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玉不在一边, 褚策稍稍放开手脚, 将青瑶抱进怀里, 举起袖口替她擦眼泪。
“刚刚莞妹来说, 九儿去了关城令那里，再回不来了。你知道关城令那个人, 畜牲不如，从前送去的几个，都死的不像样。我心狠，明知那是个狼窝，还让那孩子去。她才十六岁, 和我遇到你的时候一般大。想想那么些好女孩子, 都折在我手上, 有时做梦, 梦到她们满身是血, 来找我索命。”
青瑶伸出一双苍白的手，颤颤巍巍。
“三哥, 你瞧这些年我都做了什么事, 族人骂得我骂得对, 我为虎作伥，以后要遭报应的。”
褚策握住她的手暖着，低声道：“他们不懂，你做的尽是好事。我来时看到下湮的水田街市, 就知道没有你散钱充数, 根本交不起捐税, 那些老人小孩也没法糊口。这上湮，若不是你打通关节，费心经营，早不知沦落成什么样子。你那哥哥近年搞动作，也应有你资助，不然凭他打家劫舍，十次有一次失手，就死无全尸。”
青瑶摇头，埋首在褚策胸间。憋了好一会儿，忽然嘤的一声幽响，断断续续道：“可九儿她们…终究…谁又能说，她们就该牺牲。那些老人孩子，哥哥和他的手下，还有我，就比她们更值得活下去呢。”
褚策紧抱住她，恻隐劝道：“只需再忍一阵就好，等这次事情一成…”
可当他抬起青瑶的脸——那张脸洗净了白日铅华，也褪去了光彩，只剩下疲惫、恐惧，不能承受的悲伤，泫然惨淡。
她就是这样，人一多她争俏耍宝，人一散她就失魂自伤。但她又非要一个人在这里强撑五年，不对，是更久，更久之前她已在做这些事了。
他不愿对她空口许诺，只轻拍她后背，说实在话，“无论这次如何，大不了你就跟我回肃陵，眼不见为净。”
青瑶依旧是哭，两人相拥许久。褚策忽觉怀中一热，腰后有绵绵抚摸，似是求索。
他支着青瑶肩膀，将彼此隔开一些，拇指拭去她脸上的泪，柔声说道：“明日还有的费神，快些回房早睡，别再哭了。我这边也千头万绪，要找云山商量。”
便送了青瑶回房，自己去穆云山房中凑合睡了一晚。
而那房里的明玉，听褚策扣了一会儿门，挑帐张望，见他身影由门到窗，往青瑶房间走去。她重新合上帐子，躺进被中。
这些南夷女人。她侧身叹气。
南夷的女人，她在西厥也遇到过一个。
那时敏木尔与他舅父都绪出使郑国，回来后一群人喝酒，围着敏木尔哄笑。敏木尔红着脸踢走其中几个，那些人更无赖般笑个不止。说的都是西厥话，她半懂不懂，但等她一走过去，他们又不说了。
大王子有句没来得及收住，她听懂了，他说：“我的小弟弟长大了，不要难为情，男人嘛。”
她自然生疑，叫人去询问。便从回来的奴隶堆里揪出一个女孩来，一问，是郑国相畜养的南夷家妓，因照顾过敏木尔几次，就送给了他。
她倒没打那女孩，只想看敏木尔如何打算，但敏木尔一个字也没说，这事就过去了。
直到有一日，舅父都绪幼子百日，她去赴宴，都是女客，敏木尔没有同去。她走到半路，忽想起嫁妆中还有一只金锁，可以送给都绪幼子，念时候还早，便转头回去拿。
她走向毡房，见一旁的侍女、女奴多神色慌恐，其中有一个低头猫腰往后门跑，被她一把抓住。她劈手掀起门帘，眼前不堪入目。
酒味，到处都是酒味。红柳桌案倒在地上，银碗银壶都跌落，红的肉白的糕撒一地，几颗青红葡萄在滚。
而正中床榻上，一张彩色羊毛毯子包住了人，下头露出两双腿，一双是敏木尔，另一双则细瘦黝黑，脚下有泥，脚踝满是痂。毯子微微蠕动，那脚趾也蜷成一团，带得小腿肚子更加紧实。
被她抓着的女奴突然哇的大哭，敏木尔惊醒，抓起羊毛毯子裹住下身，露出那女孩。
