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玉怔了许久, 就要扶车椽跳下奔往前方。听得前方传来呼啸, 浑厚亢亮, 正是褚策。

    他在十五骁骑掩护之下重回阵中, 大盾顶前,挡落飞来箭*弩。褚策虽左肩中箭, 却豪迈折断剑羽,高声喝道:

    “我军龙虎之势,斩获四将首级,刘原小儿何足惧也,当一往无前, 报同袍之仇。”

    便寂静无喧, 急鼓夹风通鸣。

    千军万马结阵随幡而动, 大盾围作铜墙一堵, 隆隆向前推进, 不多时,尘沙漫天, 黄风卷地, 旌旗猎猎, 厮杀声更是地动山摇。

    明玉听得,心旌荡漾,不知不觉,竟泪水湿了衣襟。

    凭她看再多书, 读再多札记, 毕竟没见过真阵仗。又想野史传言——某将领夫人危难中红衣击鼓振士气, 约是扯的。先不说乱击战鼓早被揪下来军法处置了一万次了,就说随便一个人,没打过仗,没训过练,跑去鼓台上乱指挥。见那血肉横飞,穿肚烂肠,老的小的被长矛长*枪戳成串子,胆汁都吐出来了。

    中原就是中原,即便分割而据,也是豪杰辈出,打仗都精彩些。和这场面比起来,西厥那暴*乱,闹土匪一般,根本不在一个层次。

    褚策悍勇,刘原耐磨,打得昏天暗地。

    明玉也算不清拼了多久,只听报奏依次传来,最后,一兵士在张奇车下跪报:赢了,刘原部众逃,督军遣将追击。

    追至夜里,路遇峡谷,褚策召将回,就地扎营。悬四将首级于营中,燃篝火分酒大庆。

    褚策左肩箭头早已拔出,幸得甲胄护体,伤口不深,没有大碍。但他似是喜于单挑四将,格外跳蹿骄妄,在麾下众人极誉盛赞之下,接连两夜喝的酩酊大醉。

    他这种做派,明玉极其看不过眼。

    起先,致师叫阵,逞匹夫之勇,算他命大。而后,路遇峡谷不能莽撞追击,也算他有理。

    但这几日也不见有动,反而未捷大庆,喝酒误事,现骄兵之倪。

    她自然趁他清醒时追问过几次,但褚策要么歪打着哈哈,要么没边地扯些鸡皮疙瘩掉一地的情话,再要么往床上一钻,睡着了。

    是夜,明玉帮他擦身换药,刚煲好的汤药隔了凉水,浸到温热,喂他喝下,又舀了一小匙蜜往他嘴里塞。

    这般温情细致,褚策便是满心骚动要往外跑,也只能顺着她笑道:“干嘛给我吃蜜,我又不是小孩子。倒碗水给我漱口就好。”

    明玉点头起身,端水递他,柔声劝道:“身上有伤,昨夜也喝过,刚吃了药,就不要去喝了吧。”

    褚策哼笑一声,手刮她鼻尖,说道:“你近日尤其啰嗦,也只有你啰嗦,我才不嫌烦。你不要管那么多,拦不住我的,若是有闲,去把换下的绵布洗一洗。”说罢,将那绑伤口用的布条堆到明玉面前。

    明玉腾地从塌上起身,脸涨得通红,却看褚策还翘歪坐在塌上,满不在乎一般,气得手都在抖。

    但这人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赢,她竟无可奈何。

    忽而听得帐外传来脚步和笑声,是张奇带着麾下几个将领进来。

    他似看不出这屋里两人在闹别扭,或许他看出也根本不在乎,只大笑道:“君侯,久等不来,我等就贸然来请了。”

    那边褚策有如膏肓之人听不得鬼叫,立即跳起来大笑一声:“走。”

    却听明玉一旁冷笑道:“也不知如何做事,先怂恿统主帅单骑挑将,再怂恿他带伤饮酒。”

    她这声音不大,却清冷刺骨,众人其实都已入耳,却是低头哑然。只有张奇一人挺身振胸问道:“明姬,你说什么?”

    褚策正要阻止,但明玉几日怒气发酵,出口冷言道:“说的,可不就是张将军你?”

    张奇本以为,明玉一个女流,吼一两句吓一吓她,她不再声张,这事便翻篇了。谁知明玉愈挫愈勇,加以轻蔑冷嘲。且嘲的正在点子上。

    再见随行而来的几个部将,不时抬眼瞟张奇,张奇也升起一股火气,怒道:

    “明姬说的是,我张奇无用,吃了败仗,也管不好下属,让君侯辛劳负伤,罪该万死。但再有罪,也是依军法处置,不能容一个小妇人劈头讥诮。”

    明玉又冷笑道:“张将军大丈夫胸怀,若心中无愧,怎会一点就着?怕是早有自知。这就可笑了,古之贤者,还受人臧否,你一庸人,数错在先,还不允许人说?”

