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气氛剑拔弩张。

    莞妹挡在明玉面前, 青瑶夹在众人之间, 褚策气势千钧, 已隐隐有拔刀的动作。

    明玉眼尖, 突然插言道:“三哥,全寨主, 此事都因我起,便是要打要杀,总得让我说几句话吧。”

    青瑶只当她要说些委屈告状的话,火上浇油,忙断住她, “明姬, 你不要多言。”

    明玉却不睬她, 只望大全说道:

    “全寨主, 你先前说不靠巫蛊, 不借外力,要凭你们自己, 替南夷人脱了奴身, 实有一番豪气傲骨, 令人钦佩。但细细想来,不觉笑你夜郎自大,不知斤两。”

    “你们能有多少人,撑得起多久战事?你与青瑶都是心怀大志, 尚且不能同心, 又怎能确保其他为奴几代的南夷人, 会与你们一道死战到底?你们便是趁着这战时动荡,赢了几场,但就如青瑶所说,孤掌难鸣,强敌环伺,稍有人反扑围剿,立刻溃不成军。”

    “西南局势纷杂,而你眼界太浅。历王,你们一己之力扳不倒,至于这打来的三家,允阳王、韩王、尹氏,都没从你这得到好处,自然不会理你管你,分好地就走了。而你们只能继续做奴,做匪,或者往深山里头一钻,做山林野人。”

    她又回头看一眼青瑶,见她默默饮泣,叹道:“这些道理,想必青瑶姑娘都与你说过,但你不听。如今肃陵侯欲秘密结盟,一同讨伐厉王,还亲身前来,精诚所至。大好东风在眼前,你们不知借力,回避试探,不见当家做主之人,那任谁都没有办法再帮你们。只可怜青瑶一人苦心孤诣,白白耗费心神。”

    明玉这时,倒是抛开了恩怨,从大局说起,似是急南夷人之所急,鞭辟入里,众人已面露惊讶,只觉大全钻牛角尖了。

    那大全却梗着脖子,喝道:“你不要挑拨我兄妹关系,结盟先放一边,你就说幺妹这事怎么办?”

    明玉点头,正色说道:“幺妹的事,我确有私心,但不是我加害于她。”于是将柴房相救,城外一别的事情悉数道来。

    大全听得前半段,与小伍说的一致,但后半段却半信半疑,叱问道:“都是你一面之词,我怎知你是不是编的?”

    明玉笑道:“我是一面之词,没错。但全寨主又怎不是揣测臆断,听了头就猜尾,不权轻重,不分皂白要杀我。若明哲保身是罪,全寨主是不是要将历国上下杀个干净才公平?再者,我们既犯险带她出城,为何要反手出卖,多此一举?与我同行的姑娘叫莫初,是穆先生身边人,她比我义气许多,后来只身找寻幺妹,才与我走散。你不信我,该会信穆先生的人,等莫姑娘回来,你再问她便是。”

    青瑶听罢喜道:“哥哥,莫姑娘你见过的啊,跟随穆先生多年,断然不会害幺妹小姑娘。”

    穆云山亦说道:“若有小莫在旁,绝做不出诱杀出卖的恶事。许是幺妹逃命途中罹难,小莫也没来得及救下。”

    大全此时神色松动,双唇紧抿,鼻翼微张,似是又要驳斥。

    明玉瞧准了这大全,一个莽夫,便不给他思考的机会,趁热打铁说道:

    “全寨主万万不要意气用事。今日在座所有人,都不是能在上湮犯险的人,你再闹下去,兵戈相见,惹来官兵,我们跑的脱,你跑得脱,青瑶姑娘和如意楼怎么办?不如先放下是非臆断,将我这颗人头暂寄,若你日后找出确凿证据,指明是我将幺妹交给歹人残害,你再来取我性命就是。”

    大全虽有蛮气,但多年匪贼生涯也炼出了些直觉。他见明玉似是坦荡,度量她话里的警示,再看眼前形势,也知道必须罢手,便大声问道:“你说话算数。”

    明玉断然点头道:“我虽一介女流,但也言出如山,穆先生作证。”心却想道:我再让你碰上,我就是傻子。

    大全喝了一声好,当是肯了。青瑶见状,赶紧唤莞妹送几人回房,自己留下来再劝大全。

    方才明玉那番侃侃言辞,褚策本也想说,只是碍于身份,他不便说出。若要他与大全言辞争论,未免掉价。

    明玉自己说了出来,恰恰刚好,化解一场干戈。

    一回了房,他便笑道:“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辩才,平日小看了你。”

    明玉长舒一口气,叹道:“逼急了,搜肠刮肚罢了。”再换了身衣服,坐在桌前冲喝茶。

    褚策接过茶壶,另倒了一盏温水,劝道:“夜里别喝太多茶,一会儿睡不着了。”

