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军速度变得更快了一些。楚玄从马车的颠簸程度能明显感觉到。
甚至到了这一日凌晨拔营时, 有人进了马车蒙住了他的双眼，然后把他扛了出来, 将无法行进太快的马车弃置在了路边。
扛着他的那名骑兵一路穿过整队待发的兵士, 向着队伍前列而去。
没过多久，他被抛了出去, 落在一个人的怀里。
那人骑在马背上，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扯着缰绳，在他耳边说道：“楚相，又见面了。”
楚玄身体僵了一下, 半晌才说：“居然又落到帮主手里，帮主今日是又想出什么新花样折磨我吗？”
“我倒是很想让你遭殃，可惜你现在似乎靠上了庆王这棵大树。”
“看来庆王爷也是个心慈手软的人，居然肯让帮主跟我单独见面, 就不怕你一时恶念，拼着两败俱伤杀了我？难道两位已经和解了？还是说帮主为了见我一面, 又付出了什么代价呢？”
听到他一开口就戳自己的痛处, 庄青柳真恨不能弄死他。
如今虽然看似楚玄落在他们手里毫无反抗之力，实际上他们除了让他受尽皮肉之苦，却不得不时时留意着不能取了他的性命，而反观他们呢？
当年他手中有江湖势力, 又有庆王的相助时, 他自信自己能做到任何事。
后来, 在与萧黎的大军会合的时候, 他虽然损失了许多人，还算拿着一手好牌，信心满满。
他已经计划好了如何利用太子通过少阳关，他甚至派人去少阳关偷偷查看过，与之前的蓝阳关一样，常年没有战事的少阳关也不足为惧。
可是这一路走来，所有事都没有按照他设想的情况发展下去。
他失去了最得力的叶青崖，庆王失去了儿女，他们失去了太子的庇护。
而这一路上不论是他的部属还是庆王的士兵都悄悄逃逸了不少，这更令军心大乱。
而最要命的是，若说当初离开江南的时候庆王只是为了自己的贪欲而去，现在的庆王失去太多，已经有些疯狂了，对于目的地的渴求甚至超过了他。
而这一切，都是源于这个已经沦为阶下囚的人。
庄青柳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已经不受控制地掐住了楚玄的脖子，忙克制着自己的怒气松开了手。
楚玄重重喘了几口气：“帮主……改变主意了？又想……要我的命了？那帮主岂不是白忙一场？”
“楚玄，你别欺人太甚！若真逼紧了我，我一样取你性命。”
“帮主看我如今的样子，究竟是谁欺人太甚？”他动了动背后的双手：“能不能解开我的绳子，被捆了这么久，我的手都要废掉了。”
“你休想。”
“你我现在天差地别，居然还如此忌惮我？我该感到荣幸吗？那能不能取下我的蒙眼布？”
庄青柳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不行！”
楚玄叹气：“当日帮主将我吊在旗杆上，怕我胡说八道，动摇军心，堵住了我的嘴。想必今日蒙住我的眼睛也是有原因的。若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快到少阳关了吧。让我想想，帮主不想让我看到什么呢？军中有人逃逸所以人数骤减？粮草不足？好像都不是。”
他又展颜一笑：“恕我愚钝想歪了，帮主现在应该是只为自己的部下考虑了，这样看来，是不想让我知道贵部属换了普通士兵的衣服，打算趁乱登城吧？怕我看到了之后提醒季葛生？”
庄青柳的呼吸一滞，沉默片刻才说道：“楚玄，若我当初知道你这么难缠，绝对不会想着去招惹你，可惜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纵然不是我，也早晚有别人让你知道什么是善恶有报。”
“你别得意！别忘了，你现在还在我手里，我想怎么摆布你都可以。”
庄青柳的手扣在楚玄的胸膛上，低声说：“我没时间跟你废话了，我只给你一次回答的机会——你究竟是不是生灵？！”
楚玄沉默着。
他能想到萧黎和庄青柳已经貌合神离了，可惜萧黎还想着天真地以为，以军队之力就能要挟庄青柳达成目的，而这边庄青柳却开始打算孤注一掷而后独自逃脱了。
若他回答不是生灵的话，庄青柳的手会毫不犹豫地插入他的胸膛，杀死他。
身为人类的他只能用于所谓的祭祀，而在庆王的掌控下，庄青柳能不能顺利分到一杯羹还未可知，更别说达成之前的目的。
若他回答是生灵的话，那么在到达少阳关前，庄青柳会有各种旁人无法察觉的方法，在此将他折磨至生不如死，逼着他吐出内丹，然后逃之夭夭。
他比别人更了解他现在的状况，这个身体已将近油尽灯枯。
若不是裴霜见缝插针地给他喂药，他甚至无法确定，自己能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更别说再受骨针那样的折磨了。
绝不能死在这里，也绝不能让庄青柳逃走。
“帮主还记得我之前也曾送你两句话吗？”楚玄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换了个问题。
