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策本不想做先锋, 等他行至渭城, 见了张奇后, 却不得不这么干。

    渭城着实萧条。城头破败, 戎旃颓靡,断壁颓垣中寒烟荡荡, 使得士气更加低沉,将官个个压抑紧张。

    驻扎在渭城的北军,已似是一把废琴,弦断而乱,仅有一根孤弦紧绷, 也不知何时会砰地裂掉。

    张奇负伤迎褚策, 一见他面, 伏地请罪。

    褚策扶他起身, 坐定说道:“事情我大致清楚, 你等何罪之有。本以为北线有盟军拱护,却不想尹氏是草包腊枪头, 韩王军一派刁商习性, 享毫厘之利, 就背信弃义。都没什么好说的,结盟而力不齐,难为你等与厉王拖缠一月。“

    “至于那刘原小儿狡诈,趁虚损我将士, 还敢围追至渭城, 实在可恨。我这次亲身前来, 只做两件事,一,削了刘原小儿首级,一雪前耻,慰我军勇士精魂。二,此战之后,我亲笔表奏,快马送至阳城,为立功擒敌制胜者请爵命,厚加褒赏。至于其他犒奖,你等跟随我多年,该是知道。”

    阶下众将听完皆有喜色——

    倒不全贪褚策允诺之犒赏,更多因为免了追责,得了安慰。

    他们一月以来,跟着张奇在北线拖敌苦撑,难免疲乏。眼见东线打得风生水起,军中便起了流言,说北线都是诱敌的饵,送死的兵,为的就是给身在东线的肃陵侯就威名。

    他们是不大信,可管不住手底下的兵没脑子。

    传说东线跟着褚策的小兵,个个分金银,享保暖,觉都睡得足些。再遇上前几日吃败,死伤许多,自是人心涣散。

    张奇明令禁止传言,发令说历国细作散布,蛊惑人心,杀了许多个传谣的。但这高压威慑,更让人提心吊胆。

    他们这几日,日夜紧密巡视,唯恐发生营啸。

    吃下了一颗定心丸,再每人喝下一碗酒,褚策形容刚毅,胸有成竹,口中更是脏话黑话一齐上,破骂那刘原鲰生,众人不觉肝肠也澎湃。

    气势也振得差不多,褚策令众将回营待命,留下张奇、韩宁与几个核心将领,将携带的历国细图展开。

    张奇见这地图惊道:“君侯怎得的细图,实乃大幸。”

    褚策道:“前几日审问庞辽画的,还有待完善,未来得及摹一份给你。”便与这几人商议对策。

    回房时明玉已将房间收拾干净,坐在一鼎小炉前热汤,见他进来,起身要去帮他换衣服。

    他后退避开,自脱了外袍丢在木架上,笑道:“你今晚不必在这,去隔壁房睡吧。”

    军中素有些迷信,冲锋陷阵的人难免如此——大战当前绝不可碰女人。而褚策对明玉,更是唯恐失脚,有意隔开。

    这规矩明玉隐约知晓,不以为然,只暗自担忧韩宁,犹豫不知如何开口。褚策斜卧床上枕手笑睨她道:“明日我要亲身披甲挂帅,去刘原竖子营前叫阵。”

    他许久不曾亲自上阵,脸上竟显出重温旧日峥嵘的激动颜色。

    明玉听得大吃一惊,碗中汤水都泼洒出来,脱口问道:“为何是你去,不是韩宁?不是张奇?”

    褚策看她这般挂心自己,心里甚是欢喜,却不便将其中缘由说她听。只坐起身咧嘴逗笑道:“他们都不行的,没有你郎君能打。”

    明玉将汤碗放在一边,思虑一阵,半怒半怨,朝褚策走来。

    但褚策眼里,却看到另一番景象——他看明玉,一袅柳腰,一段玉颈,眉眼间似是烟雨霏霏,顿时咳了一声,往后挪三寸。

    自打他们有了实在的夫妻之事,多是他索求,明玉应承。那半推半就的迤逦光景中,虽饶有趣味,却也遗憾她不够热辣大胆。而此时此景此情状,让他满心遐思,周身燥热。

    他一厢情愿,喜生向往,暗道:卿卿莫非为了阻止我去,今夜要主动献身破了的规矩?这是万万不行的,但她今夜又格外温柔可心,不如破例试一试。

    当下十分纠结,面露难色。

    明玉却并无亲昵邀好之态,甫坐在侧,就双手按住他的臂膀。“你不能去,也不该去。”

    “我不知道为什么没人劝阻你,韩宁没见识就罢了,张奇难道不知道?现如今,除非万不得已,哪里有统帅致师的事情?你在外是主将,在允阳是王子。千金之身坐不垂堂,为何以身犯险。万一有什么闪失,即便赢了,吃亏的也是你。军中将士,精忠报国,只图的是西南,而你图的却是…”

    她抬眼与他对视,顿了一顿,“所图不同,他们打了胜仗加官进爵,你是要将拼命打下的膏腴之地,让给阳城那些人吗?”