    明玉浅笑,换了温水来喝,思索片刻,说道:“三哥,我真没害那小姑娘。”

    “我知道。”褚策揽她入怀,似是宽慰。

    “我的卿卿,向来纯善。只是他们身为南夷人,遭遇比常人悲惨,如今一盘散沙,人都爱莫能助。”

    这夜,明玉竟再睡不着,睁眼到夜深。

    卧床上褚策轻搂住她,无限暖意。可她却蓦然生出孤寂伶仃之感,这感觉于她太熟悉,似是从小就有,但什么时候散去,现在又回来,她已不愿多想。

    她翻身过去,望着褚策睡颜。

    他确实从未怀疑过她吗?他确实认为她有如他所想的那般纯善吗?

    可见人是无法了解另一个人。至少对那幺妹,她是有错的。

    她不喜南夷人,不肯替小姑娘想法子,由着那孩子,掉进南夷人一贯的命运里。习以为常的命运里。

    没有人是无辜的。

    窗外明月半墙,树影疏朗,一片好景致。但许是没有关窗,屋里进了冷风,一夜醒来,见桌面墙角,许多花凋蒂落。

    明玉自收拾行装,褚策去和青瑶道别。

    褚策还是留了些余地,对她说道:“你执意要留在这,那也行。只是以后南夷人的事,我不再管。两边联络通信,都断了。但若是你有要紧事,就来找我,还是往常的路子,那几个递信的可靠。”

    青瑶本以为这次前功尽弃,没料到褚策念着昔日情分给她留了线希望,也不顾脸上丽妆初上,簌簌掉泪,直将妆都染花。

    褚策递她一张丝绢,笑道:“还哭什么,真舍不得我了?不过认识你这么久,就这次哭的最真。”

    是啊,总是骗他,诓他,涮他。

    难怪人都说,从前阳城那青莲子最会什么,画皮逢迎,虚情假意,明明假得拧得出水,却叫人忍不住往她局里钻。

    青瑶目送褚策离去,忽含泪笑起。

    谁入了谁的局,外人看不明罢了,反正,真正片叶不沾身的那个,绝不是她。

    明玉忧心莫初安危,穆云山却十分平定。

    莫初是他一手教出来的,武艺精湛,若与那群人歹人相逢,哪里会让他们有命去点天灯。他也恼莫初私跑出来惹事,有心惩戒,便决意不等她,留口信青瑶,若见莫初,叫她速来汇合。

    褚策既将与南夷人结盟的事搁置,便着手安排战事,十日后,再北上取两城。正士气放舞之时,北方传来急报——

    张奇为牵制厉王兵力,与历国新起之将刘原在泗地交战,被刘原三面夹击。张奇退回渭城途中又遭埋伏,致军中多有死伤,渭城饿困不保,向韩王、尹氏请援,不见回应。

    岳子期听罢不悦,正欲开口质询过失,却被褚策断住,说道:“个中细节,不用再追问,这个刘原,从未听说,是什么来头?”

    座下庞辽答道:“末将从前禀过,历王破格提拔了许多下级官将,虽多是些急功近利之辈,易黔驴技穷,却也有一二真金,刘原便是一个。他出身末等行伍,其貌粥粥平庸,但老练诡诈,擅聚凝军心,从前韩王最先攻入历国国境,也是在他手上吃了大亏,才退回边境,不敢轻易南下。”

    褚策笑道:“原来如此。这样的真金璞玉,我们也有一个。”

    继而朝韩宁呼唤道:“韩宁,今次令你与我一同前去渭城,灭了刘原的气焰。”

    韩宁欣然受命,起身骄横笑道:“方才听刘原经历,倒是与我有点相似,只是拿他与我比,末将可老不乐意。单说长相,只怕末将往他军中一站,他麾下小儿立即要倒戈效死。”

    褚策拍腿大笑道:“正是,等你与刘原对战时,我赠你一副明光铠,再加一副青铜假面,待你飞身万军之中,斩下那赝品首级,再展露真容,壮我军威。”

    庞辽还欲劝褚策不要轻敌,但这几个小年轻连同穆云山竟笑语不断,他无处插嘴,只得先辞了出去。

    庞辽近来与明玉交情渐深,将这些说与了明玉听。

    明玉猜测,这些人是故意避着庞辽,谈机要之事,不愿他在场。但她对派遣韩宁做先锋一事,心有微词。

    她从前劝韩宁与她划清界限,只因自身难保,怕连累他。如今一切变化,她倒护起短来。暗里措辞,想劝那褚策换下人来。

    但事情的发展出乎她意料,两军真正对垒时,冲到万军之中鏖战的不是韩宁,却是褚策本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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