    话一说完,突然胸前一凉,陶碗落地破碎。

    是褚策,怒而摔碗,又不慎将水溅到了明玉身上。

    不止如此,他又大声斥道:“你给我闭嘴。”便不再看她,转身对张奇说道:“无知小妇就爱嚼长短瞎嚷嚷,你越听她还越来劲儿,理她作甚。走,喝酒去,回来我自会教训她。”

    张奇面色缓和,跟着褚策出帐去,一众人出了去,又嘈杂说了些粗话。

    明玉听不清都在说谁,只当他们在奚落自己,一时间委屈至极,五味杂陈。

    再提水洗棉布时,又觉得水冰凉冻手,而那棉布上的血迹药粉,遇水融开,渗进指甲沟里,迎风一看,一双手红皱粗糙,还带些淡淡血腥和药味。

    她没由来想起了青瑶,青瑶必定不会受这种气,青瑶肯定不用洗衣煮药,青瑶受他呵护照顾,青瑶的手白皙漂亮。

    要说人大抵如此,风刀霜剑受人欺压,知道收敛性情,若时来运转,遇到宽厚相待的,便不知不觉有了赌气的对象。

    明玉这时也是如此,久违的大小姐傲气作祟,一脚踢翻了木盆,跑回帐中收拾东西。

    她独自收拾良久,身后被人抱住。那熟悉而醇厚的气息,夹着微淡的酒气,正是褚策。

    他将她轻轻裹在怀中,摸索到她的手捏在手心,低声说道:“刚刚烫到你没有,那水我先摸过,本该不烫的。”

    明玉不响。

    他又扳她正对,柔声责备道:“为何这么暴躁,张奇好歹也是领兵一方的将军,你当着他属下的面对他发难,我不给个态度,这事不好收场。但终究是我错,不该骂你,我赔罪。”

    这道理明玉听了就明,但她恼的不止这一件,本欲逐个问他,问题酝酿心头,却让她恍然心慌——不知几时几刻起,还真把他当回事了。

    于是挣脱身来,冷然说道:“你既这样对我,实在没意思,那你就让我走吧。”

    “好端端的你胡说什么,我对你怎的不好了,你还要走到哪里去。”

    明玉近日忽冷忽热,忽而暴躁,褚策量她也是牵挂自己,暗自傻乐。此时她遇点磋磨就要一走了之,也着实动了气。

    何况,他心里极其郁闷。

    都说世上只有男弃女,鲜有女弃男。想他在允阳的兄弟、叔伯,多不成器的,也有风流韵事一大堆,女人结着队哭喊求嫁,打都打不走。怎么到了他这里,全变了样,权势财力样貌,通通不奏效。从前青瑶,不跟他走,如今明玉,跟了要分手。他想不通,实在想不通。

    也是他平日不爱揣摩情爱,粗直独断惯了,人多顺着他,导致他并不知道,女子说要走,多半是迂回,是心中有结等他纾解。不然,哪会拖三推四,等着他回来再告知。

    明玉一言不发,只垂头仔细将衣物叠进包袱,整整齐齐,发现一两个卷角,伸手抚平。

    褚策来回踱步,不知怎劝,便走近掀起那包袱扔在地上。大声说道:

    “你从前要走,我不拦你,因你没跟我。我不愿像老七,限你自由。但如今你虽没有办礼过门,早与我相处如夫妻。你再说走,是既不顾名节,又不念情意么?”

    明玉呆了片刻,深感羞辱,强忍住眼泪,声音却意外镇静:“我一贯都是一样秉性,你不懂我罢了。更何况,你初见我时,不就认定我是那般女子吗?”

    她说些虚头巴脑的玄话,褚策猜不出她究竟有何心事。帐外有人催促,他轻按额头,蹲下捏住她的手,缓和说道:

    “卿卿,我知道你跟着我受委屈,但你实在不该要走,叫我伤心。我今晚不能与你细说,你不要再赌气,呆在营里歇会儿,收拾东西也好,晚些我再来接你。”

    值这夜子时,四面号角呼鸣,步伐噪然,似是将士结屯结阵。

    明玉从塌上起身,便听得帐外有人报道:“队率罗冰,奉肃陵侯命,护送明姬回莙城。”

    明玉走出帐去,见是一年轻军官,官阶不高,身后跟着几十人马,一座马车。再望西方,有火光一片,传来交战之声。

    她问道:“发生什么事。”

    罗冰垂首答道:“刘原狡诈,未曾迎战,得以逃脱回城调兵,趁庆功时偷袭我军。前方已遭暗算不敌,敌多我寡,我军又不谙地形,不擅夜战,恐难以支撑,肃陵侯令暂时撤退,等莙城援军。”

    明玉腹诽:骄兵必败,说的就是这样。又对罗冰说道:“我知道了,但先前君侯叫我等他来接。”

    罗冰微不可见地轻笑一声,朗声解释道:“肃陵侯布战指挥,怕是无暇顾及明姬,让张奇将军命我先护送明姬离开,替君侯解后顾之忧。”

    明玉默然审他一眼,看出他那底子里的轻视之色,甚为厌恶。

    想褚策自大也就罢了,偏偏身边至交老友,军中同袍部下,都一个德行,眼里看不起女人。从前陈芳,其后张奇,如今连一个小队率,都对她心怀不屑。褚策长期和这些人混在一起,近墨者黑,难怪成了那般蛮脾气。

    但此时非比寻常,不是较劲的时候,明玉不多耽搁,便收拾行装,上了罗冰马车。

    一群人马连夜急驰,已不见大军踪影。直到晨曦,明玉挑帘见东方日出,看车马去向,不觉生疑——若是去往莙城,该是向南,但这车队为何往北走。

    再细看沿途,又全是条陌生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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