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前, 锦城山脚, 农舍之下, 一所密室内。

    青瑶衣衫褴褛, 鬓髻蓬乱,脸上颈上布满鞭痕。一双手枯萎, 从前鲜红亮泽的指甲已被拔光,血迹浆在白皙手指上。

    白羽坐她对面,打一盆水,沾湿巾子,解开她的衣领, 替她擦拭血污。

    但越往下擦, 越触目惊心, 到处都是鞭痕烙印, 皮焦肉绽。

    白羽擦得用力, 焦痂翻起,又渗出血来。他更是发狠去搓那伤口, 哭道:“姐姐, 你身上的脏东西, 怎么都擦不掉,止不住。”

    青瑶止住他,接过他的手捧在胸口,抚他发际, 笑道:

    “都是旧日疤痕, 过一晚就忘了, 阿羽不要替我难过,折磨自己,跟我回去吧。” 眼里尽是疼惜爱怜。

    白羽举起袖子擦泪,侧过头去,仿佛小孩子赌气一般。

    “我做了这样的事,哪里还能回去?”

    “可以的,姐姐有的是办法。找一个谁都不认识你的地方,去外头也好。买一间屋子,置办个书房,你不是喜欢念书吗?就和外头那些年轻人一样,拜名师学六艺。还有,阿羽也大了,该想想成家的事,四处走走,看看能不能遇上一个可心的,不管是族里的,还是齐人姑娘,只要看上,姐姐都替你求。”

    青瑶面露慈爱,细哄他。

    “可我不想要别的姑娘,我只想要姐姐。”白羽抱住青瑶,神情炙热。

    青瑶初初一愣,随后又笑了。白羽那点心思,她早看在眼里。

    她刚回西南,就见到从前生涩寡言的弟弟,从小屁孩长成了翩翩少年。一如老族长白笠,俊秀干净,儒雅知礼,强过那些醉卧花丛的贵胄少年百倍。却一见她,就像猫一般躬起背躲闪,偶尔偷偷看她,目光满是炙热。

    她是风月老手,自然知道这炙热代表什么,按她一贯性子,遇人挑逗三分,但对着白羽,却端重起来。摆出大姐架势,教导怜爱,不让他触到那些不堪和狠辣的事情。

    她不仅自己这样,还要大全与甘姨婆也这样。将他送到五里沟,小心保护,又挑了一些淳朴正气的族人,与之为伴。

    她早做好了准备,脏活累活都由他们干,而白羽要璧玉无瑕,高山流水,殊不沾污地坐上他爹的位子,成为族人仰望之领袖。

    但她的营生瞒也瞒不过,白羽先是愤怒,常在上湮周边冲撞,后又变成冷淡,与她断了往来。

    这些变化,连大全都看出了毛病,对她提醒:“阿羽对你不寻常,你要和他说说。”

    她清淡笑道:“他还什么都没说呢,叫我怎么和他说。放心吧,就是个孩子,过阵子就忘了。不理我也好,省的惹上麻烦。”

    却不知,她眼里拧巴的孩子,早就成了一个爱憎纠缠的男人。

    她最会逢场作戏,却对他撒不了谎,还没想好如何应他,白羽先松开她破涕为笑。

    “姐姐别为难,我不会真要你,你那么多肮脏事,我抱一抱你都嫌恶心。你说你在这里的事,身上那些伤,让褚三知道,他还会不会要你?”

    青瑶先是沉默,后听他提起褚策,不由抬起指尖在地上摩挲,垂眸会心而笑。

    “就算没有这里的事,我也自知进不了他家门,有了这里的事,他也会善待我,敬重我。我与他,早不是情情爱爱能够说透的。”

    忽而,青瑶发出两声尖叫,手指被白羽折断。

    白羽再连抽青瑶两巴掌,站起身恨声道:

    “婊*子,娼*妇,你有什么资格?有什么资格?你,大全,甘菁菁,湮地,清风寨,西山都没有资格,都是土匪娼*妇!”

    他吼得仪态尽失,发狂起来。

    “甘菁菁,我最恨甘菁菁,还有我那死了的爹。当什么族长,什么英烈,满口凛然大义,干的是奸盗下流勾当。

    他亲手杀了我娘,却让人护送甘菁菁走。结果他怎么样?败了,死了,让自己人杀了,头挂在城门口。剩我跟着甘菁菁东躲西藏,战战兢兢。

    甘菁菁那贱婆子,以为我年纪小,什么都不知道。可我夜夜梦里都是我娘瞪大的眼睛,族人糊在我脸上的血,横在路边发臭的尸。凭什么别人都得死,就她活下来,我恨死她,巴望她死,每吃她一口饭都要吐。”

    青瑶缓缓回头,如梦初醒。原来白羽小时那些异状,源自于此。

    二十年前起事失败,白笠送走甘姨婆,是为了给南夷人保存一线火光。而他杀妻,是因他知道必死无疑,念妻柔弱,恐妻受人欺辱。绝不是白羽所说的,白笠与甘姨婆有私情。

    但这缘由,青瑶说不出口。就像她一次次长夜自问,难道九儿她们就该牺牲,她自己就值得保存?

