟着身边的人。
他对庄青柳和庆王的做法非常不赞同，他曾提出来自己会严加看守而无需如此对待楚玄，但庄青柳却不予理睬，说他百密难免一疏，万一被楚玄抓住可乘之机，他们就都完了。
旁边的板车摇晃了一下，又传来几声低弱的咳嗽。
叶青崖到底是看不下去了，他叫停了车翻身下马，割下一块衣襟叠了叠，才轻轻抬起楚玄的头，将衣襟垫在了铁笼的颈枷上。
他正要松手时，却见楚玄动了一下，眼皮微微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又再次疲惫地闭上。
“你醒了？”
楚玄动了动手脚又低头看了看，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低声说：“你们……为何如此折辱于我……”
叶青崖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也很想问庆王和帮主这个问题。虽然是敌人，但楚玄对于他来说也该是个值得被尊敬的对手，不该受到如此对待。
“对……不起。”不知为何，叶青崖忽然说了这句话。
楚玄沉默半晌，才说道：“我胸口有淤血，疼得很，帮帮我。”
叶青崖将手伸进笼子里，聚真气于掌中，在他胸口上轻推慢揉。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后，楚玄微微仰了仰头，然后接连吐了几口暗红的血，才开始低低地喘息起来。
叶青崖从马背上取了水袋，先让他漱了漱口，见他吐出来的不再是粉红色的水后，才托着水袋喂了些水给他喝。
“谢谢你对我手下留情。”楚玄低涩地说。
叶青崖收了水袋看着楚玄。
他知道楚玄在谢他什么，在庄青柳令他施逆脉之刑的时候，他每一次都会以内力护住楚玄的心脉，再帮他真气运转一周天，然后才施刑，这样好歹让楚玄没有遭受那么残酷的痛苦。
饶是如此，他也能看出，接连的刑讯下，楚玄的身体已经受到了极大的摧残。虽然身体仍无残疾，但就算这次能死里逃生，也再不可能如从前那样了。
他又想起在溪边，那个少年月下醉酒，剑气凌厉，张扬傲气地说着“你还是个挺不错的对手，死了可惜”。
他的心里不由有种非常不舒服不痛快的感觉。
“我若是你，倒宁愿去死。”
“我也想死，可是……我还有些事想做……我现在还不能死……”楚玄艰难地抬着头，盯着远处。
叶青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庄青柳故意安排了看守小太子的几人没有距离楚玄太远，好时刻提醒着楚玄老实一点。
此时小太子已经醒了过来，正被几人围在中间。那几人不知在抛着什么东西，萧肃迈着短粗的小腿追着那东西跑来跑去，时不时还有人故意伸出脚去。
萧肃刚会走路半年多，走得并不算太稳，动不动就被绊倒在地。
他刚开始还会仰天大哭，但几次跌倒以后，他就懂事地自己爬了起来，将小手按在头上然后撒出去，一边低语了几声什么，然后继续去追那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就算听不见，楚玄也知道，太子在说他往日里教的“疼疼飞”，“不疼了”。如今没有了任何人的庇护，萧肃懂事地不得不自舔伤口。
叶青崖几步走过去，呵斥道：“让你们照看太子，你们就是这么照看的！”
那几名兵士自然都是认识叶青崖的，被训斥了一顿之后，只得在叶青崖的注视下，将一朵粗糙的珠花还给了萧肃。
萧肃双手紧紧捏着珠花，蜷缩成小小一团，不哭不闹地被人抱走了。
“谢谢。”
叶青崖对楚玄的感谢没有再回话，见日头高起，周围的兵士已经被传令歇息造饭，便赶了板车去树荫下躲躲，拿出干粮放在楚玄嘴边：“吃一口。”
楚玄依言咬了一口，慢慢咽下。他受刑时难免嘶喊，喉咙也有些受损，下咽痛苦，好在叶青崖居然还能察觉到，总是及时给他喂上几口水。
直到他摇摇头不再需要了，叶青崖才在一旁盘膝坐下吃了起来。
“叶青崖，”楚玄盯着他，又略略侧了头搁在头枷上：“这里不是久留之地，你……可不可以离开……”
“楚玄，你不要见我对你好一点就胡说八道，你以为我现在不敢打你？”
楚玄叹了口气：“我如今不比往昔。你如果不介意我在你手里咽气，就尽管动手。”
叶青崖已经气冲冲地举起了手，见他大半个身子都满是血痕，又哼了一声坐下：“不想挨打就闭上嘴。”
楚玄并不将他的威胁放在眼里，也哼了一声。
叶青崖忍不住把关节掰得咔咔作响，他甚至想干脆换个人来看守楚玄算了，但想想那样的话楚玄不知道会多吃多少苦头，只能干脆打定主意以后不论楚玄说什么话，他都假装没听见。
但有人并不打算给他些清净，一个声音轻轻问他：“庄青柳问我的那个问题，你知道答案吗？”
叶青崖身体一僵——他对生灵这种东西并不了解，只从庄青柳那里零星得知一二。虽然庄青柳活生生地在他面前不曾衰老，他没有亲眼见过所谓的生灵，却并不怎的相信。
若说楚玄之前的异状只是让他不解的话，那现在的这句问话却是坐实了一个事实。
“我不知道。”叶青崖生硬地回答：“我若知道，必然会告诉帮主。”
“你知道，而且你没有告诉他。”楚玄毫不犹豫地戳穿。
叶青崖沉着脸不说话。
他见过帮主是如何对待那些所谓生灵的刺客的。一旦帮主知道楚玄有任何异状的话，那他现在看到的，将是一团被拷问得血肉模糊的活死人。
不知为什么，他不想看到这个人死去。
身陷囹圄的人居然还有心思绽开了一丝笑意：“谢谢……现在我大概知道了……”
叶青崖警觉地看着他：“你知道什么？”
楚玄却像是极其疲惫一样又闭上眼睛，只如梦呓一般喃喃一句：“不要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