“我问你是不是生灵！”庄青柳并不像萧敬川那么好糊弄，会被随便打岔过去。
“我就是在回答帮主的问题，你还记得吗？”
“黄粱枕上空望月，经年一觉梦南柯？”
“没错……你们去晚了……三公子几十年前已经离开那里了。”
庄青柳愣了很久，想了很久，才慢慢明白过来楚玄在说什么，由惊愕到狂喜，再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跟在不远处的曲相州和裴霜都不由地回头向他看来。
直到他笑够了，才手臂一紧，把楚玄狠狠搂在胸前，低声说：“你知不知道你刚刚在说什么？你终于肯承认了？你从一开始知道我们要去哪里！对不对？！”
“当然不是，我若是一开始就知道，知道你们所求不过虚无，早就把河山图给你们，让你们自己去折腾了，怎么可能会来江南。”
“那你……”
“我虽然没有见过地图，但从你们的话中，得知你们要寻纯阳之人以祭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们的目的地了，因为三公子的确曾一度偏爱……”
楚玄的话顿了一下——他不小心咬了自己的舌头。
“那你为什么不找庆王联手？”
“帮主是聪明人，我也不傻，有些话可以不用说那么明白。庆王对生灵之事能信几分，我并不敢保证，恰好帮主也并不想让王爷知道太多，对吗？”
楚玄淡淡地说：“但帮主没听清我方才说的话？三公子已经不在那里了，你们就算去了也是一场空。庆王的愿望我是达不到的，不过如果帮主愿意跟我联手的话，我还可以给你指条明路。”
庄青柳觉得全身血液都仿佛沸腾起来一样，却不知道该大喜还是大悲。
若楚玄说的是真，那他多年的愿望瞬间成泡影。
另一方面，楚玄已经亲口承认了自己的身份，那也就是说，他又有机会获得一颗内丹延续他的生命。
是的，生命……他只需要无尽的生命，他自信只要有了足够的时间，他能做成任何事！
而且他更在意的是，楚玄说的“指条明路”。
他知道不应该让楚玄多说话，否则不知会跌入怎样的陷阱，可是楚玄的话又那么有诱惑力，让人完全无法抗拒。
“楚玄，你又想耍什么花招，你招认得这么痛快，我反倒不敢相信了呢。”
“帮主这可让我为难了，那我应该怎样才让你相信？一定要我在你手中受尽折磨向你求饶的时候承认，你才肯相信吗？”
“你完全可以在一开始的时候就乖乖招认。”
“帮主是聪明人，怎么说这样的糊涂话。”
庄青柳默然。换他是楚玄，也不会从一开始就招认的。
那个时候他踌躇满志自以为胜券在握，若是楚玄立即承认，他才不会相信什么三公子已经离开的这种鬼话。
他甚至都不会与庆王同行上路，只会无所不用其极地逼他吐出内丹。
但现在情形不同了，眼前就是少阳关了，更何况他如今不比盛年之事，并没有能力在庆王的万军之中带走楚玄。
而且楚玄刚才说的没错，他这一次也是不得不答应了庆王的条件，才得到了跟楚玄见面的机会。
“你刚刚说的三公子是谁？他离开那里又是怎么回事？把你知道的事都告诉我！我再决定是不是要跟你联手！”
“万灵之中有三位公子，与我这样血肉之身修炼而成的不一样，他们无需内丹便生为灵体。大公子为天，二公子为地，三公子为平衡二者的天地之门。在之前的几百年间，那碧水寒潭曾是三公子的栖身之所。虽然地处偏僻，偶尔也会有人迷途闯入，若是那人供奉了合他心意的祭品，他心情好时，会予取予求。帮主该是知道这件事的。”
当听到楚玄说出碧水寒潭时，庄青柳相信他的确真的知道此行的目的地了：“不错，我从一本书上读到过，据说当年程硕就曾去过此地，祈求君临天下。这么说来，江自流是那位三公子派去的？难道晋王也不是人？”
虽然这个说法之前也从萧敬川那里听到过，直到此时楚玄才能想明白来龙去脉，也大概知道了这狗屁的河山图是从哪个祸害那里传出来的了，寻思着这趟无论死活，他必然要去找那个老王八蛋算一次账的。
“帮主猜的没错。”
“那江自流后来呢？”
楚玄奇怪反问道：“江自流在众目睽睽之下受凌迟之刑而死，帮主不知道？”
“胡说八道！他若不是人，又有能力帮程硕取得天下，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死？他不该是神通广大？”
楚玄冷哼一声：“帮主这是在变着花样嘲讽我吗？我也为生灵，却落在你手中生不如死，哪里有什么神通广大？”
庄青柳被他噎了一下，待要发火却想着自己还有求于楚玄。
想一想楚玄说的也的确是事实，莫说楚玄是这样，就连当年那只白狐，不也是被自己轻易杀死了吗？
“那你告诉我，你是个什么东西？”
“我是化蛇。”
“人面而豺身，鸟翼而蛇行？”庄青柳有些吃惊：“我以为这不过是杜撰之物，居然是真的？不过你怎么才能让我相信呢？”
楚玄苦笑：“莫非你一定要我在此现了原形才肯罢休？”
庄青柳有些悚然，他纵然脱离了人的行列，却并没有怎么见过什么奇形怪状的生灵。
若是此时军中突然冒出这么个人面豺身的怪物，他可以肯定很快会出现更多逃兵。
但楚玄不过也就是这么说说，无论他是什么，都不可能轻易在人前化形。
