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玉听闻莞妹也到城郊, 便带了些衣物药品探望。

    进门见大全也在, 手边一鸟形铁符, 默不作声。而莞妹坐于案前, 垂头写些什么,见明玉进来方搁笔施礼。

    明玉忙扶起她, 问道:

    “莞姑娘伤势如何,可有大碍,湮地族人可得妥善安置?”

    莞妹面色苍白,眼下隐隐一圈乌青,约是有伤在身, 隐忍悲痛, 又连日操劳, 不得休息。

    她强作浅笑, 恭然答道:“劳明姬顾念, 我伤势无碍。湮地族人生者留守,伤者就医, 亡逝的, 我正在分册记录, 这是青姑所嘱,我绝不敢忘。”

    明玉接过册子,有两本,一本密密麻麻写了诸多南夷人名, 另一本则记录撰述这次起事的前情经过。

    明玉未亲眼目睹那湮地保卫战, 这许多天道听途说, 再看手上两本册子,可知那也战况之烈,惨胜之怆然,心中不由汹涌。而在那诸多南夷人名中,一个名字跃入眼中——小伍。

    她惊问道:“小伍,小伍也?”

    莞妹点头,“他率先带人杀了关城守卫,被强弩穿胸,救回来时已不能医治,死了。他死前要我打听,幺妹身在何处,好不好?”

    明玉眼圈微红,与大全对视一眼,答道:“幺妹在清风寨内乱时,察觉白羽异心,欲下山报信,却遭追杀,身中数刀,坠马而死。与她一同去的,还有一个叫阿田的小儿郎。”

    莞妹噙泪叹道:“好,好,我就知道青姑手下,没有一个是贪生怕死的人。”

    说罢又回到案前,提笔书写。但写着写着,笔头沉顿,泪如雨下,滴在纸上,雨打芭蕉一般。抬首哽咽问道:“明姬,青姑还是没有消息吗?”

    明玉摇头。

    青瑶自先行去了关城,就下落不明。张奇破关城,捉城令审讯。

    据那城令交待,他收到白羽密报,便捉拿青瑶,以叛乱通敌二罪下狱,极刑逼供,要她说出计划。但青瑶咬死不认,反得悉关锦将结军扫荡湮地的消息,秘密托人放出信去。等他见鸟纹灯升起,杀了放灯的九儿,再下令杀掉青瑶,发现青瑶已不知所踪。

    这话张奇半信半疑,唤来大全一起审,但无论怎样用刑,关城令还是那一番话,没有半星新内容。张奇索性挟了他到褚策面前,听候褚策发落。

    大全无奈道:“我也随张将军去审过关城令,什么招数都用了,那老小子还是那几句话。我看他倒不是骨头硬,是真不知道。可惜我和莞妹眼下脱不开身,必须在这里看着,不能亲自去找妹妹。”说罢一拳砸在案上,拳头劈啪作响。

    莞妹侧目冷横他一眼,明玉心中了然。

    大全那一句“脱不开身,必须看着”,着实无奈,有些玄机。

    若是依这二人本心,必是广派人手,掘地三尺也要找到青瑶,生的人死的尸,都算有交待。但是此时,却重任在肩,身不由己——

    既要对族人安抚救伤,又要紧随允阳王军,切视褚策与厉王动向,以防褚策毁前盟,反手卖了南夷。如若那样,就是功亏一篑,万千热血付诸东流。

    这等心思可以理解,却不能对明玉明言。

    明玉深拜道:“全寨主已为族长,莞姑娘内务繁重,自然要以大局为重。青姑下落,肃陵侯也在全力搜寻,假以时日,必定会有结果。我今日来,除了探望二位,实则还有一事。”

    明玉转向大全:

    “今日穆先生告知君侯,欲与全族长结义兄弟。穆先生说,西南侠士,首推全族长。而那穆先生,也是北方首屈一指的侠士,只是这些年与君侯走得近些。二人均是旷世英雄,理当惺惺相惜,神交相知,若结义金兰,当不损族长声名。

    但这只是穆先生一厢想法,不知族长意愿。我先前蒙族长搭救,感恩于心,妇人多嘴,便自作主张先来告知。若是族长为难,不妨直言于我,我再去劝一劝。”

    大全起身感然道:“怎的为难,有什么为难,能与穆大侠结义,我大全三生有幸。”

    而莞妹沉稳,思忖片刻便知其中深意,跪拜道:“君侯、穆大侠与明姬恩义,我全族人没齿难忘,此后我族当尽力事君侯,衔环结草,听从调遣。”

    这事了结,明玉回到褚策营中,见褚策面有怒容,便服上沾有血污。一小兵正在擦拭,擦拭不掉,被他不耐烦一脚踹开。

    他这几日都是这样,心烦气燥。与诸将议事,与历王使臣谈判时倒也藏着不显,但只要闲下来,就会突然升起一股怒气,抄起手边马鞭利器,跑到关城令那里,折磨一通。

    那关城令,他不准明玉去看,听说已被折磨得面目全非。

    她有些担心想劝,这一天天气急攻心,可别气出癔症了。却被张奇拦道:“算了,火气正大,有个地方出气也好,总好过对着咱们发。”