她看那女孩，脏，真是脏，脏的头发打结，指甲缝里都是黑垢。胸前腰际有红色的点子，像是被虫虱咬了后抓的。但不是全没有撩人的地方，女孩嘴唇红，头发黑，眉毛黑，眼睛水汪汪的黑。那身段凹凸紧致，没疤的地方皮黑而滑，这时刻裸身缩着，活像一只山野的小兽。
这种低贱的，肮脏的，毫无廉耻的刺激感，也难怪人想去奴役。
她呆在原处，一句话都说不出。敏木尔裹着毯子从床上滚下，踉跄到她跟前，舌头僵硬，含糊嚷些听不懂的西厥话。他叽里咕噜说一大通，才反应过来换成中原话：“玉儿，你不要生气，听我解释，我喝醉了，什么都不知道，都是这女孩，趁我睡着，爬到我床上来。”
她瞟一眼那女孩的背，藤萝一样黑色的纹，“几次？”
“没有，一次都没有。就今天，今天也没有。”
她冷笑，转身要走。
敏木尔死死拽她不放，急道：“我说的是真的，今天不算，先前也没有，在郑国相那也是假的。那些齐人见她身上有黑纹，就一起戏弄欺侮她，我看不过去，要了她来，她就不肯再走了。郑国相将她给了我，我想多个奴隶也无所谓，就带了回来，哪知道她…她居然…”
敏木尔气血上涌，脖子粗涨，回头看见那女孩还光着身子呆跪在床上，黑漆漆的眸子哀求望他，气得取了墙上的马鞭，口中直喊：“我今日要抽死你。”
他一鞭一鞭挥得沉重，直将那女孩从床上抽到地上。
女孩在地上打着滚呜咽，身上鞭痕愈来愈多，触目惊心。本就脏兮兮，此时血和着泥土，头发沾上酒肉残渣，更显得污秽。但这女孩也不叫，也不哭，只是呜呜做声，像是受了伤的狗或者羊，不太像人。
明玉呆愣，她看敏木尔追着那女孩抽，分明酒还没醒，步子不稳，却越抽越兴奋，脸上渐显出乖张戾气。有那么几瞬，她觉得这人不是敏木尔，而是大王子。她不由心惊，冲过去夺下鞭子，按住他手臂，惊道：“既没什么，何必这样将人抽死。”
她那一时想开，只觉得这样的事情总躲不过，何必把他逼出心魔。回头看一眼那女孩，对他说道：“罢了，你若是喜欢，就让人梳洗干净留下吧。”说完，眼泪又噗噗掉下来。
敏木尔慌神，抢回鞭子丢到一边，抱住她。
“我不喜欢，不喜欢的。我只喜欢你。玉儿，你是天山顶的雪莲，蓝湖上的月亮，我有了你，还会看什么别人，今天出了这样的事，我的心肠已和毒蝎、豺狼一样坏，不能再坏下去。你不要我打死她，我就不打，但我不会要她，我这就她送到大王兄那里去。”
后来，那女孩被送去大王子处，她偶尔碰到几次，还是那般不吱声，浑身邋遢，和其他奴隶厮混在一起。
再就是暴动那天，明玉去给大王子阏氏送些香料。
她走进毡房，见大王子难得睡在阏氏的塌上，四处静悄悄的。
她先以为，大王子必定又是喝酒戏耍，以致疲惫，正欲退出去，便察出有异——大王子既是睡着，为何一点鼾声都没有，房里碳火旺盛，他又为何要用层层棉被兽皮，裹得如此严实。
她走过去，故意把脚跺得响，又轻唤了几声，大王子竟毫无反应，她伸手将兽皮拉下，大王子的头就滚到她脚上。
忽而背后一声尖叫，是那女孩捧着滚烫羊汤进来。
女孩显然被眼前场景吓到，双手一抖软坐在地上，羊汤烫得手通红。女孩却不顾这些，手脚并用往外爬去，尖声用憋足的西厥话高喊：“杀人了，玉阏氏杀了大王子了。”
许多军士向她围过来，看她裙上有血就要捉拿她。她开始还想解释，但西厥话她说不太利索。
几个军士掀开棉被，她看大王子尸身上赫然插一把短刀，环顾四周大喊：“格桑，格桑在哪儿，去找格桑。”那些军士自然不听她话，她情急之下抢了一把剑想甩开他们，但很快，又有一群新的人涌来。
那暴**乱密谋已久，所有牧民、奴隶先后群起，如火舔山林，大势不可挡，但如果不是那女孩喊那一嗓子，她至少能脱开身，有机会抢去告诉可汗，或者抢去救走敏木尔。她经常这么想。