否则以后的千百年时间内，自己不得安宁之外，恐怕人间但凡稍有出类拔萃的年轻才俊，都会成为别有用心之人的捕杀对象。
他叹了口气：“罢了，我既然有求于你，自然也该拿出些诚意。多日以来，我只仗着一点灵力才得以苟延残喘，如今我能拿出的也不过这些了。帮主将手放在我胸前。”
庄青柳反倒有些犹豫了，他实在是有些怕了楚玄了，这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给他下绊子。
“帮主若是怀疑我心有不轨，不如现在就动手吧，免得我们来回猜忌，还都能落个清净痛快。”楚玄催促他。
“你不要想着耍花招，否则我会让你亲眼看看自己的心怎么被挖出来！”庄青柳威胁着他，慢慢将手放在他胸前。
一点光亮极其微弱地在楚玄胸前亮起，而后飞快没入庄青柳手中。
庄青柳只觉得一股澄清温暖的气息开始在四肢百骸中蔓延，然后又收缩旋转，最后汇聚在他胸中，依附在他体内的那颗内丹四周安静了下来。
“这……这是什么？！”
“循道而生，依物而附，天地之气。”
这种感觉，与当年他刚吞下白狐内丹时几乎一模一样。在他力量最盛之时，两个叶青崖不是他的对手。
可是他最终还是老了啊……虽然外表看不出什么，他却知道自己已经开始衰竭，才不得不更多地倚仗叶青崖。
但现在，他能明显感觉到因为衰老而失去的力量涌现了出来。
狂喜之中，他听到楚玄说道：“帮主不用高兴得太早，我本来修为也不高，在生灵中已属末流，又要护着自己的命，能给帮主的部分少之又少，不能长久。若想得到更多，终究还是要跟我联手的，帮主意下如何？”
庄青柳握了握拳，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有力，终于按捺着杀了楚玄的冲动，低声说：“好，我同意！你想要做什么？不过我警告你，你如果敢动一点歪脑筋，我随时可以要了你的命！”
“帮主真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合作者。既然我们是盟友了，帮主是不是也该先听听我的要求？”
“你！你居然还敢对我提要求！”
“自然敢，毕竟帮主想要延年益寿，还要靠我的帮助。哦对了，想必帮主该是不知道身为生灵该如何生育下一代，养子嘛，毕竟没有自己的孩子可靠。”
这句话准准戳中了庄青柳的痛处——他的确是发现自己吞了内丹之后，虽然房事无碍却再没能有后代了，所以才不得不捡了叶青崖来养。
“你有什么要求？”
“其实说来也很简单。”楚玄似乎有些疲倦，干脆倒在庄青柳怀里躺着：“我不过是想知道我的那位同类是怎么死的，那只白狐真的曾经是你的妻子吗？你为什么要杀了她？”
庄青柳警觉道：“你问这个做什么？跟我们现在的事有关？”
“无关，不过我们不像人类一样无情而已。我在京城中遇到了一只白狐，他的族人都死在了庆王府——帮主该是知道他们的吧，他想知道那位祖先的事，我答应过他若有机会帮他打听一二。我想，没有人会比你更知道当年的事把，或者说帮主也忘记了？”
他怎么可能忘记。这些年他虽然开始衰老，会忘记一些东西，但对于曾经的那些极其震撼又匪夷所思的经历，他怎么可能忘记？
他忘不了那个带走他的年轻青衣男子，忘不了从那里胡乱地偷了一堆东西后的仓皇出逃，忘不了一路上的死里逃生，更忘不了救了他的白发女子。
“白狐一族本就极为单纯重情，很容易被花言巧语诱惑，所以修炼成形的白狐几乎不轻易去人间游历，”楚玄叹了口气：“你是在哪里遇到她的？”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庄青柳冷冷道：“我的确在重伤时曾蒙她相救，但从未承认过她是我的妻子。”
“重伤时……相救……”楚玄沉吟，他传送灵力时发现白狐的内丹完整地存在于庄青柳体内：“我猜的没错的话，她吐纳内丹为你疗伤，但你却趁机夺走了内丹吞下，是吗？”
庄青柳脸色铁青，并不说话。从那个青衫年轻人那里偷了东西逃走的路上，他遭遇了生灵的袭击，重伤下被那白发女子所救。
“她失了内丹之后比普通女子还孱弱。她有没有哀求你，至少还她一些力气维持人形？你先杀了她，还是等她化了原形才杀掉的？之后你怕她冤魂作祟，所以镇了她的魂，是吗？”
“楚玄，你最好不要知道太多。”庄青柳阴阴地说。
“看样子我猜的没错了。”楚玄叹气：“我知道了又能怎样，如今我已自顾不暇，不过帮主倒是当得上人面豺心这四个字了。”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而已。”
“好个天诛地灭，但愿今后不再与帮主这样的人打交道了，”楚玄点点头：“难怪你总要逼我吐出内丹，但实际上，这种融合生灵和人类的方式最是低级，虽然风险也最低，但可能性也最小，毕竟没有生灵会轻易被人取了内丹，也无怪乎帮主会这么快衰老。”
庄青柳脑中灵光一闪，忙问道：“难道还有其他方法？”
“自然是有，但帮主别指望我如实告知，我也不会给自己挖坑的，帮主想要的续命，等到了寒潭后我自然有别的办法。”