    想及此处,她掉下泪来。

    “阿羽,都是逼不得已,一念之间。你不会那么做,是至善,族长那么做,也不能非议。只望以后我们和子孙,都不要面临这样的取舍。”

    白羽回过身狂笑,眼中潺潺。

    “姐姐不必伪善,你不也那么做了吗?湮地那些下贱人,不是叫你哄得给人伏尸铺路了吗?姐姐,我平日真是小看你,以为你只会给人弹琴,陪人作乐,没想到你能教出那么多不怕死的人。怎么教的,你教教我。”

    青瑶胸中凉彻,原来这些年自以为的保护,是养出一条毒蛊。

    世间之事均有光有暗,善恶两半,而白羽,全然不念恩情正义,不看光明雪亮处,只看那阴谋诡谲,任由心里的恨意和绝望生长,无处落脚,无形四散。

    青瑶说道:

    “三哥从前与我说,千金难买赤子心,姨婆临终教我,初衷为贵,万死不辞。要做成一件事,劝成一个人,巧言心术和手段是需要,更重要的是你心里怎么想。言不由衷,总不大动人。我自回了西南,就没打算全身活下去。”

    白羽眯眼阴笑,“愚痴女人,你又怎知褚三不会变卦?怎知南夷人就可以除奴籍?从前夏侯沁也对南夷人怀柔哄骗,可怎样?他一死,他子孙又让南夷人做奴。”

    青瑶本不知外间境况,此时听白羽话外之意,方知湮地守住,光复在望,不由心中清朗,面有兴奋。

    “我知道。这本就不是我、大全、三哥能左右的,是人心,是势头。不为奴的志气,南夷人在棘地荆天里代代相传,白族长传给姨婆,姨婆传给我和大全,我传给莞妹,传给九儿、四娘、风清。最后谁都知道,不能自甘为奴。那样子,就像天干物燥,一滴火星,就能烧遍莽原。

    哪怕我不在,莞妹也能带着大家守住湮地。一样的,哪怕这次失败不成,我们的事情让人记住,只要能激励得一个后人站出来说不愿做奴,南夷人就不会永远做奴。”

    “至于你说三哥变卦,我更不担心。他讨伐厉王,我们辅助有功,况且日后他也需有人在西南替他守土潜视,他何乐而不为?他曾说过,弱民自救强民外助,拧到一起方能成事,这既是恩义,也是交换。”

    白羽听罢,凝神半晌。

    他反复寻思这番话,忽而笑了,似是泄气,又似如释重负。幽然说道:

    “姐姐,你跟了他几年,人倒通达了。你要当先驱烈士,名载青史。但还差了一步,就让我来成全你吧。”

    说罢,推开墙内嵌的红木,后方地砖朝两旁陷开。他拉起青瑶的头发,将她推落下去。

    *

    明玉下到密室,那婆子解开她蒙眼黑布,却不松绑,自行退下。

    厅中昏暗,一道大开的门,门后室内几盏灯火,白羽坐在里头,身旁放着些许干粮,一坛冷水,似是许多天没有出去过。

    他一袭广袖青袍,残光暗影映在身上,落寞而不失风采。起身笑道:

    “明娘子果真来了。褚三管教女人确有一手,你为救青瑶,居然直入虎穴,独身赴会。”

    明玉不想与他废话,见不到青瑶,她上前一步。

    细微的丝线断裂之声,墙角嗖嗖飞出几支利刃,明玉闪身避过,背后抬手借瞬流刀刃,切断草绳。再东进西退,触发机关,未有几时,进到门中。

    白羽面色不改,稍稍抬眉笑道:“明娘子竟于八卦算术有造诣,实在令人钦佩。”

    明玉冷笑道:“不懂,只对密室筑造略通一二。若你和从前一样,带十几二十人埋伏我,我束手无策,只是你穷途末路,连十几二十人都凑不出来。而这密室,造得也拙劣之至。”

    白羽见明玉冷漠中含讥诮,傲慢轻视一如国相,不由耻辱、不甘,手在发抖,故作镇定。

    “你有求于我,又激怒我,难道是不想知道青瑶下落?”

    “我有一说一,你就说我激怒轻慢你,未免太小家子气。你今邀我来,不就是要说青瑶的事,不妨爽利一点,有什么条件,想让我做什么,尽管道来,不要婆婆妈妈。”

    明玉睹其怒容,勾唇浅笑。

    白羽整衣挥袖,轻扣额间,摇头道:“婆婆妈妈的毛病,我怕是改不了。南夷人自古的习气,也改不了。流进血里的东西,如蚕作茧,挣扎不脱,耗尽力气,望不穿头。

    明娘子该是知道,我们南夷人擅虫蛊,将百虫置瓮中密封,让其自相蚕食,互为毒害,经年累月,独存的一条就是蛊王。

    西南禁巫蛊年久,蛊王早就成了传说,但我在想,何不试一试?可巧,我手底下囚了几个会作蛊的老物,常年养在这密室中,不知外间事。我把姐姐和她们放到一处,看看姐姐能否活下来。”

    “我那姐姐风尘中有大义,要救人渡人,那就让她和我爹一样,死在想救的人手上,看看她作何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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