    而岳子期亦有怒色,道:

    “不怪他下手狠,他从前对青瑶是真好,捧在手心,养在楼阁,要什么给什么,万般娇纵,就连我老子想去听个琴都难。但那捧在手心里的人,这些年被这龟孙子糟践,生死不明,他肯定有气。那龟孙,不活剐了放在油锅里炸,都算好的。”

    而这两人尽完提点之责,即拂衣而去,装忙再不露面。就留下明玉,天天独自对着这尊不知何时会爆的火山。

    明玉让那小兵退下,在箱中找出一件干净衣服,给褚策换上。

    褚策瞥她一眼,怒意稍平,缓声问道:“大全那儿说好了吗?”

    明玉点头,“说好了,莞姑娘聪慧,也知道意思了。”便伸手解褚策衣衫。

    指尖才碰到衣扣,就被他推开。明玉缩手,他又用力拉住,揽她到跟前,沉声直视道:

    “你不要吃醋,我与青瑶都是前尘旧事。但我不能由她无影无踪,必须找到她,把她安置好,方能做个了断。”

    明玉被他拉扯得有点疼,却不挣扎,覆上另一只手,引他在床边坐下,轻声说道:

    “我知道,我不生气的。世间女子若貌美身苦,多自怨自怜,或自弃自堕,保全自己都难,更不要说怀青云之志。但青瑶姑娘,泥泞沼泽之中,悬崖峭壁之上,她都能开出一朵花来。这样的女子,非等闲人,我也钦佩。”

    褚策忽而周身松懈,怒火似是被一盆冷水浇熄,定定望她半晌,最终松手拍她肩膀,自己卸下衣袍,侧过身小憩。

    明玉静坐了一会儿,将干净衣服放在床边,轻声问道:“听说历国世子又使人过来了。”

    “是,我睡一会儿就去见。” 褚策瓮声回答,许是太累,嗓音含着惺忪困意。

    明玉一面抚他,一面细声说:“那你睡,我去和他们包汤圆了。”

    褚策并未回头,挥手道:“去吧。”

    直到她真的掀帘出去,他才枕手平躺,望那穹顶,心绪纷扰。

    他理当忧心青瑶,却止不住满脑子猜测明玉,那副体贴大度,不知是真懂得,还是根本不在意。

    包汤圆是明玉仅有的厨艺。她从没进过庖厨,出嫁前也没学过拿手菜,只有汤圆包得趁手。

    韩宁磨粉,莫初揉面,她挤好糯米粉团,掐凹,填以炒熟的芝麻粉、花生碎、桂花糖,再揉捏得一个个白胖莹圆。动作熟练,包的极快,不多时就全部包完。

    宝镜站一旁赞叹,韩宁抹掉鼻尖一点白面,张嘴嘲笑,“狗腿子小丫头,搓个团子要是还不会,她十几年白活了。别跟这赖着,去找些活干!”

    宝镜没趣,翘这嘴巴走开,明玉掏出一条丝绢递给莫初。

    她从莞妹那里回来,一个哑婆与她擦身而过,手中便多了这条丝绢。

    她打开丝绢,上面写道:“硕人其颀,衣锦褧衣,清扬婉兮,我心恋慕,欲付瑶琴,约以为锦城西。畏子不来,饮恨焚琴,携子而来,沥血焚琴。”

    而后落了一个羽字,附一枚指印,指印果然光滑无纹。

    莫初低声问:“真的要去?”再将丝绢递给韩宁,

    明玉点头。

    莫初踟蹰,“白羽心术不正,若是你去了有什么闪失怎好,不如将信给君侯看,让他带人杀了白羽。”

    明玉道:“不会有闪失,白羽藏身锦城,可见已是穷途末路,困兽垂死。若是告诉君侯,他正在气头上,兴师动众,反倒危及青瑶。你俩身手好,跟在我后面,就当是放饵诱鱼。”

    她还有一层意思没有明说——

    白羽是白笠遗孤,自幼与大全一同长大,于族人中还有多少声望,于大全心中还剩多少情意,十分难说。

    若是褚策明晃晃冲去杀他,极有可能遗留许多敏感麻烦,与南夷生间隙。

    再说大全若知晓此事,恐怕也会接管白羽,将他囚禁几年,再改名换姓,送去那不知根不知底的地方,娶妻生子,享静好岁月。

    这等便宜,明玉半分都不许白羽捡。小幺妹的血债,必定要白羽偿还。

    莫初依旧犹豫,韩宁干脆,丢回那丝绢,不耐道:“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看不懂,快点抄家伙,速战速决。”

    明玉到了锦城西郊,便有一婆子引她到一所破屋里,周身搜索,验明没有刀剑锐物,再由后门带出,反绑双手,蒙上黑布,带上一辆牛车。

    牛车行得时快时慢,弯弯绕如驶在九曲羊肠道。

    明玉心笑,锦城郊荒凉,哪里有逼仄村落,九曲羊肠道只怕是故意走出来的。她算好方向,便知这是锦城以西的山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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