“最好如此。你废话说完了吗，现在该谈谈我们的正事了。”
“还有个问题……”
“你！”庄青柳气结：“最后一个问题！再多啰嗦我现在就杀了你。”
“好，最后一个问题。虽然我不知道帮主从哪里得知的什么纯阳之体、祭祀一事，不过三公子之事本就非人类所能想象得到，帮主为什么对此深信不疑，甚至不惜用数十年时间去筹划此事呢？这件事情上，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这个答案很简单，因为我曾经去过那里。”
楚玄失声道：“你去过？！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我曾亲眼见到那个山洞里如山般堆积的财宝，也见到了那个水潭，水潭边有四个青铜炉，对不对？”
“那……那一次……你们做了什么？”
“上一次我们带去的纯阳之人是先皇萧惟，只可惜并未料到那个三公子如此厉害，我们的人全都死了，只有我一个人逃了出来——你笑什么？！”
完全没有听到庄青柳的斥责，楚玄越笑越厉害，到后来竟是笑得几乎要从马上滑下去。这一切竟然如此巧合，他自己居然也跟庄青柳曾有过碰面。
这样一来他倒是能想明白很多事了。当年萧惟曾向他提起，说与弟弟看花灯时被人绑走的事，这样看来，庆王居然在很久前就与庄青柳搭上线了。
庆王虽然没什么魄力，却跟庄青柳一样，是个只会躲在人后做些阴险勾当的卑鄙之徒，也难怪他们俩能一拍即合。不过庄青柳如今被庆王落井下石，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了。
庄青柳只道是楚玄嘲笑他不自量力咎由自取，几次咆哮无果后干脆掐住了他的咽喉。
楚玄只得老实地止住了笑：“帮主勿怪……我……我只是一时情不自禁……”
“有什么好笑的！莫非你知道些别的什么？”
“不……我只是在想，很有可能就是你们擅自动了三公子的东西，激怒了三公子，他才会离开那里。帮主这次若不是遇到我，空手而归，也是自作自受了。”
庄青柳沉着脸。当年他就曾经呵斥那些人先办正事，不要轻易去触碰那些东西，但那些眼皮子浅的混蛋已经有些忘形了，这才招来杀身之祸，还坏了他的大事。
若不是他有所警惕，伏低了身子站得很远，恐怕他也早就骨枯肉烂了。
“你的话问完了吧，说来听听，你想与我怎么个结盟法？”
“帮主刚刚也知道了，我虽然知道三公子已经不在所去之地，仍忍耐着你们的折磨，留着一口气等着能够前往寒潭——我已经说到这里了，你能想到什么吗？”
“你……你是说……那寒潭里还有些什么东西？”
楚玄也不卖关子：“没错，返魂香。”
“返魂香？”庄青柳失声道：“居然真的有这种东西？！”
“我如今体亏气虚，身体也遭受重创，若想回到原本的状况，只能依靠返魂香。同样，帮主的情况，也只有返魂香能帮得上你，我不敢说太久，但至少能让帮主再活上一千年。”
面对如此巨大的诱惑，庄青柳再也无法淡定了：“你说的是真的？！那返魂香怎么取！”
“自然是真的，否则你以为我为什么苟延残喘至今。这世上只有三枚返魂香，都在寒潭深处，我与守卫那寒潭的烛九阴交情颇深，我若下水去取，他们不会阻拦我的。”
“烛九阴……”庄青柳倒吸一口凉气，这样看来，若不借助楚玄之力，寻常人是不可能活着取回返魂香的。
“楚玄，你的条件呢？”他知道楚玄必然不会让他坐享其成的。
“我的条件很简单，你要用所有力量保护我活着进入寒潭之中，取了返魂香之后，再保证我顺利离开，以后江湖再见就各凭本事吧。”
庄青柳冷笑：“楚玄，你如果只是要求这种条件，去找萧黎联手不是更好？”
楚玄也冷笑：“庄青柳，你别在我面前搞试探这一套。如今我有求于你，你也有求于我，这样才好说话，你不要以为我有很多耐心给你解释。”
庄青柳早就知道楚玄不是个好糊弄的，却没想到一旦让他占了上风居然会这么硬气。
如今的庆王跟之前的他一样，自以为控制了大局，自然是不可能跟楚玄平等地结盟。而且就算楚玄为他取来再多的东西，他也未必能让楚玄活着离开。
“好，我答应你的条件。”庄青柳的手终于离开了楚玄的要害。
“希望帮主能信守承诺。”
“楚玄，如果我猜得没错，你取了返魂香后会耍些小手段，好让我不敢对你下手，对不对？”
“帮主，心眼太多会折寿的。”
“那就是说我猜对了？这样的话，我也要未雨绸缪一下了。”
庄青柳自身上摸出药来，在楚玄耳边低声说：“这种药十五天内如果没有我的解药，就会毒发身亡，你敢不敢？”
他虽然问着敢不敢，却已将药递到楚玄嘴边。
楚玄沉默片刻，张嘴吞下：“帮主总是不肯做吃亏的那一个。”
“楚相是个痛快人。那接下来，我们就要准备齐心过这第一个难关了。”庄青柳轻声笑道：“前方守着少阳关的人果然是季葛生了，而庆王对我提的条件就是，让我们在攻城时，趁乱杀了守关将领，你看我该如何做呢？”
“帮主想如何？”
“我自然是不能驳了王爷的意，只是听说这季葛生不光是你麾下最得意的人，还是你的义姐夫。我带着太子从京城出来时，据说你的姐姐已经有身孕了——你说，这季葛生是杀还是不杀呢？”
“不过区区人类，”楚玄斩钉截铁地回答：“凡是挡在我路上的，统统杀掉！”
