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再度醒来, 已被反绑在一根柱石上, 口中也被布条封实。

    她抬眼看四周, 见屋里灯火融融, 陈列简单,无一门一窗, 四周逼促。而那正墙上,连一幅画、一个图腾都没有,无疑是间密室了。

    便是死在这里,都没人知道了!

    明玉心里大感不妙,四下探看, 盘算如何逃脱。听得隆隆一阵响, 西墙缓缓移开, 一女子左顾右盼, 踮脚跳跃进来。

    正是青瑶身边的莞妹。

    明玉不知这莞妹意欲何为, 正想,莫不是青瑶视她为敌, 授意莞妹来杀她, 再弃尸在这密室之中吧。

    但她被绑的动弹不得, 口中绑了布条,无计可施,只发出些含糊呜呜声。

    那莞妹步步逼近,煌煌灯火下, 她霍然从腰间拔出一把乌青匕首。

    明玉浑身一凛, 心道, 完了。

    哪知嗖嗖几声,莞妹持刀将她身上绳索割断,低声说道:“明姬,我现在放你出去,但你须答应我,今日的事不要对君侯说起。”

    明玉徒手拆掉口中布条,听得莞妹所言,暂不明就里。但她见莞妹神情恳切,不像有诈,当即点头道:“多谢莞妹,你放心,我绝不说。”

    莞妹瞥她一眼,似有怨气,又带些无奈,勉强伸手扶她起来,拉她走出密室。

    怎知那西墙又缓缓挪开,走进一个壮汉。

    壮汉见这情形,大吼一声:“莞妹,你要干什么?”

    莞妹霎生惊恐,显然与这壮汉立场不一。

    她挺身护在明玉面前,说道:“大全哥哥,你听我说,这女子便是有罪,却也杀不得。”

    那叫大全的壮汉浓眉竖起,怒而问道:“我大全自幼发誓,凡杀害我南夷族人者,遇见必杀。这歹毒女子,又有什么不同之处?”

    莞妹摇头,仍旧紧护明玉,说道:

    “大全哥哥不知,这明姬是肃陵侯家眷。青姑与肃陵侯旧识,便想趁着他们攻打历国之际,与他们结成同盟,一举攻下都城,逼得厉王替我族人恢复自由身。这等计划,先前便告知了哥哥。”

    “青姑长久以来,一直苦心撮合,肃陵侯此番也来到上湮,正在青姑院中,等候姨婆、哥哥会约商议。但如今姨婆不来,哥哥迟到,肃陵侯干等了两日,我们已是多有怠慢。哥哥今日若还杀了他的家眷,这盟哪里能结成?”

    原来如此。明玉恍然大悟。

    历国好歹也是一方大国,城多地广,关口险要。仅凭允阳王军之力,怕是要陷入疲惫持久之战。若能与历国的南夷人结盟,掀起野火燎原之势,自然最好。

    褚策突然造访上湮,大抵出于这个目的。

    大全却大手一挥,喝道:

    “结盟的事等我见了褚三再说。但这女人,害死了幺妹,一笔归一笔,一命换一命,那褚三若是连这个道理都不讲,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明玉本云里雾里,不知大全为何要杀她,此时听得幺妹的名字,立即站出身来抢白道:“这位英雄,不知你从何处听说我害死幺妹,对那幺妹,我最多是放任不管,却从没害她。”

    大全嘿嘿大笑两声,说道:“你这妇人,还想狡辩。我恰巧今日也在关城,找了小伍,小伍对我说了幺妹的事。又说幺妹被两个女人救走,我问清你们样貌打扮,还想追来带走幺妹。哪知路上见到人皮天灯,就知道幺妹遭你们二人出卖,已被害死。我便寻你们赔命,哪知只逮到你一个,另一个叫她跑了。”

    明玉正欲辩驳,又听得一声朗朗人声,“大全,要见你一面好难得啊。”

    三人循声望去,是褚策从墙后走来,穆云山与青瑶跟在身侧。而那青瑶,眼皮红肿,似是刚刚哭过。

    她确实狠狠哭了一场。

    这日,褚策在她房中听琴叙旧,倒也没发觉明玉偷跑的事情。但这旧也叙了两日,日后计划也说的差不多,就是不见那缔结盟约的人前来。

    褚策渐渐按不住,便问青瑶,她那姨婆与哥哥为何还未到上湮。

    青瑶尚不敢将那二人尚再观望的实情告知,只漫天乱扯说她姨婆与哥哥都是犯了要案,来时路上未免周折。

    她也知道褚策与明玉初结良缘,忌讳着风月,等他稍有再问,她就撒娇发嗔,一双手往他身上乱捏乱蹿,直教他闭嘴听琴。

    她精心烹制了菌子汤,端给他喝。不喝,她就凑上身去喂,调笑嬉闹一阵,听得外间叩门,青瑶开门一看,是莞妹。

    莞妹对她耳语几句,她便大惊失色,反手关上门,低声说道:“先不管真假,你去放了明姑娘出来,不要将事情闹大。”

    说罢,她再回房中,却不复先前灵巧模样,和打了霜的茄子一般。

    褚策问道:“什么事,惹你这般不开心。”

    青瑶扯起嘴角强笑道:“三哥,姨婆不来了。你生不生我的气?”