    她这话说的隐晦吞吐,只怕兆头不好,褚策听得明白,那意思就是:王子致师,若死,历国就是褚萧或者褚荣的;若残,此生便做不得王储。

    褚策十分感慨,轻轻一笑,揽明玉靠在肩头,抚摸她颈侧碎发,声音格外和暖:

    “你替我想,我很高兴。再能替我想到这一层的,就只有子期和云山了。便是张奇,跟了我这么多年,一听我去,连声叫好。他还是想打胜仗,想凯旋归国,意在为王效死。”

    明玉抬头瞪目,他又将她拦下,在额间轻轻一吻,说道:“但这样也有好处,忠勇无私,正是军中柱石。不然个个巧心算,人人图苟免,怎能打出好战事。眼下将士疲乏,流言四起,虽不是我有心偏私,但对待东北两军确有实别,难免有人念私寒心。而我一马当先,削了刘原,正是驱散流言,复我军之勇的好机会。”

    他又似无奈,摇头笑一声,“功名富贵险中求,我有今日尊威,人人礼让,父王青眼以加,全靠手上一支兵马,无数部将丹心追随。从前每一场仗,都是舍命打下来的,早已习惯。何况利弊权衡,那是对外。舍本逐末,伤了根基,才是大错。”

    “只是叫你担心了。”

    明玉听完心里微酸。人只见高楼辉煌凌云,却不知高楼要承雷鸣雨打,想他也有艰难处。

    忽觉耳边贴上一片软热,是褚策凑近在脸上琢磨,她便不说话了,垂手坐着任他动作。

    不料他将她抱起,走到门口放下,倚门油笑道:“小娘子别多虑,回去好好睡一觉,明日睁大眼睛看看你郎君如何过关斩将。郎君保证完好归来,将今夜欠你的都补上。”

    至两阵对立时,褚策当真领了十五轻骑,跑去刘原阵前致师挑战。

    刘原听报,大为奇异,问道:“当真有人前来突营挑战?”小将答道:“是,正在阵前叫骂。那人看着年轻,相貌平平,马具甲胄不见贵重。”

    刘原冷笑道:“想是将张辽逼急,派了个愣头青前来送死。”于是安排迎战,又遣弓*弩手就为准备。

    褚策久等刘原不出,又破口大骂起来,身后十五骁骑勇士也驰马狂笑不止。这时有一人冲出阵营,吼道:“何人挑战?”

    褚策持缰立马,银枪一指,喝道:“叫刘原小儿出来。”

    对面那将怒吼一声,横槊飞骑而来。褚策一人一马冲去,十余回合后,横扫那将头颅,跃马背上凌空接住,十五骁骑骤生高呼。

    又见两将跨骏马冲突奔袭,夹绕褚策缠斗。褚策忽而跃身马上,忽而吊身马侧,晃亮银枪挥刺劈挑,无数虚影闪烁,一会儿之后,一将落马倒地,正中胸口。另一将首级被褚策高举手中。

    那十五勇士虚晃长*枪,仰天长啸,绕褚策奔腾,铁蹄踏起尘土一片。身后亦欢声如雷,气势甚壮。

    忽有马蹄阵阵,是敌军中再杀出一队精兵,为首的雄壮如虎,坐下一匹通体黑亮的良驹,手握长刀,身披黑光甲,怒目吼道:“老子便是刘原,阵前岂容无名竖子嚣张。”

    褚策笑道:“无名竖子,好过藏头小人。”

    说罢,策马当先,十五骁骑紧随参战。但听精兵之中有一人大喊:“褚三,果是褚三!”

    明玉站在阵营后一辆战车上,距离前方遥远,即便凝神聚眼,也看不太清楚。

    那熟悉人影,似是化作一个火点,在黄沙浓尘中偶尔飞溅翻滚,一会儿又不见了。

    耳边吼声震耳,不时有人报传前方战况,她再看一眼张奇,他也迎风坐在战车上,脸上表情既激荡又沉着。张奇听完来报,从容指点部署,看上去颇有大将之风。

    明玉气得眼横眉竖,心道:你们俩倒调了个转,你没用打不得,才让他去致师叫阵。

    忽然依稀看到空中乱箭如雨,从敌阵方向飞来,似是匆忙慌乱射出,毫无章法节奏,只一味放射,不分敌我。

    远处那团人马登时溃散,隐约有战马嘶鸣,想是中箭所致。

    明玉踮起脚攀车椽远看,竟是再看不到褚策身影。

    她心里呼啦啦全崩盘,掐着指甲双目干热。

    褚策死了?她慌乱。

    莫非她天生的命硬克夫,嫁一个死一个,生就要做寡妇?

    她左思右想,繁乱而悲壮。抬眼望张奇,怒火迁移,又在仇家里再添上一个刘原,半个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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