甚至到了这一日凌晨拔营时, 有人进了马车蒙住了他的双眼，然后把他扛了出来, 将无法行进太快的马车弃置在了路边。
扛着他的那名骑兵一路穿过整队待发的兵士, 向着队伍前列而去。
没过多久，他被抛了出去, 落在一个人的怀里。
那人骑在马背上，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扯着缰绳，在他耳边说道：“楚相，又见面了。”
楚玄身体僵了一下, 半晌才说：“居然又落到帮主手里，帮主今日是又想出什么新花样折磨我吗？”
“我倒是很想让你遭殃，可惜你现在似乎靠上了庆王这棵大树。”
“看来庆王爷也是个心慈手软的人，居然肯让帮主跟我单独见面, 就不怕你一时恶念，拼着两败俱伤杀了我？难道两位已经和解了？还是说帮主为了见我一面, 又付出了什么代价呢？”
听到他一开口就戳自己的痛处, 庄青柳真恨不能弄死他。
如今虽然看似楚玄落在他们手里毫无反抗之力，实际上他们除了让他受尽皮肉之苦，却不得不时时留意着不能取了他的性命，而反观他们呢？
当年他手中有江湖势力, 又有庆王的相助时, 他自信自己能做到任何事。
后来, 在与萧黎的大军会合的时候, 他虽然损失了许多人，还算拿着一手好牌，信心满满。
他已经计划好了如何利用太子通过少阳关，他甚至派人去少阳关偷偷查看过，与之前的蓝阳关一样，常年没有战事的少阳关也不足为惧。
可是这一路走来，所有事都没有按照他设想的情况发展下去。
他失去了最得力的叶青崖，庆王失去了儿女，他们失去了太子的庇护。
而这一路上不论是他的部属还是庆王的士兵都悄悄逃逸了不少，这更令军心大乱。
而最要命的是，若说当初离开江南的时候庆王只是为了自己的贪欲而去，现在的庆王失去太多，已经有些疯狂了，对于目的地的渴求甚至超过了他。
而这一切，都是源于这个已经沦为阶下囚的人。
庄青柳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已经不受控制地掐住了楚玄的脖子，忙克制着自己的怒气松开了手。
楚玄重重喘了几口气：“帮主……改变主意了？又想……要我的命了？那帮主岂不是白忙一场？”
“楚玄，你别欺人太甚！若真逼紧了我，我一样取你性命。”
“帮主看我如今的样子，究竟是谁欺人太甚？”他动了动背后的双手：“能不能解开我的绳子，被捆了这么久，我的手都要废掉了。”
“你休想。”
“你我现在天差地别，居然还如此忌惮我？我该感到荣幸吗？那能不能取下我的蒙眼布？”
庄青柳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不行！”
楚玄叹气：“当日帮主将我吊在旗杆上，怕我胡说八道，动摇军心，堵住了我的嘴。想必今日蒙住我的眼睛也是有原因的。若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快到少阳关了吧。让我想想，帮主不想让我看到什么呢？军中有人逃逸所以人数骤减？粮草不足？好像都不是。”
他又展颜一笑：“恕我愚钝想歪了，帮主现在应该是只为自己的部下考虑了，这样看来，是不想让我知道贵部属换了普通士兵的衣服，打算趁乱登城吧？怕我看到了之后提醒季葛生？”
庄青柳的呼吸一滞，沉默片刻才说道：“楚玄，若我当初知道你这么难缠，绝对不会想着去招惹你，可惜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纵然不是我，也早晚有别人让你知道什么是善恶有报。”
“你别得意！别忘了，你现在还在我手里，我想怎么摆布你都可以。”
庄青柳的手扣在楚玄的胸膛上，低声说：“我没时间跟你废话了，我只给你一次回答的机会——你究竟是不是生灵？！”
楚玄沉默着。
他能想到萧黎和庄青柳已经貌合神离了，可惜萧黎还想着天真地以为，以军队之力就能要挟庄青柳达成目的，而这边庄青柳却开始打算孤注一掷而后独自逃脱了。
若他回答不是生灵的话，庄青柳的手会毫不犹豫地插入他的胸膛，杀死他。
身为人类的他只能用于所谓的祭祀，而在庆王的掌控下，庄青柳能不能顺利分到一杯羹还未可知，更别说达成之前的目的。
若他回答是生灵的话，那么在到达少阳关前，庄青柳会有各种旁人无法察觉的方法，在此将他折磨至生不如死，逼着他吐出内丹，然后逃之夭夭。
他比别人更了解他现在的状况，这个身体已将近油尽灯枯。
若不是裴霜见缝插针地给他喂药，他甚至无法确定，自己能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更别说再受骨针那样的折磨了。
绝不能死在这里，也绝不能让庄青柳逃走。
“帮主还记得我之前也曾送你两句话吗？”楚玄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换了个问题。
“我问你是不是生灵！”庄青柳并不像萧敬川那么好糊弄，会被随便打岔过去。
“我就是在回答帮主的问题，你还记得吗？”