    褚策空等了两日,也将对方意思摸清,反而舒展一笑,“干嘛生你的气?这事情你也费心费力撮合,只是他们与你不齐心。你姨婆不来,这事恐怕成不了,那我明日就回去了”

    于是起身,打算回房。

    怎料青瑶又将他按回座椅上,轻捏他肩膀细声道:“三哥也不要这就生了退意,结盟的事情,还有的商量。我那姨婆在族中威望高,一呼百应,只是年轻时受了磋磨,总不信齐人。不像我命好,遇到你。”

    说完,又将温热胸口软软贴在褚策背上。那熟悉的清香飘过,褚策心里既生怜惜,又生无措,只好拉她到跟前坐下。

    “人各有志,不能强求。他们与你总有不同,你也已尽力。这次等我忙完,就带你回允阳。你喜欢阳城,就给你找个地方住下,我时常去看看你,不也很好吗?”

    这番真心诚意的大实话,青瑶虽听着感动,但心有一半远在密室中。

    她见等了许久,莞妹还未回来,就知道生出了枝节,再逃避不过。

    她嘴角微颤,双腿一摊,半跪在地上,枕着褚策的腿泪如雨下,将明玉被绑在密室中的事一一说尽。

    褚策听完,立即起身,要青瑶带路。而青瑶抱着他的腿不撒手,一抽一噎道:“我将这事告诉你,自然要带路去救明姬,但你得答应我,不要杀我哥哥。”

    褚策沉脸不应,只抬腿要走,无奈被青瑶拖拽,又狠不下心踢开她。

    青瑶正是吃准他这点,更使出浑身力气抱住他,哭道:“有莞妹在,明姬一时半会不会丧命。若是耽搁丧命了,我就将我这贱命赔你,总之,不要伤我哥哥。”说罢,忽一松手,要往墙上撞去。

    褚策箭步一跃直将她拉回,沉声说道:“都不能死。你不要再多闹,速速带我过去。你哥哥的事,我答应你就是了。”

    大全既见了褚策,不接话,不行礼,反而对穆云山抱拳招呼道:“原来是穆大侠,穆大侠别来无恙?”

    穆云山亦抱拳回道:“多蒙全寨主挂念,侥幸安好。”

    穆云山放眼在室中环视一阵,见到明玉,眼中顿生寒烟,微渺一声轻哼,转而问道:“不知全寨主与明姬有何误会,不妨当众解开,免得伤了和气。”

    大全冷笑一声,眼中恨意茫茫,说道:“没有误会,这女人出卖诱杀我南夷族人,害得一个小小女娃被剥皮点了人皮天灯。穆大侠素知我行事规矩,一命换一命,此事就算罢了。”

    穆云山听罢迟疑,青瑶却上前一步说道:“哥哥不要意气用事,今日就看在我的面子上,放了明姬,不要误了结盟大事。”

    大全怒道:“妹妹为何胳膊肘往外拐,结盟结盟,整日嚷着要结盟,难道我们族人自己没有善战男儿,没有兵马武器?这许多年来,我们兄妹三人,还有姨婆,各自积蓄势力。只等时机成熟,姨婆一声令下,你、我,小弟,还有散在各地千千万万的族人,便揭竿而起,何须屈从这些齐人的势力。”

    青瑶听得这话,便知大全仍旧固执,近一年的功夫全都白做。她一时委屈涌上心头,泪眼朦胧,哭道:“哥哥,孤掌难鸣,你为什么总是不懂这个道理。”

    大全怒意不减,却也怜惜青瑶常年委屈求全。见她这般左右为难,便缓声说道:

    “妹妹,你这些年也辛苦,到处周旋借力。我不像你见过世面,只知道南夷几百年依附外人,浮浮沉沉图一时平安,这才做了奴隶,有了奴心。如今要翻身,不能靠巫蛊,不能靠外人,只能光明正大靠自己。”

    这话倒是说得荡气回肠,众人听罢都神情各异。

    青瑶止住了哭,穆云山也不再言语,大全便向褚策一揖,说道:“肃陵侯,我已听我妹妹说,你为了会盟之事在上湮空等两日,自然是我等怠慢不周。但实不相瞒,对于结盟一事,还需再商量。今日不说这事,只说这女人害我族人一事,肃陵侯若是明理,就将这女人交我处置。”

    青瑶见他又说回这茬,急忙对莞妹使了个眼色,莞明会意,立即挡到明玉面前。

    只听褚策轻哼一声,漠然说道:“大全,你不要搞错了。无论公事私事,几时轮到你来与我讨价还价?”

    这势头大为不妙,青瑶心里七上八下,唯恐褚策对大全动手,又拉住褚策恳求。

    褚策抽肘冷声道:“在公,我不与你等计较,既谈不妥,一拍两散,此行只当来看看青瑶。在私,我答应青瑶,不伤你半分。但我小妻你是不放也得放,你若敢碰她一下,看看我会做出什么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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