坏就坏在这些南夷女人身上。
“刚刚莞妹来说, 九儿去了关城令那里，再回不来了。你知道关城令那个人, 畜牲不如，从前送去的几个，都死的不像样。我心狠，明知那是个狼窝，还让那孩子去。她才十六岁, 和我遇到你的时候一般大。想想那么些好女孩子, 都折在我手上, 有时做梦, 梦到她们满身是血, 来找我索命。”
青瑶伸出一双苍白的手，颤颤巍巍。
“三哥, 你瞧这些年我都做了什么事, 族人骂得我骂得对, 我为虎作伥，以后要遭报应的。”
褚策握住她的手暖着，低声道：“他们不懂，你做的尽是好事。我来时看到下湮的水田街市, 就知道没有你散钱充数, 根本交不起捐税, 那些老人小孩也没法糊口。这上湮，若不是你打通关节，费心经营，早不知沦落成什么样子。你那哥哥近年搞动作，也应有你资助，不然凭他打家劫舍，十次有一次失手，就死无全尸。”
青瑶摇头，埋首在褚策胸间。憋了好一会儿，忽然嘤的一声幽响，断断续续道：“可九儿她们…终究…谁又能说，她们就该牺牲。那些老人孩子，哥哥和他的手下，还有我，就比她们更值得活下去呢。”
褚策紧抱住她，恻隐劝道：“只需再忍一阵就好，等这次事情一成…”
可当他抬起青瑶的脸——那张脸洗净了白日铅华，也褪去了光彩，只剩下疲惫、恐惧，不能承受的悲伤，泫然惨淡。
她就是这样，人一多她争俏耍宝，人一散她就失魂自伤。但她又非要一个人在这里强撑五年，不对，是更久，更久之前她已在做这些事了。
他不愿对她空口许诺，只轻拍她后背，说实在话，“无论这次如何，大不了你就跟我回肃陵，眼不见为净。”
青瑶依旧是哭，两人相拥许久。褚策忽觉怀中一热，腰后有绵绵抚摸，似是求索。
他支着青瑶肩膀，将彼此隔开一些，拇指拭去她脸上的泪，柔声说道：“明日还有的费神，快些回房早睡，别再哭了。我这边也千头万绪，要找云山商量。”
便送了青瑶回房，自己去穆云山房中凑合睡了一晚。
而那房里的明玉，听褚策扣了一会儿门，挑帐张望，见他身影由门到窗，往青瑶房间走去。她重新合上帐子，躺进被中。
这些南夷女人。她侧身叹气。
南夷的女人，她在西厥也遇到过一个。
那时敏木尔与他舅父都绪出使郑国，回来后一群人喝酒，围着敏木尔哄笑。敏木尔红着脸踢走其中几个，那些人更无赖般笑个不止。说的都是西厥话，她半懂不懂，但等她一走过去，他们又不说了。
大王子有句没来得及收住，她听懂了，他说：“我的小弟弟长大了，不要难为情，男人嘛。”
她自然生疑，叫人去询问。便从回来的奴隶堆里揪出一个女孩来，一问，是郑国相畜养的南夷家妓，因照顾过敏木尔几次，就送给了他。
她倒没打那女孩，只想看敏木尔如何打算，但敏木尔一个字也没说，这事就过去了。
直到有一日，舅父都绪幼子百日，她去赴宴，都是女客，敏木尔没有同去。她走到半路，忽想起嫁妆中还有一只金锁，可以送给都绪幼子，念时候还早，便转头回去拿。
她走向毡房，见一旁的侍女、女奴多神色慌恐，其中有一个低头猫腰往后门跑，被她一把抓住。她劈手掀起门帘，眼前不堪入目。
酒味，到处都是酒味。红柳桌案倒在地上，银碗银壶都跌落，红的肉白的糕撒一地，几颗青红葡萄在滚。
而正中床榻上，一张彩色羊毛毯子包住了人，下头露出两双腿，一双是敏木尔，另一双则细瘦黝黑，脚下有泥，脚踝满是痂。毯子微微蠕动，那脚趾也蜷成一团，带得小腿肚子更加紧实。
被她抓着的女奴突然哇的大哭，敏木尔惊醒，抓起羊毛毯子裹住下身，露出那女孩。
她看那女孩，脏，真是脏，脏的头发打结，指甲缝里都是黑垢。胸前腰际有红色的点子，像是被虫虱咬了后抓的。但不是全没有撩人的地方，女孩嘴唇红，头发黑，眉毛黑，眼睛水汪汪的黑。那身段凹凸紧致，没疤的地方皮黑而滑，这时刻裸身缩着，活像一只山野的小兽。