“黄粱枕上空望月，经年一觉梦南柯？”
“没错……你们去晚了……三公子几十年前已经离开那里了。”
庄青柳愣了很久，想了很久，才慢慢明白过来楚玄在说什么，由惊愕到狂喜，再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跟在不远处的曲相州和裴霜都不由地回头向他看来。
直到他笑够了，才手臂一紧，把楚玄狠狠搂在胸前，低声说：“你知不知道你刚刚在说什么？你终于肯承认了？你从一开始知道我们要去哪里！对不对？！”
“当然不是，我若是一开始就知道，知道你们所求不过虚无，早就把河山图给你们，让你们自己去折腾了，怎么可能会来江南。”
“那你……”
“我虽然没有见过地图，但从你们的话中，得知你们要寻纯阳之人以祭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们的目的地了，因为三公子的确曾一度偏爱……”
楚玄的话顿了一下——他不小心咬了自己的舌头。
“那你为什么不找庆王联手？”
“帮主是聪明人，我也不傻，有些话可以不用说那么明白。庆王对生灵之事能信几分，我并不敢保证，恰好帮主也并不想让王爷知道太多，对吗？”
楚玄淡淡地说：“但帮主没听清我方才说的话？三公子已经不在那里了，你们就算去了也是一场空。庆王的愿望我是达不到的，不过如果帮主愿意跟我联手的话，我还可以给你指条明路。”
庄青柳觉得全身血液都仿佛沸腾起来一样，却不知道该大喜还是大悲。
若楚玄说的是真，那他多年的愿望瞬间成泡影。
另一方面，楚玄已经亲口承认了自己的身份，那也就是说，他又有机会获得一颗内丹延续他的生命。
是的，生命……他只需要无尽的生命，他自信只要有了足够的时间，他能做成任何事！
而且他更在意的是，楚玄说的“指条明路”。
他知道不应该让楚玄多说话，否则不知会跌入怎样的陷阱，可是楚玄的话又那么有诱惑力，让人完全无法抗拒。
“楚玄，你又想耍什么花招，你招认得这么痛快，我反倒不敢相信了呢。”
“帮主这可让我为难了，那我应该怎样才让你相信？一定要我在你手中受尽折磨向你求饶的时候承认，你才肯相信吗？”
“你完全可以在一开始的时候就乖乖招认。”
“帮主是聪明人，怎么说这样的糊涂话。”
庄青柳默然。换他是楚玄，也不会从一开始就招认的。
那个时候他踌躇满志自以为胜券在握，若是楚玄立即承认，他才不会相信什么三公子已经离开的这种鬼话。
他甚至都不会与庆王同行上路，只会无所不用其极地逼他吐出内丹。
但现在情形不同了，眼前就是少阳关了，更何况他如今不比盛年之事，并没有能力在庆王的万军之中带走楚玄。
而且楚玄刚才说的没错，他这一次也是不得不答应了庆王的条件，才得到了跟楚玄见面的机会。
“你刚刚说的三公子是谁？他离开那里又是怎么回事？把你知道的事都告诉我！我再决定是不是要跟你联手！”
“万灵之中有三位公子，与我这样血肉之身修炼而成的不一样，他们无需内丹便生为灵体。大公子为天，二公子为地，三公子为平衡二者的天地之门。在之前的几百年间，那碧水寒潭曾是三公子的栖身之所。虽然地处偏僻，偶尔也会有人迷途闯入，若是那人供奉了合他心意的祭品，他心情好时，会予取予求。帮主该是知道这件事的。”
当听到楚玄说出碧水寒潭时，庄青柳相信他的确真的知道此行的目的地了：“不错，我从一本书上读到过，据说当年程硕就曾去过此地，祈求君临天下。这么说来，江自流是那位三公子派去的？难道晋王也不是人？”
虽然这个说法之前也从萧敬川那里听到过，直到此时楚玄才能想明白来龙去脉，也大概知道了这狗屁的河山图是从哪个祸害那里传出来的了，寻思着这趟无论死活，他必然要去找那个老王八蛋算一次账的。
“帮主猜的没错。”
“那江自流后来呢？”
楚玄奇怪反问道：“江自流在众目睽睽之下受凌迟之刑而死，帮主不知道？”
“胡说八道！他若不是人，又有能力帮程硕取得天下，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死？他不该是神通广大？”
楚玄冷哼一声：“帮主这是在变着花样嘲讽我吗？我也为生灵，却落在你手中生不如死，哪里有什么神通广大？”
庄青柳被他噎了一下，待要发火却想着自己还有求于楚玄。
想一想楚玄说的也的确是事实，莫说楚玄是这样，就连当年那只白狐，不也是被自己轻易杀死了吗？
“那你告诉我，你是个什么东西？”
“我是化蛇。”
“人面而豺身，鸟翼而蛇行？”庄青柳有些吃惊：“我以为这不过是杜撰之物，居然是真的？不过你怎么才能让我相信呢？”
楚玄苦笑：“莫非你一定要我在此现了原形才肯罢休？”
庄青柳有些悚然，他纵然脱离了人的行列，却并没有怎么见过什么奇形怪状的生灵。
若是此时军中突然冒出这么个人面豺身的怪物，他可以肯定很快会出现更多逃兵。
但楚玄不过也就是这么说说，无论他是什么，都不可能轻易在人前化形。
否则以后的千百年时间内，自己不得安宁之外，恐怕人间但凡稍有出类拔萃的年轻才俊，都会成为别有用心之人的捕杀对象。
他叹了口气：“罢了，我既然有求于你，自然也该拿出些诚意。多日以来，我只仗着一点灵力才得以苟延残喘，如今我能拿出的也不过这些了。帮主将手放在我胸前。”
庄青柳反倒有些犹豫了，他实在是有些怕了楚玄了，这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给他下绊子。
“帮主若是怀疑我心有不轨，不如现在就动手吧，免得我们来回猜忌，还都能落个清净痛快。”楚玄催促他。
“你不要想着耍花招，否则我会让你亲眼看看自己的心怎么被挖出来！”庄青柳威胁着他，慢慢将手放在他胸前。
一点光亮极其微弱地在楚玄胸前亮起，而后飞快没入庄青柳手中。
庄青柳只觉得一股澄清温暖的气息开始在四肢百骸中蔓延，然后又收缩旋转，最后汇聚在他胸中，依附在他体内的那颗内丹四周安静了下来。
“这……这是什么？！”
“循道而生，依物而附，天地之气。”
这种感觉，与当年他刚吞下白狐内丹时几乎一模一样。在他力量最盛之时，两个叶青崖不是他的对手。
可是他最终还是老了啊……虽然外表看不出什么，他却知道自己已经开始衰竭，才不得不更多地倚仗叶青崖。
但现在，他能明显感觉到因为衰老而失去的力量涌现了出来。
狂喜之中，他听到楚玄说道：“帮主不用高兴得太早，我本来修为也不高，在生灵中已属末流，又要护着自己的命，能给帮主的部分少之又少，不能长久。若想得到更多，终究还是要跟我联手的，帮主意下如何？”
庄青柳握了握拳，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有力，终于按捺着杀了楚玄的冲动，低声说：“好，我同意！你想要做什么？不过我警告你，你如果敢动一点歪脑筋，我随时可以要了你的命！”
“帮主真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合作者。既然我们是盟友了，帮主是不是也该先听听我的要求？”
“你！你居然还敢对我提要求！”
“自然敢，毕竟帮主想要延年益寿，还要靠我的帮助。哦对了，想必帮主该是不知道身为生灵该如何生育下一代，养子嘛，毕竟没有自己的孩子可靠。”
这句话准准戳中了庄青柳的痛处——他的确是发现自己吞了内丹之后，虽然房事无碍却再没能有后代了，所以才不得不捡了叶青崖来养。
“你有什么要求？”
“其实说来也很简单。”楚玄似乎有些疲倦，干脆倒在庄青柳怀里躺着：“我不过是想知道我的那位同类是怎么死的，那只白狐真的曾经是你的妻子吗？你为什么要杀了她？”
庄青柳警觉道：“你问这个做什么？跟我们现在的事有关？”
“无关，不过我们不像人类一样无情而已。我在京城中遇到了一只白狐，他的族人都死在了庆王府——帮主该是知道他们的吧，他想知道那位祖先的事，我答应过他若有机会帮他打听一二。我想，没有人会比你更知道当年的事把，或者说帮主也忘记了？”
他怎么可能忘记。这些年他虽然开始衰老，会忘记一些东西，但对于曾经的那些极其震撼又匪夷所思的经历，他怎么可能忘记？
他忘不了那个带走他的年轻青衣男子，忘不了从那里胡乱地偷了一堆东西后的仓皇出逃，忘不了一路上的死里逃生，更忘不了救了他的白发女子。
“白狐一族本就极为单纯重情，很容易被花言巧语诱惑，所以修炼成形的白狐几乎不轻易去人间游历，”楚玄叹了口气：“你是在哪里遇到她的？”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庄青柳冷冷道：“我的确在重伤时曾蒙她相救，但从未承认过她是我的妻子。”
“重伤时……相救……”楚玄沉吟，他传送灵力时发现白狐的内丹完整地存在于庄青柳体内：“我猜的没错的话，她吐纳内丹为你疗伤，但你却趁机夺走了内丹吞下，是吗？”
庄青柳脸色铁青，并不说话。从那个青衫年轻人那里偷了东西逃走的路上，他遭遇了生灵的袭击，重伤下被那白发女子所救。
“她失了内丹之后比普通女子还孱弱。她有没有哀求你，至少还她一些力气维持人形？你先杀了她，还是等她化了原形才杀掉的？之后你怕她冤魂作祟，所以镇了她的魂，是吗？”
“楚玄，你最好不要知道太多。”庄青柳阴阴地说。
“看样子我猜的没错了。”楚玄叹气：“我知道了又能怎样，如今我已自顾不暇，不过帮主倒是当得上人面豺心这四个字了。”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而已。”
“好个天诛地灭，但愿今后不再与帮主这样的人打交道了，”楚玄点点头：“难怪你总要逼我吐出内丹，但实际上，这种融合生灵和人类的方式最是低级，虽然风险也最低，但可能性也最小，毕竟没有生灵会轻易被人取了内丹，也无怪乎帮主会这么快衰老。”
庄青柳脑中灵光一闪，忙问道：“难道还有其他方法？”
“自然是有，但帮主别指望我如实告知，我也不会给自己挖坑的，帮主想要的续命，等到了寒潭后我自然有别的办法。”
“最好如此。你废话说完了吗，现在该谈谈我们的正事了。”
“还有个问题……”
“你！”庄青柳气结：“最后一个问题！再多啰嗦我现在就杀了你。”