这种低贱的，肮脏的，毫无廉耻的刺激感，也难怪人想去奴役。
她呆在原处，一句话都说不出。敏木尔裹着毯子从床上滚下，踉跄到她跟前，舌头僵硬，含糊嚷些听不懂的西厥话。他叽里咕噜说一大通，才反应过来换成中原话：“玉儿，你不要生气，听我解释，我喝醉了，什么都不知道，都是这女孩，趁我睡着，爬到我床上来。”
她瞟一眼那女孩的背，藤萝一样黑色的纹，“几次？”
“没有，一次都没有。就今天，今天也没有。”
她冷笑，转身要走。
敏木尔死死拽她不放，急道：“我说的是真的，今天不算，先前也没有，在郑国相那也是假的。那些齐人见她身上有黑纹，就一起戏弄欺侮她，我看不过去，要了她来，她就不肯再走了。郑国相将她给了我，我想多个奴隶也无所谓，就带了回来，哪知道她…她居然…”
敏木尔气血上涌，脖子粗涨，回头看见那女孩还光着身子呆跪在床上，黑漆漆的眸子哀求望他，气得取了墙上的马鞭，口中直喊：“我今日要抽死你。”
他一鞭一鞭挥得沉重，直将那女孩从床上抽到地上。
女孩在地上打着滚呜咽，身上鞭痕愈来愈多，触目惊心。本就脏兮兮，此时血和着泥土，头发沾上酒肉残渣，更显得污秽。但这女孩也不叫，也不哭，只是呜呜做声，像是受了伤的狗或者羊，不太像人。
明玉呆愣，她看敏木尔追着那女孩抽，分明酒还没醒，步子不稳，却越抽越兴奋，脸上渐显出乖张戾气。有那么几瞬，她觉得这人不是敏木尔，而是大王子。她不由心惊，冲过去夺下鞭子，按住他手臂，惊道：“既没什么，何必这样将人抽死。”
她那一时想开，只觉得这样的事情总躲不过，何必把他逼出心魔。回头看一眼那女孩，对他说道：“罢了，你若是喜欢，就让人梳洗干净留下吧。”说完，眼泪又噗噗掉下来。
敏木尔慌神，抢回鞭子丢到一边，抱住她。
“我不喜欢，不喜欢的。我只喜欢你。玉儿，你是天山顶的雪莲，蓝湖上的月亮，我有了你，还会看什么别人，今天出了这样的事，我的心肠已和毒蝎、豺狼一样坏，不能再坏下去。你不要我打死她，我就不打，但我不会要她，我这就她送到大王兄那里去。”
后来，那女孩被送去大王子处，她偶尔碰到几次，还是那般不吱声，浑身邋遢，和其他奴隶厮混在一起。
再就是暴动那天，明玉去给大王子阏氏送些香料。
她走进毡房，见大王子难得睡在阏氏的塌上，四处静悄悄的。
她先以为，大王子必定又是喝酒戏耍，以致疲惫，正欲退出去，便察出有异——大王子既是睡着，为何一点鼾声都没有，房里碳火旺盛，他又为何要用层层棉被兽皮，裹得如此严实。
她走过去，故意把脚跺得响，又轻唤了几声，大王子竟毫无反应，她伸手将兽皮拉下，大王子的头就滚到她脚上。
忽而背后一声尖叫，是那女孩捧着滚烫羊汤进来。
女孩显然被眼前场景吓到，双手一抖软坐在地上，羊汤烫得手通红。女孩却不顾这些，手脚并用往外爬去，尖声用憋足的西厥话高喊：“杀人了，玉阏氏杀了大王子了。”
许多军士向她围过来，看她裙上有血就要捉拿她。她开始还想解释，但西厥话她说不太利索。
几个军士掀开棉被，她看大王子尸身上赫然插一把短刀，环顾四周大喊：“格桑，格桑在哪儿，去找格桑。”那些军士自然不听她话，她情急之下抢了一把剑想甩开他们，但很快，又有一群新的人涌来。
那暴**乱密谋已久，所有牧民、奴隶先后群起，如火舔山林，大势不可挡，但如果不是那女孩喊那一嗓子，她至少能脱开身，有机会抢去告诉可汗，或者抢去救走敏木尔。她经常这么想。
坏就坏在这些南夷女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