“好，最后一个问题。虽然我不知道帮主从哪里得知的什么纯阳之体、祭祀一事，不过三公子之事本就非人类所能想象得到，帮主为什么对此深信不疑，甚至不惜用数十年时间去筹划此事呢？这件事情上，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这个答案很简单，因为我曾经去过那里。”
楚玄失声道：“你去过？！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我曾亲眼见到那个山洞里如山般堆积的财宝，也见到了那个水潭，水潭边有四个青铜炉，对不对？”
“那……那一次……你们做了什么？”
“上一次我们带去的纯阳之人是先皇萧惟，只可惜并未料到那个三公子如此厉害，我们的人全都死了，只有我一个人逃了出来——你笑什么？！”
完全没有听到庄青柳的斥责，楚玄越笑越厉害，到后来竟是笑得几乎要从马上滑下去。这一切竟然如此巧合，他自己居然也跟庄青柳曾有过碰面。
这样一来他倒是能想明白很多事了。当年萧惟曾向他提起，说与弟弟看花灯时被人绑走的事，这样看来，庆王居然在很久前就与庄青柳搭上线了。
庆王虽然没什么魄力，却跟庄青柳一样，是个只会躲在人后做些阴险勾当的卑鄙之徒，也难怪他们俩能一拍即合。不过庄青柳如今被庆王落井下石，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了。
庄青柳只道是楚玄嘲笑他不自量力咎由自取，几次咆哮无果后干脆掐住了他的咽喉。
楚玄只得老实地止住了笑：“帮主勿怪……我……我只是一时情不自禁……”
“有什么好笑的！莫非你知道些别的什么？”
“不……我只是在想，很有可能就是你们擅自动了三公子的东西，激怒了三公子，他才会离开那里。帮主这次若不是遇到我，空手而归，也是自作自受了。”
庄青柳沉着脸。当年他就曾经呵斥那些人先办正事，不要轻易去触碰那些东西，但那些眼皮子浅的混蛋已经有些忘形了，这才招来杀身之祸，还坏了他的大事。
若不是他有所警惕，伏低了身子站得很远，恐怕他也早就骨枯肉烂了。
“你的话问完了吧，说来听听，你想与我怎么个结盟法？”
“帮主刚刚也知道了，我虽然知道三公子已经不在所去之地，仍忍耐着你们的折磨，留着一口气等着能够前往寒潭——我已经说到这里了，你能想到什么吗？”
“你……你是说……那寒潭里还有些什么东西？”
楚玄也不卖关子：“没错，返魂香。”
“返魂香？”庄青柳失声道：“居然真的有这种东西？！”
“我如今体亏气虚，身体也遭受重创，若想回到原本的状况，只能依靠返魂香。同样，帮主的情况，也只有返魂香能帮得上你，我不敢说太久，但至少能让帮主再活上一千年。”
面对如此巨大的诱惑，庄青柳再也无法淡定了：“你说的是真的？！那返魂香怎么取！”
“自然是真的，否则你以为我为什么苟延残喘至今。这世上只有三枚返魂香，都在寒潭深处，我与守卫那寒潭的烛九阴交情颇深，我若下水去取，他们不会阻拦我的。”
“烛九阴……”庄青柳倒吸一口凉气，这样看来，若不借助楚玄之力，寻常人是不可能活着取回返魂香的。
“楚玄，你的条件呢？”他知道楚玄必然不会让他坐享其成的。
“我的条件很简单，你要用所有力量保护我活着进入寒潭之中，取了返魂香之后，再保证我顺利离开，以后江湖再见就各凭本事吧。”
庄青柳冷笑：“楚玄，你如果只是要求这种条件，去找萧黎联手不是更好？”
楚玄也冷笑：“庄青柳，你别在我面前搞试探这一套。如今我有求于你，你也有求于我，这样才好说话，你不要以为我有很多耐心给你解释。”
庄青柳早就知道楚玄不是个好糊弄的，却没想到一旦让他占了上风居然会这么硬气。
如今的庆王跟之前的他一样，自以为控制了大局，自然是不可能跟楚玄平等地结盟。而且就算楚玄为他取来再多的东西，他也未必能让楚玄活着离开。
“好，我答应你的条件。”庄青柳的手终于离开了楚玄的要害。
“希望帮主能信守承诺。”
“楚玄，如果我猜得没错，你取了返魂香后会耍些小手段，好让我不敢对你下手，对不对？”
“帮主，心眼太多会折寿的。”
“那就是说我猜对了？这样的话，我也要未雨绸缪一下了。”
庄青柳自身上摸出药来，在楚玄耳边低声说：“这种药十五天内如果没有我的解药，就会毒发身亡，你敢不敢？”
他虽然问着敢不敢，却已将药递到楚玄嘴边。
楚玄沉默片刻，张嘴吞下：“帮主总是不肯做吃亏的那一个。”
“楚相是个痛快人。那接下来，我们就要准备齐心过这第一个难关了。”庄青柳轻声笑道：“前方守着少阳关的人果然是季葛生了，而庆王对我提的条件就是，让我们在攻城时，趁乱杀了守关将领，你看我该如何做呢？”
“帮主想如何？”
“我自然是不能驳了王爷的意，只是听说这季葛生不光是你麾下最得意的人，还是你的义姐夫。我带着太子从京城出来时，据说你的姐姐已经有身孕了——你说，这季葛生是杀还是不杀呢？”
“不过区区人类，”楚玄斩钉截铁地回答：“凡是挡在我路上的，统统杀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